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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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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那個少女的痴痴口氣,她講起她最近一次偷偷見了我爸爸一面。不是那個「偷偷」,是不驚動他,偷偷從雜誌攤的書報架後面,半貓著腰去瞅他。完全是少女自己娛樂自已的躲貓貓。她撅著已松墜因而大而失形的臀部,眼從雜誌砌成的牆縫瞄準著我爸爸和新夫人。

她辛酸而甜蜜地說:他怎麼一下子老那麼多,才一年不見!她眸子晶晶的。他肯定還在為賀一騎賣命。冤家!

唉、她嘆口熱戀者的氣,說,分不開的,都是冤家。

我打著飽幅,替我爸爸吃的那份梗到了胸口,令我昏頭脹腦才同意她的「冤家」之說。告訴她:別瞎操心了,讓你那幾個媒人勤快些,多弄幾張照片來我先幫你打個分你再去跟他見面。現在公園級晚上有老年人舞會了,沒看那些飛蛾亂撲的路燈下老男老女跳「倫巴」跳得塵土飛揚。她靦腆地說:同一位教授去過一次,鞋吃不消,新高跟鞋進去就成舊的了。

我滿意話題總算離開了我爸爸。

她卻說,知道為什麼我答應同他去跳舞麼?因為他讀過你爸爸那本短篇小說,我問過很多人,沒一個人知道你爸爸寫過「自己的」書。你四歲那年出的,後來運動來了。「反右傾」來了:賀一騎來了。你爸爸,唉……

我趕緊岔開她,問教授是否禿頭。我說不禿就好。卻是再岔不開她的心思。不知從哪裡打聽的,她知道我爸爸和賀叔叔之間所有近況。基本真實。她逼我再講一遍。我無滋味透了,樂呵呵說:書的確快出版,去美國的作家訪問團中,也可能有我爸爸的名字。然後我說還要和宋峻繼續離婚長談,非走不可。

一個人了。我可以漫漫無際地走、想。可以買串搪葫蘆,啃,東張西望。五顆山碴果裡三個有蛀蟲。我想到賀叔叔剛進城的年代,女學生們用口琴吹蘇聯歌曲的年代。

然後,手風琴奏阿爾巴尼亞的「萬歲地拉那」和朝鮮的「萬井臺之歌」。都那樣,你唱我的歌,我唱你的歌,朋友一場,真誠地相依為命一場。

我不知道自己散漫無聊的樣子被人瞅了去,我走在碎磚塊上。存心讓無目的的散步添了些險峻。似乎城市到處有在拆或在蓋的房子,大樓。大車小車都走得慢許多、到處有我這樣亂走的人。知青們自作主張地從農村和邊疆撤回城裡。遊魂一樣的步履、老大不小的年紀,自己也嫌自己多餘。只有等,等著任何事發生:車撞著一個人也好。

我不知望著我的那以眼睛從「豐田」臥車的茶色玻璃後而來。我不知賀叔叔那樣感慨萬般地看著啃糖葫蘆的我。車到我跟前了我才發現是他。他在平開的窗後對我笑笑。我手裡還剩一個完整的冰糖山碴果,鮮紅剔透,不知心眼是否蛀蟲,他叫司機停車,叫我上來。

我嬉皮笑臉把剩的那顆紅果子往他嘴邊一杵:吃不吃,賀叔叔?

你不知他看著我的眼睛。就是「此生是沒辦法了」的那種眼睛,那種笑意。皺紋、白髮,那麼好看,就是「但願有來世」的那種笑容。我拿著最後一個紅果子,它在彈性的竹籤子上顫顫悠悠;我讓他看到這是最大最紅卻是最後的一個。當然我們談的是某某最新的一篇評論。說的是我在學校的他在省人大常委交椅上的所見所聞。

車到我爸爸住的那幢樓前,停了。他為我開車門。我顛著戒尺一樣的竹籤子,上面是最後的紅色果實。我攙扶他的右臂,半倚半偎地來到我爸爸門前。別忘了:我們可以藉著我們素來的輩分,依偎,攙扶,觸碰。

我的繼母把我們引進去:她鼻側有條淺淺墨痕,顯然在替我爸爸校對稿子。我爸爸倚在鋪著狗皮的藤躺倚上,身上架塊板,上面擱著紙墨.,從他胃被切掉四分之二後,改為這種寫作姿態了。賀叔叔喘著叫他別動,躺他的。兩人都在我眼前老下去。

繼母端來了茶和一盤削好的蘋果。蘋果斑剝鏽跡。他們的錢只夠這水平的生活。賀叔叔說:李胖子說三個月以後保證出版。

李胖子是出版社長。

我爸爸說:媽的他事最多!中央來個檔案他就要我改這改那,掏兩塊錢買瓶麻油來,叫我把第九章全拿了!

賀叔叔叫我爸爸放心,第九章一根毫毛不用動,出了政治差錯有他賀一騎。

一抹兒冷笑從我臉上「嗖」地過去。賀叔叔也給冷了一下,朝我看看。

賀叔叔說:你老兄想出國訪問,直接跟我提嘛。……

我知道這是個待遇問題,跟分房子差不多。不過你去跟文化部寫信請求……

我爸爸糊塗了,瞪大眼說:什麼信?

賀叔叔從衣袋裡慢慢抽出一張信箋。他說;他們寄回省裡來了。

我爸爸看著那三行與他畢肖的嚴體小楷。臉紅得像雄雞冠子,眉毛頭髮全豎起來:我怎麼可能寫這種信?清求出國?我稀罕?!我父親的三個妹妹都在美國,我稀罕?!

……他又看一遍信,發現第一遍漏看的一行字「鑑於本人文學創作的資歷,(與賀一騎合著的長篇小說即將出版)」

他太陽穴丘凸出一道霹靂形狀的紫青血管。他從狗皮躺椅子彈起,說;我怎麼可能去討賞?!

賀叔叔說:你老兄激動個啥!知道你清高,不來求我,一輩子不肯求任何人。我瞭解你;還有比我賀一騎更瞭解你為人的嗎?不瞭解你我能幫你?沒我幫你你去年離婚能那麼利索?我氣你在哪裡——有話你該先跟我說,寫這種信!又讓我措手不及!

就在我爸爸給賀一騎的第二個耳光在他身心內即將成形時,我及時中斷了它。

我插到他倆之間。我說,是我寫的。我面帶那種表情:這世上原沒有任何大事,起碼在我們這代人眼裡再也沒有了。我說:有什麼了不得,不就是作家集合起來去美國趕一回集?跟去淝西趕集有什麼兩樣?!

我爸爸愣住了。賀叔叔想把它看成一次「胡鬧」,再次笑笑,卻沒笑出來。他隱隱約約感到我從一開始就不那麼局外。

我爸爸語不成句:你怎麼可似……偽造我的……?

我笑嘻嘻地說,你偽造了我啊。

我對賀叔叔說:我爸爸投奔蘇北解放區的時候,口袋裡有張去美國的船票。誤了那班船。四年前他的小姑給他寫信,說要送他一張機票。他說那張機票不能再作廢,給我女兒吧。他不想去美國,我想他去。我想要他把這裡的事都停了:寫作也好,生病也好。

非常家常的語氣,賀叔叔仍是聽出了意思:該是還清的時候了。你也好,他也好。該是給他些公道待遇的時候了。該是安慰他,平等地跟他做朋友的時候了。接納他入訪美代表團,僅僅讓他感覺他沒有白白誤掉三十多年前那班船;三十多年,不是一筆筆從日曆上白白勾銷了。他該得到一個起碼的名分:一箇中國作家,儘管默默無聞。

我想賀叔叔從我嘻嘻哈哈的抱歉中斷出找的真話。

你看,我們共和國的中國人經過三十多年,早已習慣去聽那些沒被嘴唇和舌頭印製出的詞句;那些真實言辭唇齒是無法亦無力鑄造的,它們的鋒利形狀,精準意義全在你的聽覺的接受力之外。

後來的事就全是「據說」了。

據說一天賀叔叔在他那副省氏待遇的小樓裡接到一個電話,問他推薦的一位訪美作家代表是否在文革中有「打、砸、搶」行為。賀叔叔說,文革嘛,不打不砸叫什麼文革,哈哈哈。電話追問:聽說他在批判鬥爭大會上跳上臺,當眾打了一位著名作家;聽說他和那個著名作家一直關係密切。賀叔叔說:有這事?電話說:聽說被打的著名作家就是你。

賀叔叔沉默一陣,嚥下很重一口氣和唾沫,一字一句說:沒有的事。

電話堅持追查:你文革中沒捱過打?不是打斷你、一根手指。

賀叔叔說:打我的人不少。哪裡記得清呢?

電話不依不饒:不是說你捱了你那朋友一耳光之後,差點兒自殺,就是褲帶不夠結實?

賀叔叔咬牙切齒,說:沒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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