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別擔心,我已閱讀了有關催眠術的基本理論。知道:它只使人解除一些武裝。解脫一些掩飾。只是使人更容易接受暗示和誘導。
那試試吧。
也許你得到的不是事實而只是一個白日夢。
開始吧。
準備好了。很好,很舒適。
那是壁爐,那是沙盤,那是你的營業執照,那是巴西木,那是沙盤……
默誦多少遍?
看見了。是的,是火車。在那個地方,中國。
是的。夜裡火車顯得很快。單調的聲音節奏。
聽得見。在聽。燈光從窗外呼啦一下,呼啦一下地潑進來。
是的,我躺在視窗。他躺在毯子的折皺裡。十一歲的臉蛋兒、陣一陣地煞白。還有肩膀和臂膀。
窗簾被試過幾次,還是不肯合攏。我見他慢慢坐起來。隔著一張小桌,他的床在兩尺之外。他起身出去了。
賀叔叔。
不習慣火車上的睡眠。他出去在一人寬的過道上走了一會,上了個廁所。他回到車廂裡,發現了一件奇特的事:女孩從床上好端端跌到了地下。毯子如胎盤那樣聾拉在床沿。
大概是的。她在五歲後時而落到床下。總是被她父親抱回床上。她從小就睡在父母中間。從生下來的第八天。
他們住很小的房,只夠放一張大床。因此她冥冥中知曉她的父親必須在半夜潛越她,偷偷與她對換位置。為了同她母親進行一場必要的活動。有時她會在那活動之後被擱同原位:成年男女之間。他們先生下她,然後讓她看到她是怎麼被生下的。或為什麼。有時他們從那活動直接進入睡眠。她便一次次滾落到床下。
也許又是一次偶然地跌落。
可能的。她半是故意的。如同對付她的父母。
有一個動機。肯定有,我敢打賭。
好;現在一米八〇的男人剛掩上門,回頭。他有點好笑,又有點犯愁地看著落在地上的女孩。
我想他輕聲叫了她幾聲。叫她的小名,大名。叫她只有他才叫的“小夥子”。
沒有。她跟死了一樣。
應該還算體面;那件簡易的睡裙是她穿舊的嫌小的衣裙,白色褪成了淺黃色。舊得那麼柔細,他那樣的大手可以一把將它全部摸在拳心。
他侚下身,一隻膝蓋著地,她身上有股兒童在睡眠中散發的味道。是女性兒童結束童年時散發的氣息。
說不出來。反正和成年人、成年女人完全不同的。
他把她袍起來了呀。就那樣……
兩隻手小心地插到她身子下面。挺難的,猶如一個生疏於烹飪的人那樣左不好右不好地對付鍋裡那條魚。隨時有危險,破壞它的完整性。不過他還是把她抱起來了,整個的,那股睡眠的氣味頓時濃很多。
他抱她時她的睡裙抽縮了,或者滑墜了,露出她全部的腿。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他不知她微微醒著,看燈光閃電一樣打在他端正的臉上。
是的,女孩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
他沒有馬上把她扔到床上。她比他想象的要沉重,要實在。一個奇特的卻很微妙的變化忽然出現在他這個抱中。成了另一種抱。
不僅僅是緊。
我在微弱的光裡看見賀叔叔那麼專注地看著我。我的又涼又細的皮膚,每個同齡女孩都有的那種涼滋滋的細嫩的質感在他手心裡。它們從來沒有觸控過這種東西,會給它那樣陌生的舒適。或許是不適。
都看見了。
他把女孩擱到床上,被手心上的感受引發的舒適(不適)卻不能被擱置下。它剛開始。他的眼睛朦朦的,身體似乎在頂住某種病的發作,等待、撐持,直到到它過去。
不是害怕、我並不那麼怕。
若是純粹的恐懼,女孩可以在剎那間完全清醉。她卻由它去。很複雜的一種期待;看下面會發生什麼。她和他同祥舒適和不適。同樣好奇。同樣著迷。
他一寸寸地撫摸她。他的手到之處那寸肉體便是甦醒。便是脫變。她始終在觀望他的眼睛從她的形骸內窺視到他的迷戀。對所有她這個年紀,這個生命階段的雛形女性的迷戀。不止是他個人的,他代表著他那個年齡的男性;所有沒有他這份突至的幸運的同類。他粗糙的掌心如樹木的剖面,剛被鋸或斧剖開,帶一股溼氣私溫暖。
他跪在那裡。
薩姆娃(samoa)的禮儀處女被萬眾膜拜。是部落酋長的女兒。全身綴滿鮮花和月光,等待對她童貞的檢驗。
我還是想知道事情的進一步。
當然懼怕。誰不懼怕?越是懂得這撫摸的意味便越是懼怕。十九歲時被同齡的男孩撫摸時遠遠要恐懼得多。十一歲,還不完全曉事。不曉得這撫摸是應該被懼怕的。
但我還是需要知道它的進展。
肯定有個原因,但女孩不能命名它。
棲牲?這個詞倒從來沒出現過。可能的——十一歲的女孩能做的可能只有犧牲自己。她明白她父母,她的家庭同他的關係。那份恩寵和主宰,她的犧牲可能會改變一切。他毀她,她就把他毀了。她懼怕被毀,更懼怕她對毀滅的嚮往。
我那個時候不清楚:我會以這樣高昂的代價來解脫那主宰。我翻了個身,把更多部位獻出來,犧牲。
他沒有過限。他只是看著、欣賞著那些雛形。
畢竟不是一個能輕易讓他過限的人。他被自己那個完全正常的行動中派生出的異常驚得一動不動。連火車也一動不動了。然後,他輕手輕腳地拉下她的裙子,拉上毯子。他還是待在她身邊,成了守候和珍愛。
遺憾?不,她長大後一想起那一夜就感到欣慰:為他不那麼完美而欣慰。他不是一個無懈可擊的人。這讓她在一次次接近他的時候懷著希望。
是的,在挑逗他。
我沒辦法。
那主宰、恩典。給予或收回。他讓我眼睜睜看著那四頁推薦信怎樣被撕毀。
好睏倦,我可以睡一會兒嗎?
……
親愛的薩德醫生:
隨信寄去的上回的診費。非常抱歉開的那張支票透支了。是後來才發現賬戶裡沒錢了。同時也在此向你道歉,我沒打招呼就取消了治療。
讓我告訴你三個星期前那次就診後發生的事。可憐的是我再也不能看到你那雙永不驚訝的黑眼睛的細緻反應了。它們惟一的反應是我用詞不當。
週末我照例同舒茨約會。我做中國菜給他吃。那是我頭一次為他烹飪。他一直感動地看著我飛快地在廚房裡亂跑,因為對主婦角色的生疏和心神不寧,使我在狹小的廚房內生出無數多餘的往返。他第一次感到有了著落。他早早等在餐桌邊,我每上一個菜他就捏捏我的手,無以言喻的幸福。在我闖了不少禍的主婦扮演中,他似乎看見了一份好生活的影子。其實他還是在刻驗我是否有他妻子那幾下子。男人都以為他們尋外遇是為了更新,不久他們就開始在新的女人身上找回一切舊的,他們習慣的東西。
吃晚飯時我們照常有些使氣氛活躍的小小爭執。也談到弗洛伊德、容格。當然還有文學。我說這四十五年中國大陸人的性格相對二十世紀心理學、行為學而言,是個例外。他說無非是另一種偶像崇拜和速信,另一種暴力形式:六十年代美國的“beat”,在中國叫紅衛兵。我說:
你對中國人的友情愛情一切人情大概仍是門外漢。他幾乎動怒了,說《三國演義》和《紅樓夢》加一塊,他難道還不懂嗎?我說:我所指的,中國人的這四十五年,相對心理學這門準科學而言,是個秘密。他說:你以為我是誰?
我是個準備下半生吃中國菜的人!我笑起來:你以為你吃的是中國菜?
一切都如常。他說他決定提前退休,這樣我得到那個職位就不會有太多閒話。我相當吃驚。睡前吃的安眠藥完全失效。第二天一早我早早等他醒來,給他打電話,我對他說:你可得想好啊。他說他已想得很好了,再想下去只會想壞;事情不能過分思考。
午後我等他開車來接我,一起去看他分居後打算租的公寓。下起雨來了,他說這場雨過後就是秋天,我們該遠行一趟。他建議去遠郊一個小鎮,他妹夫在那兒經營一個法國式小客棧。忽然他悟過來,那是他妻子的妹夫。他妻子已懶得同他去婚姻心理調解處了。
雨特別大。他說有次也有這麼大的雨,他到我住處去找我,我不在,樓下信箱上放著我三天未取的報紙。他忽然很害怕,覺得我已不聲不響離開了。他就在雨裡開著車,在城裡的每條大路小路上兜,直到路上沒幾個人了。
我問他:你怎麼會想到我會那樣就走了呢?他說;我不知道。像這樣的大雨天,你好像會那麼幹。我說:太奇怪了!他笑著說:你不知有多可怕,我覺得你要走一定選擇這樣的雨天;我就那麼開著車,在大雨裡,開啊開啊,找你,其實也不知找什麼。
我不知他誇張了多少。但它似乎比辭去職位、分居,更讓我感到真切。我拉拉他的手,讓他別自己唬自己。他也覺得在他的年紀有那種想法和行為是很愚的。他說,幹愚事會覺得年輕許多。
我們進了一家便宜姜飲店。我們叫了熱巧克力。投了幣到音樂箱裡,聽他年輕時愛聽的《讓我拉起你的手》。
他有些坐立不安了,我問他是否需要跟他妻子打個電話。他訕訕地走了,去最角落的一隻電話,用一隻手捂住話筒,整個身體都微微蜷縮,儘量圈住那個角落,讓各種噪音以及他年輕時代的音樂少進入聽筒一些,你從他背上看得出,他陷在一次頗長的談話中了。
我叫住一個侍應生,對他說,等那位先生回來,你把這個給他、他的眼鏡和傘。沒留任何永訣性的字條。我付了賬。走到門外的雨裡,沒多久就坐進了一輛計程車。我對司機說:去機場。
雨一直沒停。車開過小街大街。望著雨的似乎是他的眼睛。在被雨淋的變形的城市裡尋找我。心情也變成了他的心情,茫然而憂傷,但年輕許多。那餐館的音樂一直在耳朵裡。我好像成了他,一直要在這雨裡走下去,找下去。
我現在在我一個朋友家。從郵戳上你會知道它多遠。
我爭取從此做一個正常的人。
感謝你忍受了我一年的用詞不當。
別了。
你誠篤的病人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