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借不借?」
她悶了一會兒,忽然說:「哪個要你還!」
「徐某人說到做到——諸位別急,蘋果由我來分!」
大家想,到底這小子有能耐。
「我不借。」
「啊?!」他像被敲了一悶棍。
「我從來不向人家借東西。」她很自負地說。
人們一想,也是。
徐北方突然冒出火氣,純粹是惱羞成怒:「你這人也太不像話了!葛朗臺!阿巴貢!摳門兒!」
「咋個嘛,是摳嘛。我又沒摳人家的。」蔡玲不惱,慢吞吞說道。她對自己的吝嗇抱如此磊落的態度,使徐北方那一系列帶揭露性的詞,全無意義。
忽然,很遠很遠,響起馬達聲。
司機班長從引擎蓋下伸出頭聽著:「有車!這下好了!」十分鐘之後,一輛軍車慢慢開上來。他趕緊準備好一條鋼纜。
司機班長將車攔下,從駕駛室鑽出了年輕的汽車兵。商量一會兒,對方連說不行。班長的計劃是十分冒險的;在這樣的夜晚,行這種冰雪之路,沿途有數不清的急彎、死彎,即便單車行駛都是玩命,別提再用繩子拖上另一輛癱瘓車。年輕的汽車兵拒絕合作。
大家眼巴巴看著車開走了。司機班長團起一個大雪團,狠狠砸在那車屁股上。
山谷又重歸寂靜。有人哼唧,說腳好像不在了,有人的口罩凍成一塊鐵板。劉隊長動員大家下來圍著汽車跑步,但他自己剛跑兩步就不行了,高山缺氧差點讓他背過氣去。團支書不斷背誦:「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他的聲音很有點悲壯意味,但老要被徐北方打斷。徐北方一聽他背誦就莫名其妙地呻吟一聲:「哎——喲!」
司機班長不知怎麼一鼓搗,車居然」轟」一聲響了,大家剛一歡呼,它卻「嗤」地一聲又「昏」過去。
「都下來推!」班長喊。
人們紛紛將信將疑地把肩抵到車的各個部位。團支書突然哼起家鄉的號子,大家都跟著他哼,奇怪的是,這會兒沒人計較他是否走調。徐北方把整個後背擠在輪子上,兩腳快速蹬地,看上去又蠢又賣力。團支書的力量卻用得很實惠,車似乎因他發力而挪動。
「要是……他媽的這樣把車推到兵站,我乾脆現在死掉算了!」徐北方掙扎著說。
孫煤擠在他身邊:「你少說落後話!」
這時大家發現有個人還留在車上。
「蔡玲!」孫煤怒喊,「你好意思?大家推,你坐?!」
「單缺我一個呀?」她柔聲細語,但所有人還是聽出她聲音是突破某種阻塞發出的。蘋果!她正在獨吞那個足有半斤的蘋果!她給自己安排了好時機:趁車上沒人,免得自己吃起來不得清靜。
「真惡劣!……」許多人說,「下來!」
「讓她吃吧,」徐北方道,「她心疼我們:吃了它讓我們推著輕些!蔡玲,您慢慢吃噢,別噎著!」
有人禁不住笑起來。努力喊號子的團支書憤怒了:「笑什麼?!」
司機班長猛轉手搖柄,快要累癱了,始終大叫:「有希望!有希望!」
車終於發動,只是老在原地打滑。原來後輪正停在低窪處。團支書毫不猶豫脫大衣墊上去。大家都跟著脫大衣,劉隊長大聲疾呼:「沒必要!凍死你們!」
團支書凍得合不攏下巴,仍喊號子。
車開出去十多米,死活不再往前了。它與大家開了個辛酸的玩笑。空氣冷得凝固了。女兵們摟作一團,有人偷偷流起眼淚來。她們感到絕望,似乎永遠不可能走出這冰雪世界了。
團支書又背誦:「我們的同志……」他虔誠地相信它能解決一切:冷、餓、疲乏、缺氧。他凍得上下牙亂磕,因為大衣還被車輪壓住,怎樣也拽不出來。當他朝女兵們背誦時,她們嚇得不敢哭了。
突然一道車燈迎面射過來。剛才撇下他們的年輕司機不知怎麼又返回來了。有人建議揍他,有人說先看這小子葫蘆裡賣啥藥。
「我想想不放心。都是女娃子,萬一碰到狼啊啥子,曉得你們會不會放槍喲。」他解釋自己的動機,「同生死,共患難嘛!」
司機班長「哼」了一聲,堅決不領情。
他從車廂摸出幾個紙板箱和一些木條,潑上點汽油,燃起一堆火。大家總算有了點暖意,想這小子還不太缺德。遺憾的是肚子還癟著,要能有點吃的,這日子就不算壞了。
徐北方這時壓低聲音:「我探到一個情報:那車上裝的是罐頭!」然後他富有煽動性地加一句:「咋樣?!」
「當然吃!」
「跟他商量商量。」徐北方說,「我擔保他小子也餓得腸粘連了!」
一聽要吃罐頭,年輕司機跳起來:「我這是戰備物資!」
「你怎麼死心眼啊,」徐北方開導他,「戰備物資不是給人吃的?今天這情況不跟打仗差不離了嘛!」
「戰備物資不能隨便動用!」
「誰隨便啦?現在不是特殊情況嗎?你說說,還有比這情況更特殊的嗎?」
「寧願餓死,也不吃戰備物資!」
徐北方急了:「我他媽真想找個東西,照你腦瓜來一下,看看裡頭是不是實心兒的!」
劉隊長及時插進來:「這樣吧,小同志,我們給你上級寫封信,把責任算在我們頭上……你瞧,全是女兵,一整天沒吃飯了……」
「我……我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吃一頓飯呢!我日夜趕路,就為送這一車戰備物資!」
徐北方說:「我們買你的,行不行?」
「我不賣!」他感到大受侮辱。
「少賣點,我們給你開張收據!」隊長點頭哈腰陪笑臉。
「對了,少賣點沒關係……」徐北方說著去拉他。
他卻說:「去你的!」
「好好好!既然你不通情理,我們就自己動手!同志們,上!」徐北方做衝鋒狀。
劉隊長大叫:「小徐,你給我站住!」
那司機突然從駕駛室拖出一支衝鋒槍:「你們——敢!」他威嚴地挺立著,篝火使他稚氣的臉充滿神聖感。「誰敢——?!」他嗓子劈了,並流出悲憤的眼淚。
大家呆住了。相比之下,徐北方的形象太不光輝了。
「真可笑!簡直愚昧到極點!」徐北方掙脫劉隊長,「我為了二十條生命!看你敢對我開槍!」他又要衝鋒了。
那司機也不顧一切地迎上來。
「你開槍啊!」
「你衝啊!」
徐北方一把揪住他的槍把。
「老子要開槍啦!」
「你不開是他媽孬種!」
「住手!」團支書喊道,「啥臉都丟完了!」他輕而易舉扯開雙方。
「這是啥宣傳隊!啥作風!」團支書痛心道,「……我聽說有幾個戰士,在運送邊防物資時遇到洪水。他們被困了五天五夜,直到死,也沒動用車上一點食品!」
聽了這話,劉隊長也慚愧起來。
「同志們,這說明了啥?」團支書說。
「說明他們活該!」徐北方吼道。
大家都被這個壯烈的故事打動了,一致斥責徐北方「太反動」。他一下子失盡人心,連素來暗自傾心他的陶小童都對他失望透頂。
「哼!連生命價值都不懂的人,那樣死了等於自殺!誰願意自殺不是活該嗎?可笑可笑,可笑之極——這樣的人都被當成英雄偶像來崇拜!他們對自己都不肯施行一點人道主義,試想,這種人會去愛人類嗎?」
人們被他的咆哮搞懵了,一時無法分析這番深奧的話到底有無道理。但靜默一剎那,聲討他的人更多了。陶小童倒很欣賞他剛才那番話,但覺得不合時宜;這話不是從前的,就是未來的,反正眼下講很不受聽。
一場非正式的批判會,直開到把每個人最後一點熱量消耗完。徐北方耷拉著頭,心想,我是沒勁跟你們抬槓了,你們隨便說什麼我都認了。這時,有輛車從山下開來,大夥才放了徐北方。那車喇叭大鳴,顯然在呼叫誰。司機班長馬上明白了,也用喇叭回答它。+
「我們是洛桑兵站的!……」車還沒停下,就聽見喊聲。「給你們送飯來啦!」
劉隊長步履踉蹌地迎上去,心想這個被甩下的小不點兒兵站,竟有這樣大度量。
從車上下來一位軍人,自我介紹道,「我姓唐,是洛桑的站長!」他說傍晚接到前面兵站的電話,才知道演出隊一多半人被撂在雪山上了,趕緊張羅把飯送上來。火光映著這位站長年輕的臉,使他顯得很漂亮、很神氣。
陶小童忘乎所以地盯著他。不知他哪個動作或哪個神情,給她一絲熟識感。她忽然一陣焦躁,因為她不敢斷定是否曾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