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冷嗎?」
原來她早就察覺他站在這裡。她轉過臉朝他親切地看一眼,他才感到不是無聊,而是寂寞。自從孫煤上了高力的挎鬥摩托,他就體驗到這種窩窩囊囊的寂寞。
陶小童清理著碎粉筆,一邊哼著一支特別輕快的歌。他忽然覺得她也寂寞。
過了一會兒,她不唱了,歪頭瞧著黑板上角那個鐵絲窩的玩藝。「特別像,你說呢?」他笑嘻嘻地說。
她說:「給我吧?」便上前去想把它摘下來。她踮著腳,可仍夠不著。他不假思索地把她往上一抱。她雙腳離了地面,驀地擰過臉,那樣子像受了極度驚嚇。他感到事情嚴重了,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抱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
「你真輕!簡直像個孩子……」他故意滿不在乎地笑道。
她卻痴痴地看著他,彷彿完全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一個少女初次被男性抱住,並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她卻並不振奮,除了緊張、害怕,還有那麼點不舒服。
這時他和她已走在一條寧靜的林蔭道上。遠處有鞭炮聲,襯得這地方更靜。是誰先提出散步的?這不重要。反正他們已經來了。他好像在一剎那間看穿了什麼他媽的愛情。
「喂,你長大了。」他對陶小童說。
她轉過一張乾乾淨淨的臉,笑嘻嘻說:「你廢話。」
他又說:「我好像急不可待地盼你大起來,又好像特別怕你長大。」
她似乎沒把他的話聽進去,東拉西扯地談起「顆勒」搞的那些鬼把戲。那狗東西乾的事差點把人冤死。倆人都笑起來,笑得很響亮,但都有些異樣。
過一會兒徐北方說:「以後你有了男朋友,就帶他到這裡來!這地方不錯。」
「是不錯。」
「過去我和孫煤來過。」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她單純可愛的臉上出現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
「你還知道什麼?」
她猶豫一會,說:「我知道你每天夜裡都在畫畫。」
他緊接著問:「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在夜裡畫畫嗎?」
她不說話。她單調的表情可以說是過分專注也可以理解為漫不經心。他想起許多醫生也有這種單調錶情,它能鼓勵病人喋喋不休地訴苦,讓你說出一切不舒服,甚至把那些不可告人的隱衷也爽快地訴說出來。
他說:「我告訴你,我畫了一幅了不起的畫!這就是我在夜裡畫畫的原因。」他略一停頓,考慮把一切坦白後會不會嚇著她。不知怎麼,對著這樣一張乾乾淨淨的臉,他感到自己渾身髒得難受。
她卻突然用很大的嗓音說:「你猜我在想什麼?」沒等他回答就說:「我想你幹嗎到部隊來?你為什麼要參軍呢?」
「不知道。」他認真想了一下說,「我想畫畫。在那個又小又破的工廠裡,對著一臺機床沒完沒了地重複自己,我煩了。」
「可你現在也煩了。」她笑眯眯地說,「你幹嗎總要煩呢?」
「我要畫畫。」他喘了一口粗氣又說,「我要畫畫!」
「你畫呀。」
「沒有地方畫!沒人讓我舒舒服服地畫畫!我一畫畫就不得清靜!」他張牙舞爪,委屈沖天。
「呀,你牢騷大得嚇人。」
「我不畫畫就會死!這兒(他指手),這兒(他指腦袋)統統都會死掉!幹嗎要每天掃十五遍地?幹嗎每天晚上都要假模假式地交換思想?幹嗎不能用畫畫代替一切?」
「你這人真怪。」她仍然笑眯眯的,「部隊嘛。」
從這張和平的笑臉上,他忽然看到某種具有共性的東西,或叫忠誠,或叫矇昧。雖然那感覺一閃即逝,他情緒卻一下低落了。
「沒人理解我——他媽的,沒人!」
她遲疑了一下說:「我呀。」
「你不理解!」他粗暴地說。他還想說:你在變,但他忍住了。誰不在變呢?孫煤變得像個貴夫人,坐著那公子的摩托到處兜風。眼前這個小不點兒姑娘,當她在一群大兵裡簡直小得讓人心疼,可她也變了,變得有點煞有介事起來。
「真的,我理解你。」她換了另一種笑臉,「你認為你很難理解,是嗎?」
他發現她又恢復了原樣,一雙不大的眼睛裡閃著獨特的靈光。這使她看上去十分智慧又帶有很濃的孩子氣。他覺得自己非講不可了。在這個女孩子面前,他變得大膽還是軟弱,他搞不清。他只想表白。他痛快淋漓地把那幅畫的全部秘密告訴了她,毫無保留。就這樣——他深更半夜仔細描畫著一個赤裸裸的女性;就這麼惡劣——他一個未婚男子,理直氣壯地把女性從各個角度研究了個夠。然後,他帶著挑釁問她道:「這下子,你還說對我理解嗎?」
果然,她受不了了。她的喘息粗細不勻,最後幾乎憋住了。
「我真讓你噁心,是吧?」他惡狠狠地笑道。
她用倔犟的語氣說,「不。」
「那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東西?」
她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神態迅速恢復了素有的安詳。她從一堆混亂不堪的情緒中猛鑽出來。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特別需要她這份安詳。
她在一棵樹前站下了。冷不丁說:「喂,我想問你一句話。」
「什麼?」
她仰起臉:「你喜歡我嗎?」她像在問那棵光禿禿的樹。
他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來。他笑的時候,她沉默、冷靜地盯著他。
「幹嗎一本正經的,我最煩一本正經的人!」他笑到後來說。
「我是一本正經問你的:你喜歡我嗎?」
「別開玩笑。別胡扯。」他嬉笑著說,「誰讓你老長不大,搞得我不敢喜歡你……」他看出她在微微哆嗦。他故意用這種腔調講話,免得她太當真。
「可我喜歡你,怎麼辦?」她輕聲道。
「你說什麼?」
「你真沒聽清?我說我喜歡你!」
他大聲地:「你莫名其妙!你幹嗎要喜歡我?」
「是啊,我也想不通:幹嗎要喜歡你?」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現在開始不行嗎?」
他受了震動,心臟像在飛快地一明一暗閃光,而不是什麼劇烈跳動。他想,這事怪他。不該帶她到這地方來。把她帶到這裡其實是滿足自己的報復心理。他在愛情上失了意,卻拿一個無辜的姑娘填補空虛,或說是轉移苦惱。他這才看清自己是個多麼混賬的東西。是他的自私使她想入非非,陷入了感情的迷途。
他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像要晃醒一個醉漢。
「喂,乖孩子,不是什麼話都能瞎講的!」
「我沒瞎講。我試過:不理你、裝作沒看見你、使勁在你身上找毛病、裝作對你討厭,可是不行!」
他的手慢慢縮回去說道:「哎喲,你別這樣感動人好不好?」
「你才不感動呢。」
她把軍帽往下拉,但他還是看見她腮幫子上一動不動地停著兩顆淚珠。他沒想到情況會這樣嚴重。
對她,他從來沒那樣想過。他承認從一開始就注意了她。她是個獨特的女性,招惹得他偷偷對她傾心,甚至不知不覺和她進行一種心領神會的交往。跟她在一起,他感到自身變得美好起來。偶爾對她幻想點什麼,馬上就有個聲音在他心裡說:打住吧,你不知道你的念頭有多無恥。他不敢想她,好像往那方面想一想都玷汙了她。她在他心目中不是個人,而是個精靈。
「你聽我說,」他聽見自己的語調鄭重而帶有幾分淒涼,「你不該喜歡我。你已知道我和孫煤的事……」她想說什么,但他搶在她前面,語氣變得很激烈:「對於你,小丫頭,我真想說你是我心中的天使,不過我怕你肉麻。我講不清我對你是怎麼回事。和你在一塊,我忽然覺得自己成了又蠢又髒的東西……我說的是真話,或者說第一流的騙子專門講大實話。」他笑起來。
她心神不寧地笑一下,猛一張口,馬上又改變了主意。
「你想說什麼?」他問。
「沒什麼。」她慌張地看他一眼。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你那個漂亮的班長最近怎麼這樣忙?你總跟她一塊出去,知道她忙些什麼嗎?」
她不作聲,低頭往前走。拉開一段距離後,忽然回頭問:「假如這個世界上沒有孫煤呢?」
「要沒有她我就愛你!」他齜牙咧嘴地笑道。他是希望她把這句話當玩笑。
「你不在乎我傷不傷心嗎?」她說。
「你最好別傷心。要不然我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你說過的!你別賴!剛才你說,要是沒有她,你就愛我!」她像孩子一樣不講理起來。
他馬上說:「可事實不是那樣;那不過是一種假設。」
假設是對生活無限豐富的補充。他想。
她說:「假設那不是假設呢?」
「假設那不是假設就是假設的假設了。」
「就算假設的假設:她忽然宣佈不愛你了,愛上了另一個人……」
「那我就去把那人宰了。」
「你不會的。」
「等著瞧。」
她灰心地走開了。路邊有些倒放的水泥電杆,她走上去,搖搖晃晃的,似乎在用緊張的外形矯飾緊張的內心。
他束手無策地看著她,一時想不出得體的話來講。看得出,這姑娘傷了心。他很想給這痴姑娘來點甜蜜的,但他知道那樣倆人會更纏不清。
她轉過臉,那些莊重的表情一掃而光,露出一副頑皮相:「假設這是座荒山,你碰見了我。沒有別人(聽好,沒有別人!)你會愛我嗎?」
「假設是那樣,當然!」
「假設是隨便哪個姑娘,你都會愛!」
「不一定,假設是彭沙沙我就撞死算了。」
他把她逗樂了。他跟湖北人彭沙沙結過小仇。有次食堂好不容易吃一次燉雞塊,他的菜盆裡居然吃出三隻雞頭。他氣得亂嚷:「這哪是雞,明明是九頭鳥!」彭沙沙聽見蹦起來,說要代表廣大湖北人民聲討他。他恨她把那點口福吵沒了:因為激動,倆人都摔了碗。
「嗯……假設你同時碰到兩個——我,還有孫煤,你怎麼辦?」她接著問。
「那他媽不亂套了?」
「誰讓你亂套。你挑一個呀!」
「……啊?」
「好,我已經知道你挑誰了。再假設,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孫煤這個人,你呢?」
「我說過,我就愛你!」
她笑了,傻里傻氣地咧開嘴。
「現在不假設了。」她說,「你記著:不管你以後怎樣,不管你以後在哪裡,都有一個人在不聲不響地懷念你。」
徐北方這回真的大受感動。他忽然想衝上去,把這個稚氣的、多情的小姑娘抱住,對她說:我沒準愛上你了。就從現在、就從剛才,我覺得需要你!然而他苦笑一下,說:「別冒傻氣了,我不值得你懷念。」
「假設——」她這時走到水泥電杆盡頭,快掉下來了。
「你再假設我就喊救命了!」
她顯出可愛的哀求表情:「最後一個!瞧,這裡假設是懸崖,我跌下去,死了,你哭不哭?」
「哭!」
她真的往下一撲,他只好上前摟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