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旅客馬上閃開一條路,這對母子忽然有了點大義凜然的味道。「哎,我說!」那軍人喊道:「還是商量商量嘛。」然後他把這對母子的遭遇轉述一遍。
「啊呀!這種話我們聽多了……」乘務員不耐煩地直襬手。
軍人最後看一眼聽天由命的母子倆,有點咬牙切齒地:「好!那我替她買票!」
一剎那間,車廂裡好靜好靜。
我坐不住了。我也是個軍人,在這一刻不挺身而出將來會後悔。
「你這錢夠買一張成人票,那小孩呢?」乘務員說。
「那是個病孩子呀!」
「病孩子也是孩子。買四分之一票吧……」
「喏!這是孩子的票錢!」我出其不意地出現了。車廂裡又變得好靜好靜。我知道,我的臉又紅又亮,和他並肩而立,正被眾多景仰的目光環繞著。我很幸福。
就在那一剎那,我已記不清是哪一剎那了,我忽然想起另一個軍人來。我心裡一陣慚愧,似乎淡忘了一個最不該淡忘的人。當我看著半舊的軍裝,合適地裹住他發達的胸肌時,忽然對他有了一種親切感。我像個恢復了記憶的人,記起一段神秘往事,一段純情故事——在我小得可笑的年齡,就傻乎乎愛慕過的那個軍人……我現在待在白色硬殼裡,一想到我在火車上那副含情脈脈的沒出息樣,簡直就臊得沒法活。大概我的目光太多情,年輕軍人臉紅了。他和我正站在兩車相接的過道里。車廂裡的人大都睡著了。「車廂裡空氣很差。」他說。
「對,特別差。」我不傻,知道他此刻心裡有了點與我相同的東西。我越來越覺得他熟悉。他好看的嘴使我感到決不陌生。這樣的嘴抿上能夠兇狠,啟開又可以和善。我心目中的男性,就該有這樣一張嘴。
他越來越大膽地對我注視,這使我又激動又害怕。我想問問他是否去過蘇州,是否在一個特殊場合遇見過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那是個招人喜愛的女孩,一根辮子老氣橫秋地盤在頭上……但我卻不由自主扯到莫名其妙的話題上去了,白白浪費一大段時間。
「你是出差嗎?」我問。
「不,探家回部隊。」
「你部隊在哪兒?」
他略帶賣弄地笑道:「這可是保密的。」但他不想對我打擊太大,又補充道:「我呀,開坦克!就在長江邊上。」
我又來勁了。我想問:長江邊上的坦克手,你難道不覺得我面熟嗎?我非問不可。不問,我有根腸子就像老抻不直。越覺得他像「他」,我膽子就越小。總有一個聲音在我腦瓜裡警告:你別胡鬧。
第二天早晨,車停在一個挺荒涼的小站上。我醒來,發現他已經不在了。他座位旁邊的老頭告訴我:「那解放軍剛剛下車。」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空無一人的站臺上。直到一個拿紅綠旗的推我一把:「車要開了!」
車慢慢在彎路上滑動。突然,我看見一個俊拔的身影急匆匆走著。見車過來,他停住了。我怎麼用力也拉不開窗子。我衝他搖了搖軍帽,他似乎看見了,又似乎沒看見,茫然地微笑著……
那是我惟一的一次探親假,整個假期沒意思透頂,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父母怎麼會有那樣的本領:讓我從頭到尾都在一種懷恨的惡劣情緒中過活。他們還有一個本領,就是把對我的優待表現得笨拙之極,讓我沒有一刻是舒服的。我簡直在心驚肉跳中享受他們的厚愛。他們除了對我竭力款待,餘下的精力便是阻上我去看望阿爺。只要我一提要去阿爺那裡,全家便發生一種神經質的慌亂。
我乘的那趟列車不知見了什麼鬼,居然在蘇州站不停,直接開到了上海。車上喇叭只做了一句簡單解釋:「由於特殊情況……」那個年頭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無法解釋的特殊情況。
當我出現在家門口時,媽媽虛腫的臉僵了好幾秒種。我懷疑她已忘了我這個人了。接著全家人都穿著睡衣睡袍衝出來,擠在過道上,組成一個滑稽的儀仗隊。我走過去,他們全都畢恭畢敬地瞪著我。我本來就沒在這個家庭生活過,此刻更覺得自己是個客人。
父母及姐姐哥哥驚喜而又生疏地圍著我轉來轉去。姐姐在里弄生產組織毛衣,臉色慘白。哥哥從黑龍江辦了病退回來,神態灰溜溜的。他拿起我的軍裝和挎包研究一會兒,又很隨便地扔下了,表示沒什麼可羨慕的。盪來盪去的生活使他倒像脫了俗,半人半仙似的。
母親問我探親假多長,我說二十天。哥哥馬上振奮起來說:「我每天可以陪你!怎麼樣,我們來制訂個度假計劃吧?」他已在家閒待了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度假,還沒夠。
當我提出立刻要去蘇州看阿爺時,父親沉下臉說:「這個事情我來安排。」
媽媽說:「有什麼看頭,他又不是你親阿爺!」
「我要去!明天就去!」我態度強硬起來。
「好好好,」父親馬上陪笑。作為時代特徵,他對軍人還是有所敬畏。「這事再慢慢商量,好好研究一下。我也是為了你好,跟這樣一個阿爺來往,對你沒什麼好處。萬一街道上向你們部隊組織反映呢?……再說,你不是在表格裡從來沒把他填進去嗎?」
我啞口無言。
直到今天,我躺在這裡不能動彈的時刻,一想到老阿爺,就覺得哪裡在深深地作痛,痛得我不得安生。說實話,我已不能清晰地記起阿爺的模樣,只知道他的背更駝了。走路時兩腿顯得遲鈍、僵硬。端一杯茶,會把半杯潑在衣襟上。這些都是姐姐告訴我的。但我決沒有料到,他會患上那樣嚴重的眼疾。
姐姐總是揹著父母跟我談起阿爺。她問:「你阿爺沒有寫過信給你吧?」
她和哥哥一貫把阿爺算在我一個人頭上。
我說:「我沒收到他任何一封信。」
「你當兵走的第二天,他來了。人好像不大對頭,呆呆痴痴的。他把你留給他的信給爸爸看,叫爸去尋你回來。」姐姐說,「你真惡劣,為什麼偷偷逃掉?……」
我說:「只能偷偷逃掉。」
姐姐又說:「後來他又來過幾趟,大家也沒什麼話跟他講,他坐坐就走了。」
「他為啥不給我寫信呢?」
「咦?!怪事情——不是你自己關照過他,說部隊曉得有這個阿爺不好呀!他怕給你寫了信,人家查問起來,你多為難啊。」
「等見到他,我要告訴他,其實寫信並沒有關係……」
「那也晚了,他不會給你寫信了。」
「為什麼?」
「爸爸信上沒提到過?他眼睛快要看不見了呀!」姐姐加重語氣:「他得了青光眼。」
我的心突然小跳一下:「那我寫給他的信呢?」
「你以後也不用寫了,反正他看不見。」
我現在知道了,阿爺為什麼會失明。過分的孤獨和傷感,會使人慢慢失去視力。因為他寧可不再看見什麼,所見的一切都引不起他的關注,提不起他的興趣。
哥告訴我,他有次去蘇州遊玩,找不到旅館便到阿爺家住一宿。阿爺很愛面子,從不許別人過問他的視力,所有動作和舉止,儘量裝得正常。哥哥講到此處笑起來,說阿爺在馬路上被一輛三輪車撞倒,他卻爬起來跟人家又鞠躬又敬禮。
我奇怪的是,哥哥怎麼笑得出來。一個即將失明的老頭兒真使他感到滑稽嗎?我寫給阿爺的信,他總要費很多時間才讀下來,甚至根本讀不下來,儘管這樣,他也從不請別人代讀。哥哥覺得這事簡直可笑透了。而聽到這裡我卻想砸東西,砸什麼都行,要不就把自己的頭往牆上砸,反正得搞出什麼巨響,讓全家知道——我煩!
我無聊而緊張地在家捱到第十天,又拿出我的老伎倆,偷跑,留下一封信。但哥哥在火車站逮住了我:「回去!爸媽叫你回去!」
「別管我!」
「你們部隊來了封加急電報,你快回去看看!」
「電報上說什麼?!」
「好像說有什麼緊急任務……」
我感到神經馬上都要崩潰了。問哥哥道:「你說,怎麼辦?!」
哥哥聳聳肩,表示奇怪:這樣重大的事,難道能問我嗎?
全家都把部隊看作徹底分開我和阿爺的最有效的東西,這點他們看對了。看見電報,我義無反顧地走了。姐姐勸我給阿爺發個電報,讓他到火車站等著,好歹能見一面。我拒絕了。試想那樣的見面是好受的嗎?等火車開走,月臺上只剩下一個老頭,仍不死心地伸長頸子去望越來越遠的列車,其實他能望到什麼?直到車站服務員不耐煩了,攆他走……
等我回到演出隊,又加入了出操行列,機械有力地邁出左腿和右腿時,我感到探親是一場夢。並不美、並不愉快的夢。我覺得我哪兒也沒去過,從來就沒離開過這裡。只是當我發現出操的佇列末尾不再跟著「顆勒」;班務會上,沒有了孫煤;女宿舍聽不見彭沙沙哇啦哇啦的廢話,伙房後面,不見小周父親吭哧吭哧地剷煤,我才感到我的確離開過,而且離開的日子決不止那麼短。
我不知該對人提起什麼,這次探親使我那樣灰心。包括那個坦克手,他給我留下的好印象,最終還是被毀掉了。記得列車快到終點時,列車長找到我,讓我留下部隊番號和姓名,他們會送封對我有好處的表彰信。我傲慢地拒絕了。列車長很驚訝:你那慷慨表現,不就圖這個嗎?他拿出一張紙,勸我別犯傻,瞧,那個坦克兵就留了地址呢。按說我應該對這地址留神,而我看也不想朝紙上看。在一剎那間我明白,我根本不認識他,他是個有著另一種品德的陌生人。我一陣傷心,因為我平白無故發一回痴。下車時,我告訴列車長:「我叫解放軍!」這句很上套路的話讓我自然而響亮地吐出,渾身充滿神聖的感覺。列車長卻被我這話嚇了一跳,然後古怪地笑箋,又瞧瞧周圍人,像說:這人怎麼啦?……我在肅然起敬和困惑不解的大眼與小眼中揚長而去。
孫煤走到我的床前。她慌慌張張地端詳我半天,才驀地一笑。就像當初她在亂石堆裡找到我時,那樣慌張地打量我。她那樣突然的一笑彷彿對我還活著表示意外的欣喜。她示意我不可出聲。奇怪,她怎麼知道我想講話。
「徐北方想來看你……」她湊近我耳邊。「他還關在那裡面,事情越搞越複雜。我……我去看過他了。」說到這裡,她有些羞答答起來,在我這個不堪一擊的情敵面前,她大可不必膽怯。在這種事上膽怯往往是挺丟臉的。徐北方窩囊就窩囊在這裡。那次到禮堂布置舞臺,高力扛著燈光架走在前面,他假裝不知道身後有人,把沉重的架子在肩上一顛,徐北方便一聲不吭地倒下了。那一下正砸在他腦瓜頂上,而高力卻說是完全無意。人們急不可待地要看看徐北方的反擊,而他從地上爬起來,仔細摸摸頭上的傷,就走開了。白白捱了一悶棍,他居然一點不覺得虧得慌。這事讓所有人都看透了:他是一個孬種。包括孫煤,也在那當口徹底拋棄了他。孫煤徹底與徐北方決裂,了卻了人們長期以來的一件心事。否則人們總是激烈地討論誰對孫煤最合適,甚至還有人暗地空懷希望,這一來,全解決了。那時孫煤在電影廠已被選作主角,怎麼能和徐北方這個各方面都很難看到前途的人繼續糾纏?他甚至連提幹的可能都沒有,一把歲數了,還掛著兩個兜。想想那可悲的兩個兜,孫煤把最後一點留戀也拋在腦後了。她偶爾從電影廠抽空回來,看看大夥。但我知道,她回來的主要目的,是想把那張詳盡描繪她美麗身體的畫,從徐北方手裡要過來,毀掉它。但徐北方不肯,他後來對我說:「我愛那張畫勝過愛她。」也就是那次,她給了我一個意想不到的大嘴巴子。
我本來好心好意送她出門,又好心好意說了一大堆廢話,勸她對高力留神,那是個靠不住的傢伙。我一點也沒料到她會翻臉。
「你不要背後講人家壞話!」
「你真覺得他那樣好?」
「別說了,我煩。」
「反正我不喜歡他。」
「你不喜歡我就放心了。」她突然別有用心地冷笑一下,我頓時有點心虛。她那雙美麗大眼從來沒放過徐北方和我,這點馬上就得到了證實:「我知道你喜歡誰。現在你稱心了吧,我讓給你,你還有什麼可囉嗦的!」
她把事情看得那樣簡單、庸俗,她認為我和徐北方就是眉來眼去調調情的淺薄東西。她的誤解簡直讓我難受得要了命,以致我說出以下的蠢話:「……徐北方是值得愛的!」
「哦,是嗎?」
「你不應該拋棄他!」我看見她已在全力保持從容,其實忍耐已達到極限。在她扇我大耳摑子之前,我得抓緊時間把話講完。我嘟嘟嚷囔不知又說了些什麼,反正她在那裡全身發抖。我混亂不堪、語無倫次地比較著徐北方寫高力的品德及其他;譴責她無非看中高力的家庭,看中高力進大學,學「導彈」。我說這年頭大學又成了吃香的去處,過去沒指望往那裡頭進的,如今可以大大體驗一番這種驕傲。高力得到這份驕傲,無非有個隨他想幹什麼都幫得上忙的老子。我口著懸河,靈感大發,講得完全忘我了。我也顧不上看她的臉色,只想過足癮。我這才發現自己對她有種怨憤,並且這怨憤由來已久。她的驕傲和美麗曾欺壓了我那麼久。
「你有完沒完?!」孫煤終於被我譴責得煩死了,大叫起來。
我愣在那裡。
她最後瞪我一眼就走了,挺著她的優等胸脯。從這一剎那的眼神中,我估計我跟班長的交情已完蛋了。
「你要後悔的!」我追著她說。
她猛然轉過身,在那裡調整呼吸。把這樣美麗的姑娘氣得發瘋是件痛快事呢。
「我去愛他,你真的不後悔?」我說。
「你說什麼?」
「我,去愛他——徐北方呀!」我用無比幸福的語調說出這句話。這下就離我捱揍不遠了。
孫煤的眼睛忽然散了神。然後就痛痛快快給了我那麼一下。那是個真正的耳光,我頓時兩眼發黑,軍帽也歪了。我從小到大也沒受過這樣嚴重的懲罰。這下妥了,兩個人都舒服了。
真有你的,班長,當初那一下子夠乾脆。你那發自肺腑的一巴掌使事情好辦多了:簡單明瞭,從此誰都不用再裝洋蒜。孫煤把最後一口湯喂進我嘴裡,眼睛仍是躲躲閃閃。她假如還以為我對當年的事念念不忘,那就太小瞧人了。那時,我們都太看重愛情,現在想想,值嗎?……尤其你最終還是上了高力那傢伙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