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走進浴室,眼睛「別了」那樣看我一眼。我聽著水花的嬉戲與恣縱,心想亞當的真名字是什麼呢?亞當對女人們竟是虛設的,他的富有、高雅、英俊,以及那漸漸被美國式「歡樂肥胖」所淹沒的瘦削、稜角畢露的男性身材統統是虛設。一個嘲笑涼涼地掠過我的臉,形同虛設的亞當是等於沒有的。這一點亞當自己也意識到了。42歲的亞當感到了0+0=0的危機,把我找來,取代式子中的一個無限的位置,使其有限,從而改變得數。
起初亞當在本族女人中尋覓,後來改了想法,改到亞洲女人這裡來了。比起白種女人,我們少許多麻煩,不會事後上法庭、鬧財產、爭奪孩子監護權,等等,等等。亞洲女人要面子。我們中間也少有吸毒、酗酒、吃憂鬱症藥片的人。其次,亞當還看中我們的現實、自律、忍耐,他希望這些素質被組織到他的下一代身上。這樣的東西方配製,應該能控制我們產物的質量。在我排除咖啡因的兩個月中,亞當仔細向我解釋過這些考慮。
亞當出現在浴室門口,腰上裹著雪白的毛巾。大量的乳白蒸氣擁著他,他披散的長髮受了溼而蜷曲。這時的亞當像神話。
他手指捏著纖小的一支瓶狀器皿,對我說:「輪到你了。」他隨之告訴我事情會如何簡單,如何安全。亞當講這些步驟時,如情人一般低垂眼簾。我明白了:整個事情還是挺墮落的,挺醜惡的。
在我證實懷孕的當天晚上,亞當開車帶我到湖對岸一個寧靜的小鎮。鎮上有個小旅店,非常適合蜜月。他要了兩個房間,蜜月便成了出差。但他眼睛有一點度蜜月的感覺,甚至私奔的感覺。我們不聲響地拎著各自的一丁點行李,開啟了各自的房門。我看得出來,他戰戰兢兢地接受自己的運氣。他放下行李,換了身更潔淨的衣服,來敲我的門。我開啟門後,他沉默地抱住了我。接下去的時間他都不大敢說話,笑也是小心的。他這場運氣實在太大了:一支無針頭的注射針管,接通他和我的肉體,成功了。因此亞當被那股不可告人的歡樂折磨,一個晚上使話題拐彎抹角,繞開懷孕的事。對我的每一句含有憧憬意味的話,他都含著古怪的微笑,又想聽又怕驚動誰的樣子。做父親的幸運對於他是太偶然了,儘管他嚴密地規劃它已有三年。他在三年前戒了大麻,兩年半前戒了煙,緊接著戒了咖啡因、酒,半年前停止了做愛,把每天鍛鍊一小時改為一個半小時。他喝純度最高的水,嚴密控制食物裡的鹽分和脂肪,很少吃甜食,一步一步地為這次懷孕準備一具最理想的父體。一口清水喝下去,幾乎能看見它如何流淌進他被徹底清理過的、半透明的身體。同時他開始選擇母體:一個一個地接見從單身俱樂部黛茜那兒來的女人,27歲到35歲,生育器官最成熟、心智也最成熟的女人們。他在會談過程中觀察她們的性格、家族成員的脾性。他不要他的孩子有不幸的性格,他得確保他的孩子不會從基因中得到任何形式的乖戾。
往往有頗高的代價。我的一點機智、隨和、愛整潔都正好,正合比例。正如我的身高、體重、五官排列,都正合他心裡的刻度。太出眾的東西是危險的,適度的平庸是一個人心智健康、終生快樂的最好保障。他要他的孩子終生快樂,這比富有、才華、相貌標緻重要得多。亞當從各種心理學和行為學的著作中得出以上結論。
妊娠反應在這個晚上驟然加劇。我每隔30分鐘會闖入浴室,幾乎將頭埋人馬桶,咆哮般地作嘔。亞當看我咆哮,看著我膽汁長流,彷彿雌性生理對於他還是不可思議,彷彿雌性的痛苦值得羨慕,令他望塵莫及。他等著兩次嘔吐間的那段衰竭到來,他跪在床邊長吁短嘆地悄語幾聲「上帝」,然後再好好來看他孩子的母體。他的眼神是敬畏的、膜拜的。
我懶洋洋伸手,想撥開直刺我眼的檯燈。亞當替我完成了動作。他這一晚的殷勤都得體。
我說:「我要死了。」
他說:「你看上去很幸福。」
「胡扯。」
「不胡扯,真的。無論多荒謬,你是母親,我是父親,這點是真實的。」他把下巴放在床沿上,俊美的五官離我很近。這樣招女人愛的一個男人怎麼會不愛女人呢?或許我會使他發生奇蹟?
我拿出最好的笑,想感化他。他是個溫柔的男人,他們這樣的男人多半溫柔。只有比他更溫柔、更柔弱的東西才能感化他。也許等孩子出世後,他面對的是兩個柔弱於他的生命,他會被感化。我知道我衰竭的模樣在亞當眼裡是好看的,聖母瑪利亞。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支票,輕柔地展開,給我看那上面的一個「2」和四個「0」。手勢像展示一件神聖的禮物。我喉口又一陣痙攣,赤腳衝入浴室,這回成了迴腸蕩氣的怒吼。我要讓他看看我的代價是否與他的價碼等值。
再回到床上,他的表情更加敬畏。似乎我腹內懷的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自己。他手裡託著個小盒,裡面是一枚紅寶石戒指。
「別誤會,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禮物。」我氣息奄奄地一笑:「象徵性太大了。」他馬上說:「我母親留下的。她很開通,讓我把它改鑲成男式的,送給我的伴侶。它的鑲工很棒,我不想破壞它。」
我的擔心被他看明白了。
他說:「它起碼值一萬。不過我不會在你下一筆酬金里扣除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希望他快些回到他自己房間去,我可以好好看看支票和紅寶石。我明天就會把支票存人銀行,徹底踏實。紅寶石我得好好收著。萬一亞當在最後一筆酬金裡打折扣,我立刻還給他。
這一夜我的睡眠很浮,感覺腹內那顆鮮嫩的小生物正給我一絲觸痛、一絲觸癢。59天的一條性命……我忽悠一下醒來:怎麼也會有這母畜般的本性?原始的、、悲哀的本性,使母畜不計歧視地從任何性質的孕育中得到愚蠢的,甚至是野蠻的幸福,還有自豪。原來我也不例外。醒時的高度理智、高度現實,在半眠時消散。我原是渴望這份渺小的,卻如此體己的伴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