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也是亞當也是夏娃》小說信息

第02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以為錢和責任是等同的。」對於我這具母體是等同的,「假如你這麼不喜歡責任,這整場麻煩有什麼意味?」這兩句話效果不錯。他有了點感悟的意思。

他把我丟在一邊開始思考:如果錢真的等同於責任,他何苦要這個孩子?亞當不是對人情常理徹底麻木的人。這一點我從最初就看出來了。「你指望我怎樣?」

「全取決於你自己。我可以繼續一個人去醫院,去超市。去做一切。」

第二天早晨,我吃驚地發現亞當在廚房裡看報紙,桌上一杯咖啡,像大多數人家的男主人。他從報紙上端露出非常新鮮的臉,問我睡得好不好,還說他榨了些草菊香蕉汁,如果我有胃口可以來一點。我問他今天難道不上班,他說他乾的園藝設計從來不用早九晚五地上班。我還想問:那你這幾個月都去了哪裡?卻馬上意識到自己的不識相。他還能去哪裡——他有他真正的伴侶。

我掩飾著自己,不想他看出他所營造的逼真的錯覺給我的溫暖和酸楚。我倒了杯果汁,浮面上黏稠的泡沫,以及那鮮果特有的生腥氣使我一陣兇猛的噁心。然而亞當在期待我的讚美,對他營造的關愛氣氛、家庭假象,他亟待得到反響。我端著那杯肉粉色的濃渾液體,坐到他對面的餐椅上。他馬上把翹在另一張椅子上的腳擱了回去,同時對我微微一笑。我屏住氣喝了一口果汁,學美國女人那樣抿嘴閉眼地哞了一聲,彷彿吸毒或做愛正到妙不可言之境。亞當又一陣微笑,鬆弛下來。所有的預期效果都達到了。我再屏足一口氣,將那血漿般汁液灌下去大半。若不是妊娠反應,這東西不會如此難以下嚥。

「你喜歡的話,我每天早上給你做。」亞當說,「對孩子有好處的。」

我表示領情,也代孩子領情。為了同一目標,他和我的犧牲都不少。從此我得接受他的灌溉:各種以最科學、最理性的配方配製的養料。每天,餐桌上出現了三支小杯,排成一列,裡面盛著五顏六色的各種維生素片劑、膠囊,亞當要我以它們來做三餐。牛奶是按刻度飲進,大葉片的綠色菜蔬也按斤兩消耗。亞當細語柔聲地對我講解,某某利於胎兒的骼。顯然是不久前才從「孕婦必讀」之類的書中得到的教條。越來越碩大的我對他的說教緩緩點頭,像那類死心塌地等著做母親的女人。假如我少吞了一頓維生素,亞當並不說什麼,只是往那盛藥劑的小杯佇列尾端再添一小杯。有時它們會列成一支頗長的隊伍,對我形成一個亞當意志的陣勢,逼我放棄對滋味享受的自由。

一天亞當在垃圾桶裡看見一個色彩鮮豔的塑膠袋。他叫起來:「伊娃!伊娃!」嗓音不高,卻有聲討性,「你怎麼可以吃這種垃圾!」

我說我對各種營養良好的飼料受夠了,偶爾吃頓泡麵。

「你不知道這裡面有大量的味精?」我說我吃的就是味精。

見我有挑釁的意思,他息事寧人地笑一下,說:「伊娃,為這個孩子,我和你都已經犧牲了不少東西。已經要成功了,別前功盡棄,好嗎?味精在美國連成人都不吃的,怎麼能讓胎兒吃?」

我說中國有12億人口,跟吃味精不無關係。

他說:「我們不要12億。我們只要這一個。」他的意思是,12億是沒辦法的事,是不可收拾的後果——聽任生物本性擺佈的後果。12億,已足以證實這物種的不精緻。12億的數量也未見得能提煉出他所希冀的質量。

我口頭上服輸,心裡卻想,以後吃泡麵,絕不留半點痕跡,塑膠袋要當罪證去燒燬。我和亞當唯一的共同語言便是我腹內的胎兒。六個月時,我告訴他它怎樣淘,弄得我夜裡不得安生。我像所有真正的母親,兩手捧著整個環球那樣豪邁地捧著自己的腹,眼中發射出殷切的邀請。亞當終於像真正的父親那樣,膽怯地將手放在我的肚皮上。他的輕微嫌惡沒有逃過我的知覺:他是那麼不情願去觸碰一個雌性肉體,即使這肉體中孕育著他自身的一個延續。

我發現我競對他暗懷一絲希望:我和他純粹的形式,或將對他的本質發生影響。

我的虛榮與妄想讓我在他音容笑貌中捕風捉影,企圖誇大他對我每一個溫愛的神色。他說:「早上好,親愛的!」「晚安,甜蜜的!」競會引起我周身血液一陣滾熱,我發現自己在他出門前會脫口而出地來一句:「早些回來。」有時他會脫口而地說:「會的。你最好穿上線襪,彆著涼。」

他買回很貴的孕婦時裝給我,要我試穿給他看,他會遠遠近近地端詳,說我看上去美麗。我發現自己開始化淡妝,一來要遮去兩頰的妊娠斑,二來讓他在說我「美麗」時不覺得太困難。

亞當此時看著我陰影中的臉。妊娠斑在這張臉蛋上的消退是漫長的一個過程。兩年。亞當把他的手伸在那裡,我遲疑地握上去。他手上少了些漠然。他問我可還過得去,我說很過得去。他問我那些「菜譜」怎樣了,我說它們中很小的一部分去了一些文學雜誌社,更小的一部分被雜誌社用去填充了一些好端端的白紙。他說我還照麼逗,我說我不記得他曾經認為我「逗」。他等著我問他女兒菲比,因為菲比也是我的女兒。我不問,我不想弄壞心情。

他說:「難道你不想知道菲比怎樣了,伊娃?」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順口溜出的那個假名字。那名字下無憂無慮的孕婦。那些還不錯的下午,自稱亞當的男人走在湖灘米白色的沙裡,不時回頭看看自稱伊娃的女人。男人見女人吃力地搬動八個月身孕時,眼裡是不可思議,還有深深的憐憫。他兩手總處在就緒狀態,微向前張著,欲阻止企鵝般的孕婦隨時會發生的平衡喪失。關懷迴圈到他的每個指尖上,卻不全是對於這具胎兒載體的關懷。

現在我更清楚他那關懷是與我無關的。

三年前的妄想使我在那些下午的湖灘上心情燦爛。我以為他或許會背叛自己的類屬,孩子顛覆過多少命定?亞當多愛這個尚未面世的孩子,或許這份愛最終會納我於內。他的富有、英俊、智慧最終會有一個歸屬。我依仗肚裡將加入人類的胎兒,誘他越來越深地走人人類中大多數人設定的過活的模式。

那個下午,有個女人拿著一塊咬出大大缺口的野餐三明治走上來,終於捉到把柄那樣抓緊我的手:「哈哈!我們以為你消失了呢!」我驚訝地想,憑了什麼這位女熟人把我從大腹便便的孕婦身上辨認了出來。亞當正在急速判斷他是否還來得及逃跑時,我一把拉住他:「這是亞當!」他已無可抵賴。

「你結婚了?」女熟人眼睛在亞當和我臉上迅速往返。我說:「啊。」反正亞當不懂我們的話。

「什麼時候?也不告訴一聲!」女熟人在我肩上狎呢地推一把,接著回頭去招呼她丈夫。男熟人猜測地微笑著,慢慢走過來。

亞當同男熟人握了握手。他還行。下面的謊言全看我的了。

「挺簡單的,我們誰都沒通知。」我臉上薄薄一層幸福還是逼真的。抬手拂去面頰上的頭髮,多數人在撒謊時都會添出此類小動作減輕心理壓力。「亞當,這是我的好朋友丹紐李、勞拉楊。剛到芝加哥他們帶我去找過房。」

又一輪握手。亞當比我的戲好得多。美國人善於應付有差錯的時局。還有,他知道將來的收場都由我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