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被推進產房之前,一個產婦剛結束作業,從裡面被推出來,丈夫是個中年男人,禿光的頭頂上溼漉漉一層汗,也穿著淺藍消毒大褂,脊樑領路向外走,半個面孔在攝像機後面。分娩的整套程式都被錄在那捲磁帶中,留著以後讓產婦慢慢看去,慢慢驕傲去。一整套生物動作,扭動痙攣,齜牙咧嘴,完全走形,她可以一遍遍去欣賞。我小時候夢見過我父母結婚。那時我三歲,到處跟人家說:「我昨晚看見爸爸、媽媽結婚!」我外婆揍了我一巴掌。她老人家活到現在就懂了,事情可以一遍遍折回去,從結果折到開頭。當事人可以局外地看自己了不起地張開個大口子,血淋淋娩出一條小命。在科學理性的今天,我外婆會知道這個先做後看的順序並不荒誕。而我是沒的看的。我的這套天然演出將沒有證據,這正合我的意。我的齜牙咧嘴、不堪入目的雌性生物行為將毫無記載。這一點令我僥倖:幸虧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看著助產士的手把菲比從我肉體上摘下,捧到與我目光平行的位置。我看著我的血在菲比身上冒著熱氣。驚訝使我啞然。我看著菲比的小腳、r蘸著我的血在出生證明上捺下印記。我想,不好,我的心動了。就算一切都不算數,這黑頭髮、黑眼睛的小女孩是算數的。怎麼事先沒想到,她會和我相像?我怎麼會忘記,一旦她和我相像我就會變得很沒出息,想抱她、吻她、擁有她?我臉上出現了一個虛弱的傻笑,聽周圍的人誇新生兒和產婦,我不管他們是真誠地誇還是敷衍地誇,我只把他們當成真心。我臉上虛弱的傻笑持續著,像電影女主角俗套的表演,像我媽媽生下我或亞當母親生下亞當。像我媽媽站在機場,看我走人海關,那樣的笑法。
從菲比走出我的時刻,我和她突然建立了一種新關係——我們彼此脫離而致的創傷使我們遙相呼應,成為分作兩處的整體。我馬上辨得出菲比的哭聲,夢縈魂繞地從深深的走廊進入我無論多沉的睡眠。護士隔兩個小時就把嬰兒if]推進病房,一排小臉蛋我只需瞄一眼,便認出菲比。護士說這樣兩小時一次的母子會面是讓雙方習慣彼此的相處,也讓乳汁早些成熟。
菲在我枕邊,我嗅著她新生兒甜滋滋的氣味,聽她呼呼作響的喘息。我看得出她從我這兒取走的那些部分,耳垂、眉毛、頭髮、指甲。漸漸地,我只看得見像我的區域性,而這些區域性在不斷擴大。我從來沒這樣驚訝過:我的這條命竟會有如此的複製。我驚訝得連亞當的缺席都忽略了。
亞當是第三天早晨來的,正趕上我出院。他從伴侶那兒回到家,看見了我的便條:「我去醫院了。你若及時看見這字條,到醫院來找我(或我們)。」他走出電梯時臉色相當蒼白。菲比的預產期是在十八天之後,他的心理準備便欠缺了十八天。這大概是他面無人色的主要原因。他馬上看見在櫃檯前辦出院手續的我。一看我的樣子,他頓時鬆了口氣:一切都歸於風平浪靜,戲劇高潮早已過去。他咧開無血色的嘴唇,但它不能算個笑容。關懷還是有的,他湊上來雙手按了按我的肩,像他的一個同事發生了某種重大不幸,他給予無從言說的慰問。也許我錯了,他那動作的意味該這樣詮釋:他和一位同事共同闖下一場大禍,而那位同事一人頂下了責罰,他既僥倖又愧疚,還懷有滿心敬佩,那樣按按同事的肩,彷彿說:「夠哥們好樣的!」不過如果事情倒回去再來一遍,他仍然寧願把英勇和光榮全給這位同事。
我一字不提產床上的九死一生。五萬塊包括這些的。我說:「要不要去看看孩子?嬰兒室就是那間帶大玻璃窗的屋。」
他卻被攔在了門口。一個四十多歲的護士面無表情地向他要牌照。嬰兒的父母各有一塊和嬰兒號碼相符的牌照。他們的爭執在迴音四起的走廊裡顯得吵鬧。我一一聽著,等待賬結完,我好過去為亞當幫腔。
亞當說:「我是孩子的父親。」
四十多歲的護士說:「哦,是嗎?所有嬰兒的父親我都認識。我想我不認識你。」護士正在仇恨天下所有男性的年紀。
亞當說:「我只進去看一眼……」
護士說:「我們這裡發生過嬰兒被竊的事件,你知道嗎?」
亞當不再優雅,嗓門粗大起來:「你的意思是我會偷竊嬰兒?」
護士說:「拿出牌照來,證明你不會。」
亞當說:「我瘋啦?要不是我的孩子,我碰都不會碰!我對別人的孩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護士說:「我打賭你看上去就對孩子沒興趣。」亞當說:「那你還不讓我進去?」
護士說:「你想讓警報器全響嗎?沒牌照的人一進這個門,警報器全會響。警衛們在幾秒鐘之內就會跑來逮你。我倒不介意他們逮你。警報器的聲音很討厭,孩子們都不喜歡它,會哭個沒完。」
我及時調解了他倆。我證明亞當的確是菲比的父親。
護士看看我,又看看他,笑了:「便宜這小子了,生孩子的辛苦他全錯過了。」她接過我手上的出院手續,然後仔細核對了上面的條條款款,這才把菲比抱了出來。
「喏!」她說,「看好,襁褓是這樣……這樣……包裹的。得緊,這才讓孩子感覺安全。」她像西單商場模範售貨員捆紮糖果那樣,手勢果斷、快捷,每個動作都有最高的效率,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在此同時,她還告訴了我們,多長時間喂一次奶,換一次尿布。我的出院手續中包括一個小冊子,上面有所有圖表、刻度,公式般精確。按這些公式養大的孩子該不會有誤差,該比我們這些依生物本能撫養出來的人類要優等。
菲比哭了一路。我不斷換姿勢抱她,又把手伸進襁褓,看看是什麼讓她不適。我不知覺地對她喃喃說著什麼。我一點也沒意識到,那類母親和新生兒之間的喋喋不休,那類對任何其他人不發生意義的甜蜜傻話,在我和菲比之間開始了。
我發現亞當車開得很壞,兩次闖紅燈。我說:「要命,不知該怎樣她才不哭。」亞當卻說:「她的哭一點也不打擾我。」「那是什麼讓你開車水平下降?」
「你。你沒注意到你在不斷地說話?」「我在說話?」
「你一直在和孩子說話。」
我愣了一會兒,明白了。我和菲比自然而然地正在建立一種聯絡方式,一種幾乎是使用暗號秘語的單線聯絡。我的潛意識、我的本能發出這樣的喃喃低語,只有菲比的潛意識和本能能夠完全地、正確地接收它。它使她與我在臍帶被剪斷後迅速形成另一條暗存的因而不會被剪斷的紐帶。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和菲比都無能為力:我們已把包括亞當在內的一切人排斥在外了。
亞當的不安正在於此。他完全沒想到兩天前還對菲比無所謂的局外人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母親,從內到外,徹頭徹尾。這個局面對他可不利。我眨眼間有了母親的名分、實質,還有五萬塊。這不公平。
其實當我發現自己津津有味地做起菲比的母親來,我的菲比身上屬於亞當的那些區域性送人我的子宮。我怎麼這樣健忘?亞當手捏著那管注射器,對我安詳坦然地向浴室方向擺擺下巴:「該你了。」
我想,很好。亞當畢竟是明智之人,早些離間我和菲比的關係,大家都方便些。我忍住不去理會菲比的哭喊,及時制止那已滾到舌尖的喃喃低語。有時菲比哭著哭著突然會停下,然後瞪著眼似乎在等待什麼。她等待我同她交流。她那麼快就適應了我們唯一的交流方式,我嘰裡咕嚕不知說了什麼,她卻是聽懂了。菲比臉上會出現一刻類似焦慮、失望的表情,接下去她知道她等不來我的回應,哭得絕望極了,憤怒極了。像個迷失的孩子,喊母親不應,只得瘋狂、漫無目的地瞎哭一氣,把自己消耗到最後一口氣。
菲比就這樣哭到奄奄一息。有時我會受不了,衝出自己臥室,但一見到亞當正圍著菲比的小床打轉,我立刻冷靜下來。我意識到我跑來更主要是因為我需要菲比,是要止我自己的心痛,是抱哄我自己。有時看見亞當以極彆扭的姿勢抱著菲比,大人孩子都那麼不舒適,我抑制了自己上前糾正他們的衝動。菲比終將要和亞當生活,所有的不適她都得適應。一個最初就不知舒適為何物的孩子,最終會把不適當成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