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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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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他同意我放棄詩。

早晨六點十五分,菲比的神智大致恢復了。我和亞當站在床兩側。菲比睜大沒有視覺的美麗眼睛,支著沒有聽覺的耳朵,鼻翼掀動,像只小貓咪。她嗅出了亞當和我。我伸出右手,她準確地攥住了食指。卻攥得相當軟綿綿,一點力量也沒了。半年中的三場大病,死裡逃生的菲比真的像天使一樣慘白。

我就那樣一直讓她的小手攥在我的食指上。她領我去她記憶中的所有地方:滑梯、沙地、客廳、餐室、臥房——那遍佈著披頭散髮、赤身****的時裝娃娃的臥房。她看不見那些屍橫遍野的赤裸裸的娃娃,她只把她們做僅有的玩伴兒。菲比整整一天都溫存地攥著我的食指,領我到她可憐的記憶中那點可憐的屬於她的領地,那裡沒有聲響,沒有顏色,沒有形狀。

第二個凌晨,菲比攥著我的手抽搐起來。熒光屏上的波級亂氧氣管在她的抽搐中扭動不已。我看一眼亞當,他正靜止在一個奔跑的動作上:他的本能已開始了狂奔——奔出去找醫生來急救——但他的理性卻制止了他的本能。他奇怪地僵在那裡,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毫無表示,並不對他叫喊:“你還等什麼?快去喊醫生!”

我只一心一意感受菲比攥在她小小手心裡的食指。她一定以為我在跟著她去,跟她去隨便什麼地方。

我也以同樣奇怪的目光看著亞當。他收回了這個一觸即發的狂奔。仍是兩個合謀者,我們默默在尚未被唇舌印製出的協定上達成了共識。他在我這裡看見了“同意”,我也同樣看到了他的“同意”。

熒光屏上的線條不再亂,氧氣管也停止了痛苦的扭曲。我和亞當完成了我們的合謀。

菲比的小手卻一直攥在我的食指上,比活著的時候反而攥得緊些。她一定認為我同她一起走的,起碼,一部分的我是被她拉走的。

她這樣認為沒錯。

一年後我和亞當相約,到菲比小小的墳塋前來看她。一塊白色大理石墓碑上有菲比一張照片,是她四歲生日那天照的。照片上看,誰也不會看出菲比的失明與失聰,只是看上去比一般孩子嚴肅。

她攥住我食指的感覺,至今還那麼真切,成了一塊不可視的傷,不知我的餘生是否足夠長,來養它。

亞當和我坐下來。墓地很大,一望無際的花。我們漫無邊際地談著,談到亞當的日本庭園設計,談到我和律師的好聚好散。從醫院出來,我便打電話到律師的辦公室。他說他很抱歉菲比的去世。我告訴他:“我想我們該停止相處。”他愣了一會兒說:“可能你是對的。”

“謝謝你。”“別客氣。”以後每隔三四個月,我就和亞當一同來看菲比。亞當有了不少白髮。我們總是挺愉快的。我對亞當講的實話,已遠遠超過對m講的。有時我們在墓園裡散步,心裡真是挺愉快的。

一天我說:“亞當,告訴我你的真名字吧。”他表示驚訝:“我並沒有假名字啊。你呢?”我笑了,告訴他,伊娃這名字從認識他之後就成了我的真名字。從那以後我認識的人,都叫我伊娃。這麼多年下來,它理直氣壯地獲得了重新命名我的權力。它有足夠的理由使我承認它,作為一個永久性的名字。

這時候,他擁抱了我。

“假如我說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你會怎樣?”他說。“說出來,看看我會怎樣。”

他告訴我,他和我的親密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我們這個擁抱很長。這在我現在的生活裡是罕見的時刻——我心裡沒有出現“何必”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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