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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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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念之差,我躲過了原該按部就班的這套葬儀。我竟站在這裡,在這個黑洞洞的屋裡無聲無息,無知無覺地活下來、活下去,連我自己都納悶。我想,原來我也不是那麼好殺的。

我萬萬沒想到會有這樣一條河,它高貴雍容,神秘地逆流。真該把我割碎,一塊塊去餵它。偏偏是它,挽留了我,一種遙遠的、秘不可宣的使命感從它那裡,跑到我身上。我想起,我還有件事沒幹,具體什麼事,我還一點不知道,但它給我了,肯定給我了,一件無可估量的重大事情。在此之前,我沒做過任何有用的事,沒幹過什麼好事,這它知道,它讓我活著,似乎它跟我之間早有什麼偉大契約。我的預感一向很靈。

就像阿尕出現的瞬間,我就預感她不會平白無故冒出來。她,我一輩子也不會擺脫了。

她搓著赤腳,牛糞嵌在腳丫縫裡,一些沒有消化的草末子一搓,便在地上落了一層。她知道這漢人在看她的腳,便搓得越發起勁。她喜歡一天到晚光著腳亂跑,沒哪雙靴子有她腳板結實。她光腳追羊追牛,跳鍋莊跳弦子。光腳在河灘上跑,圓的尖的碎石硌得她舒服無比。她差點追上了那些遍地亂滾的火球,要不是當時被這漢人抱住。

那天她拿出最大的勁頭來跑,他對她喊什麼,她無法聽見。因為到處都在轟轟響,天狠狠撲下來,壓住生養過多而激情耗盡的地。它們漸漸向一塊合,這樣,一顆金光閃閃的火球進射而出,然後又一顆,再一顆。它們放肆地在草地上竄來竄去,帶著華麗的災難。她追趕它們,只是一心想把它們其中的一顆捉在手裡。她以為會像捉她自己的羊那樣容易。

她恨透這個趁她摔倒撲上來抱她的人。碰上這事不是頭一回,阿尕卻沒讓他們得逞過。踢打都不管用,好吧,那就讓我在這雙手上好好啃一口。可她不動了。

阿尕的牙收攏了。這手?這地方沒有這雙手。它白、細嫩、靈巧,像剝乾淨皮的樹根。阿尕認識草地上所有的手,因此她斷定,它是從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來的。

她覺得這雙手不是靠她熟悉的那種蠻力制服她的。就依你了,你抱吧。

然後她被半拖半抱地弄到一塊凹地,不知哪個牧人在這裡留下一圈牆基。早有人在這裡繁衍過,留過種。她被放到地上,下一步,她沒嘗過,但她是懂的。她很小就懂得小羊不會無緣無故變出來。只是天太不美好,下起雀卵大的冰雹,雲壓著,像頂髒極了的帳篷。

他緊貼她,一雙白手變了形,每根手指都彎成好多節。她扭過頭,看見一張瘦長的、蒼白的臉,還有臉上兩隻痴呆無神的眼睛。沒人。她試著掙了一下,掙不脫。

「你想死?」他突然說。

阿尕稀裡糊塗地瞪著他。她懂的漢語很少,但「死」是懂的。冰雹砸得頭皮全麻木了,她見這漢人縮著頭,又白又長的臉像快死的馬。他就這樣摟抱著她,一切都現成,誰知他還在等什麼。

他又說:「那叫球雷,碰到人,人就死啦!」

「死?……」她大聲重複道。

「死。」

「死?……」她搖搖頭,笑了,「死——?」她突然揚起脖子,嘹亮地喊了長長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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