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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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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講給我聽,關於這條河。

阿尕最早的意識中,就有條河。它在她記憶深處流,是條誰也看不見的地下暗河。她那時三歲?五歲?不知道。沒人負責記住她的歲數。反正她只有一點點大。阿爸將兩條牛皮舟相系,要去發財,去找天堂。那年草原上的牛羊死得差不多了,整個草地臭不可聞。阿爸說他看夠了牛羊發瘟,要離開這裡。陽光、草地、鄉親都飛快向身後門去,河越來越黑。她終於聽見天堂的笑聲,成千上萬的人一齊狂笑,笑得氣也喘不上來。

「你聽見了嗎?笑!」她把他緊緊拉住。遙遠的恐懼使她瑟瑟發抖,渾身汗毛變硬,像毫刺那樣立起來。

「就這裡嗎?」他呆了半天才說。

「有一家人,很早了,」她說,「男人帶上女人,女人抱上娃娃,裝在船裡,就在這兒。聽見笑——嘎嘎嘎。一下子,船就沒了呀……你去問問,那家人,這兒都曉得。」

我發現她被某種幻覺完全懾住,樣子古怪而失常,當時,我還沒往那方面猜,沒去想這故事很可能是她真正的身世。

當然,這裡確實有覆舟的危險,但決不像她講得那樣神神鬼鬼。我後來就試過,只要有勇有謀,它也不那麼容易就吃了我。

我可不是吹噓我當年的英勇。找刺激想冒險是青春期一種必然心理狀態,就好比情慾。冒險也是發洩情慾的一種方式,是一種雄性的方式。我坦率告訴你們吧,情慾是黑暗一團,你不知道自己在裡面怎樣碰撞、跌打、發脾氣,總之想找個缺口,衝出來就完事。冒險就是一個缺口。在激情沒找到正常渠道發洩之前,冒險就是一個精壯男子最理想的發情渠道。

我這樣講恐怕大露骨了。你們想聽的是愛情或傳奇故事。關於我和阿尕,我是失去她之後才發覺自己對她的鐘愛。行了行了,根本就沒什麼他媽的愛情,你們多大?二十五六歲?這就對了,這個歲數就是扯淡的歲數。什麼愛情呀,那是你們給那種男女之事強詞奪理地找出的美妙意義。要是我把我跟阿示的事講出來,你們準否認那是愛情。其實那就是。

所以我才在失去她的日子裡痛心不已。

那時我也年輕,我也誤認為這不是愛。結果貽誤終生。

何夏一談到愛情就緘口、裝聾。這就更使人預感他發生過一場多偉大、多動人的愛情。何夏並不遲鈍,一點不辜。他能很圓滑地抹開話頭。每逢他一陣長久的沉默之後,會忽然講一件有趣而怪誕的事,就把別人的興頭調開了。

他說:「我認識那裡一個老太婆,人家叫她禿姑娘。不用說,她不止禿了三年五年。她會講許多奇奇怪怪的故事。她講,有個女人懷孕五年,生下一塊大石頭,把它扔到河裡。後來有個又醜又窮的男人把它抱走了,天天樓懷裡,捂在袍子裡,有一天,他發現石頭上長出了頭髮!……」

聽的人有怕有笑。

他又說:「那地方過節,老人們必然聚在一塊唱歌。曲調一點聽頭都沒有,單調極了。但他們唱的時候全都莊重得很。聽著聽著,你就知道這歌不一般了。他們唱千年前大雪天災使一族人流浪;唱外族人一次次侵擾他們的草場;還唱朝廷奪去幹匹良馬卻要茶葉(注:清朝政府曾有‘茶馬’政策,即以茶葉易牧民的馬。)來付償。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歌謠就是他們民族的一部《荷馬史詩》。這歌不用教,等孩子們長大,青年人變老,自然而然也就會以同樣悲壯的感情來唱它了。不過這部‘史詩’被祖祖輩輩唱下來,不斷新增神話,搞得誰也甭想弄清它的真偽比例。比如剛才說那男人娶石頭為妻,他們的‘史詩’也一本正經記載過。他們這一族人只有幾千,為什麼呢?他們認為必定是祖先娶石為妻的緣故。」

人們又問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還有種草,火燒不死。有次雷火把所有草木都燒光了,只剩這種草,牲口吃了全大笑著死掉;人吃了死牲口肉,也都大笑,笑到死。這倒不是聽他們唱的,是我從他們縣一本野史上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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