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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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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身子挪過來,格格笑著說:「你現在就走吧,我要嫁人。」

「嫁吧。」我說。

「我先嫁尼羅,後嫁阿羅,生一大窩娃娃。」她涎著臉,還在那裡笑。格格格,格格格,聽得我頭皮發怵。

我也爬起來,裝出一副笑臉,恐怕笑得很猙獰。我說「我要走啦。到省城,跟那個雪白雪白的女人結婚!我跟她逛馬路逛公園,嘻!」

我還想說,但她搶著在我面前:「我就是喜歡會騎馬的男人咄。我要他摟著我騎馬,跑遠遠的。」

「我還嫌馬臊臭哩。你去吧去吧。我跟我的白皮子美人兒手拉手,她才溫順呢?」我越笑越狂。痛快呀。

她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企圖壓住我:「好呀,你走呀。我跟託雷最合得來!」

「我當然走,我的姑娘還等著我呢!」

我們都笑得面孔痙攣,血管膨脹。突然,她一掄胳膊,不動聲色地給了我一個大耳刮子。這下就安靜了。我一下衝上去,揪她的頭髮。接下去是一場無聲無息的惡鬥。她的力氣並不亞於我,幾次佔了上風。這樣打,直打到由剛才的笑積攢下的心火全發出來,才算完。

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吧:她躺著,我坐著,都是氣息奄奄。好了,我們向來是稀裡糊塗地和解的。「何羅,你才不走呢。」她對著星空說。

我老遠伸過膀子,拉拉她的手。她馬上就順勢爬過來,靠在我身上。「你走也走不脫,我看你往哪兒走。」

「走不脫?試試吧。」

「走不脫。我是女妖,你不曉得?你去問問阿媽,我的底細她曉得。」她嫵媚妖冶的神色使我惡狠狠地吻她,她卻在我吻她時輕輕叼住我的嘴唇。一切都寧靜美好了,一般在我們打得一點勁兒也沒有的情況下,才可能有這種安恬意境。「等修好水電站……」她說。

「到那時候,你幹什麼?」我問。

「我?我還放羊啊。」她感到很自慚。

她真實的自卑使我傷心。我看著她顯示智慧不佳的低窄前額,安慰道:「你不笨,學點文化……」

她當真了,馬上說:「你教我學問,我給你背水、割草、放牛放羊。你搬到我屋子裡來,我們住一塊!」

她自以為那樣的前景對於我就夠美妙了。她多傻,滿心以為我也在期待那種日子。假如真像她講的那種前途,我這輩子就去個球了。何況,我壓根沒打算跟這個野姑娘成家。

接著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跟我久疏訊息的明麗,忽然來信了。她說這些年她沒變心,仍等著我。我立刻回了信,感激涕零。後來我才知道,她沒說實話。我走後,她便接受了另一個男人的求愛,不巧這人武鬥丟了命,她才想起天荒地遠的我來。她的第二封信就恢復了未婚妻地位,說她正在活動把我調回城裡,一個軍代表已鬆了口。最讓我吃驚的是,她說她要來看我,如果可能,就在我這裡結婚。反正,她將隨身把緞子被面帶來。她完全自作主張,根本不須徵求我的意見。本來嘛,她施捨,她賞賜,你還不只有磕頭搗蒜的分兒。

我要交好運了。總算能離開這鬼地方了。什麼水電站、阿尕,一下子被我甩開八丈。我受夠了。就看看我門口這碩大一攤攤牛屎吧,打那一過,「嗡」地飛起一蓬肥大的蠅子,因此每攤糞都顯得無比繁華吵鬧,我受夠了。

修水電站?給這裡造一片光明?我這庸人憑什麼把自己搞那麼偉大?真可笑,真荒唐。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呆在這地方,並沒有死心塌地,甚至可以說,早就伺機從這裡逃掉,現在機會來了。

我回信叫明麗不必來。我生活得如此狼狽,我的狗窩讓她一襯,將更加慘不忍睹、臭不可聞。我讓她在百里以外的縣城等我。

但她還是來了。

阿尕一眼就看見白晃晃的面孔。她的感覺先於眼睛,認出了這個漢族女人是誰。她不如相片上好看,也不如她想象得那樣高挑。一個挺平常的女人,對不對?

阿尕鼓勵自己一番,跳下馬。讓我仔細看看。你這細皮嫩肉,又白又光的小娘兒們。阿尕乾脆走到她對面,盯著她,似笑非笑,露出不懷好意的樣兒。她想嚇嚇她。

她略側身,戒備地看看阿尕。「有個叫何夏的人,是在這裡嗎?」

「呀。」

「他怎麼不在……?」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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