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猜到我過去幹過什麼嗎?
他站下來,轉身正面看著我,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說:不知道。他稍微想了一下,又說:你剛上車的時候,我想,這女人穿得這麼規矩,肯定是個護士,要不就是個會計。
我說:你肯定會想,她這麼土。
他笑起來,他確實在心裡用的是「土」這字眼兒。
你朝我走過來的時候,我想,還好,氣質還好,穿著方面,我可以勸勸她……
我說:噢,像你們這樣,穿得髒兮兮的,就藝術了?
我當時還想,這女人走路背挺那麼直,像大兵操演。
還有什麼像大兵?
我從來沒接觸過大兵。他說著,手又搭回我肩上。風從西北方向來,他的脊樑找著風口。他和我離得近極了,相互的呼吸都受些拘束。他說:這樣你還冷嗎?我搖搖頭,看見他的馬尾辮梢給風吹得很亂。我大體上估算出了他的年齡:他與我該是同齡。
我說:我當過大兵。
他看我一眼,沒把它當真。他剛才說我像大兵的時候其實是把那個可能性排除了。
真的,當了四年大兵。
是嗎?一定是奶油兵。他還是不拿它當真。同不少美國人一樣,他認為實在當不了別的才去當兵。他笑著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當軍官了。
有意思。他說:挺有趣。
你不信?
我信。
我手槍打得特准,也打過卡賓槍。上過前線,搬過屍體,喝過鋼盔裡煮的雞湯。除了殺人放火,我什麼都幹過。
他看看我,意思是:就你?!
我還發現了一個快死的傷兵,下巴被打沒了,爬滿了紅螞蟻。怎麼樣,不是奶油兵吧?我感覺他摟在我肩上的手鬆懈不少。我奇怪自己竟讓這個叫里昂的人瞭解我這麼多。連安德烈都不知道我的戎馬生涯中有這些血淋淋的細節。我是特別信任這個萍水相逢的男子,還是在虛張聲勢,讓他明白我是可以張牙舞爪的,一旦他動我什麼不良腦筋,收拾我可不怎麼省力。假如我對他的坦白出於信任,我是哪裡來的這份信任?
只因為他和我同是黃皮膚黑頭髮?同樣自命不凡地認為自己所幹的是什麼藝術?同樣在掙扎著付房租吃飽飯從而可以從事一種無聊從而把這無聊當做高貴的情操?……這個荒寂的深夜,給了我們天涯淪落的假象。這假象掩去了我們彼此陌生的事實。
他迅速看我一眼說:能看得出來。
我問他看得出什麼來。
他說:你是個大兵。
你討厭大兵?
我可以試試看,我會不會討厭。他摟住我的臂膀恢復了自然。他笑笑:可能大兵會好些,不那麼麻煩。
我問他指的是什麼麻煩。
他說:你知道的——女人都很麻煩。他深喘一口氣,胸脯擠了我一下。不過換一個人,肯定認為你很乖——穿這樣一件雪白衣服,牛仔褲一塵不染,好像天下人只剩了你,也輪不上你去打仗。可是我看得出你很強,他改口講英文:你是塊啃不動的餅乾。
你罵人吧?我大聲說。
看你怎麼理解了。也在於誰來理解。有人喜歡啃不動的餅乾,有人討厭。對於喜歡的人,就不是罵人。
我笑起來。我這種笑法十五年前就停止了。我看見自己的笑在寒冷中形成久久不散的一團白霧。這個夜晚把我弄得有些反常。極其反常。
一小時零十五分過去。我和里昂同時聽見一臺拖拉機的聲響由遠而近。兩分鐘之後,那響動震得空氣都哆嗦起來。里昂說:來了。從停車場進口處,一輛六十年代末的巨型凱迪拉克開了過來。它是銀灰色,不像是漆,而像是原始金屬就那樣一絲不掛地袒露著。它氣勢磅礴地轉了個彎,彷彿它是艘航空母艦。它的造型帶有侵略性,人對宇宙和海洋的擴張狂妄,就在這形狀中。車窗被搖下去,一個嗓門從裡面射出來;他媽的里昂,除了你還有誰了!……
車近了,我看見駕駛這個不可多見的怪物的是個嬌小的金髮女郎。她旁邊坐的是個壯碩的中國男人,操著北京垮音極重的英文。
里昂說:知道你就會遲到!你有不遲到的時候嗎?他雙手拉住後車門,整個身子向後傾斜。門沉重地開了,他比劃著請我上車。嘴都沒閒著:你恐怕參加你自己的葬禮都會遲到!
我們做愛總得結束吧?你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們正做到一半!壯碩男子說。他調轉過身,正面朝著我和里昂,伸一隻手過來:海青——大海的海,青天的青。我握了握他正方形的手掌,說了句非常高興認識你之類的禮貌廢話。
駕車的金髮女郎也朝我揚揚手,問里昂:收到我寄給你的生日卡了嗎?
里昂說收到了,謝了。
海青後背朝著前方,兩個胳膊肘平趴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他笑著說:不告訴我名字沒關係的。我完全理解——里昂這小漂亮哥兒常常在街上勾搭無名少女。
里昂笑嘻嘻地說:你閉嘴。
海青說:真的真的,他勾搭成功了,就領到我那裡去開房間。
我說那你可是間接地禍害少女。
海青洪亮地笑起來。里昂看我一眼,像是我很給他面子,這麼開得起玩笑。海青的五官相當端正,臉形也不錯。他和里昂一樣,梳根馬尾,只是他的馬尾比小手指還細,因為他的頭頂徹底禿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