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一聲。稍稍沉吟,他說和王阿花分手之後的四個月,他沒來,直到他和她見了面都滿不在乎了,他們才又密切走動起來。
我別有用心地說:王阿花很好啊。是很好啊。
她很漂亮。我又說。
是很漂亮。
也很溫柔。
非常溫柔,並且剛強。
他這樣和我看法一致,我就沒法打聽下去了。他用這法子截斷我對那個秘密的接近,游擊也好,正面進攻也好。他態度很鮮明:你想猜疑就去猜疑吧,我絕不會幫你忙去驅開你無論多麼大的疑惑。他轉移話題,說這個「天長地久湯」是王阿花的偉大發明。所有朋友都認為這是王阿花了不起的地方:她從來不管任何人,其實誰都在她的照顧中。她從跳蚤市場買回過期的菜、肉、蛋,塞進冰箱,誰來了愛吃什麼都有,誰都可以各取所需,在同樣的湯裡煮出不同的菜餚來。
里昂拿出兩隻青花粗瓷大碗,為我舀了一碗稀裡糊塗的食物。它看上去大致可食,但聞起來十分鮮美。里昂說:吃起來不像它看著那麼可怕。
我壯著膽子舀一勺湯,里昂擔憂地看著我,見我沒有什麼意外反應,才放心去吃他自己的。
我說:這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好的湯。
他笑起來:得了,別誇張!
我說:失去一個燒這麼好的湯的女朋友,你虧了。
他假裝沒聽見。
我想,無論我如何窮追不捨,我不可能從他那兒求到答案。他卻突然開了口。
他說:是她蹬了我。
為什麼?!
因為海青比我好。說著,他憂傷地發了一瞬的愣,似乎那個分手的場面在他眼前剎那間重演,我還想問,對一個女人來說,愛和不愛一個男性,毫不取決於他好或不好;公認的好與不好,在這裡是不能應用的。但我想,對里昂這樣一個敏感人物,如此的泛泛勸導等於廢話。
他抬起眼睛,看著我。他在這樣看人的時候,目光變得極有力度。他說:假如半年以後,你還跟我往來,你再問我王阿花和我的事。我保證那時候回答你。
我似乎被他的模樣嚇著了,順從地點了點頭。
飯後已經是凌晨兩點半。里昂領著我參觀海青的工作室。海青正在挫一塊兩英寸厚的有機玻璃,頭髮和眉眼上一層晶瑩的粉末。他看看我和里昂,說:里昂一定講了我作品一大堆壞話!里昂不理會他,把我帶到一面牆前面。牆上是個金屬架子,上面貼著各種幾何形的有機玻璃,有厚有薄,高牆的距離有遠有近。一些平面被刀刻出紋路,另一些透明度柔弱,是經過挫或砂紙的打磨。里昂伸出腳踏一下接線板的開關,安裝在地板上和天花板上的若干盞燈便朝這些幾何形狀射出光來。不同的透明度對光形成了不同的反應,連同它們在牆壁上的投影,構成一個多維的、冰冷的魔幻。隨著觀看者的位置移動,這些晶體出現了新的、更新的角度,以及變幻不定的光影,直到我感到一點兒微微的頭暈眼花。
里昂看看我,意思是問我:怎麼樣?喜歡嗎?
我笑了一下。這樣一件藝術作品離我的懂得和接受非常遙遠。我心裡一個詞也沒有,儘管我知道這樣一聲不吭對於海青很可能是個打擊。海青此刻一動不動,手裡提著挫刀,冷冷地看著我和里昂。他的樣子像是在捍衛他的作品,又像在等待我或里昂發出外行的評價時,及時給我們一些基本教育。但他還存有一絲僥倖;萬一我說出一兩句很到點子的讚美;或許是低毀也沒關係,只要它切中要害。而我這樣一字不吐,真要他的命。
我怎麼也得忍住頭暈眼花,再朝這些幾何晶體注目一會兒;至少再注目二十秒鐘。即使我狗屁不懂但我態度是好的,我希望理解它的誠意一目瞭然,這座視覺迷宮對我的吸引力,也一定足夠大,因此我才如此長久地注視它。我急促地想,要不要講實話?要不要告訴海青他的裝置藝術讓我頭暈眼花?而頭暈眼花是不是他預期的藝術感染力?是不是他存心設計的藝術效果之一?他偷眼看看里昂。里昂看這副作品的專注是真的;不管他喜不喜愛,他都有這個胸懷來接受它,都對它懷有敬意。
這時我發現王阿花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身上罩一件滿是油彩的解放軍舊軍裝,一定也是從海青那兒繼承來的。似乎里昂或我一旦講出什麼對作品不敬的話,她會幫著海青一塊兒轟我們出去,或者,一旦我們的批判是在行的因而是致命的,海青受不住的話,她好上去救護他。
我「唔」了一聲,呻吟和嘆息都在其中。像是一本又長又沉悶但對人的智力產生巨大挑戰的經典著作終於被我讀完,我既虛弱又滿足。
王阿花問:怎麼樣?
我又不置可否,又「唔」一聲。似乎一件大師的作品用不著我來說什麼。我說什麼都無足輕重,我即便懷有滿心的欣賞,大師也壓根兒瞧不上。
你喜歡?王阿花硬不饒我。
我繼續招架,發出更深更長一個「唔!」。
海青笑起來,說:怎麼聽上去像吃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