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拉是誰?
就是我剛才說的「波拉克公主」。她人不錯,志願陪任何女朋友買衣服,志願為你設計。
我想,兩種日子的懸殊就是我食道里這條微痛,創傷如此新鮮。
他說:你好像不餓?
還好。
我記得你最愛吃華夫餅!他說。
優秀的未婚夫總是必須替他們心愛的女人記住她們的最愛和過敏。安德烈是個沒得挑的未婚夫。
我不能和你們一塊兒看芭蕾。
你不是星期一沒課嗎?
理查·福茨跟我約了星期一上午十點談話。
取消它。在他辦公室的留言機上留言,讓他改個時間跟你談話。
是審訊,安德烈。
取消它,管它是什麼。難道正常生活要給非正常事務讓位?
正常生活什麼時候敢不給非正常事務讓位?我說。
他考慮了一瞬,說,嗯,你是對的。這些人很煩,怪不得好萊塢的電影都把他們當反派。我發現他們很樂意當反派。
侍應生過來為我添水,兌熱咖啡。我們的話馬上停住。侍應生意識到插在了我們一句私房話中間,手腳立刻加快,嘴裡低聲說著「對不起」。
我看著侍應生的背影說:別那麼大聲地講fbi的壞話。
他不懂中文。不過你剛才說的fbi,他肯定懂。
你又把fbi重複了一遍。
安德烈和我一塊兒笑出聲來,那傳應生猛地回過頭,一見他回頭,我倆更笑得響亮。我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傳應別人,好不容易同這墨西哥愣小子調個位置。
跟安德烈在一塊兒多好!好得讓我想到那句咒語「好景不長」。
安德烈用叉子的齒刺破了他盤子裡的煎蛋。讓蛋黃流出來。他絕不用蛋黃這類益處不大的東西塞滿他的胃。他甚至把火腿上的脂肪一刀一刀割下來。假如換一個人像他這麼幹,我一定請他把蛋黃留給我。假如把安德烈換成里昂的話。可里昂大概不捨得丟棄一隻煎蛋的一半;
假如理查·福茨問我什麼原因取消約會呢?
很簡單:你和我去看芭蕾。
那不就暴露了?我們倆見了面……
是見了面,不見面怎麼進行正式羅曼史?安德烈一樂。
這時餐廳裡已有了幾位顧客。一個黑姑娘夾著她的孩子走到我們旁邊的一桌,她抱孩子的抱法很輕鬆也很隨便,讓孩子面孔朝外地坐在她稍稍斜伸出去的胯上,她只需一條胳膊提在他腋下。她對我們笑笑,問了早安,然後坐下來。
我說:他們會以為我們攻守同盟。
我們不見面就不能攻守同盟了?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叉向兩邊一攤。
黑姑娘這時說:嘿,對不起,我想問問,你們講的是哪國話。她眼睛又大又清亮,白眼球是淺藍色。
中國話。安德烈回答她。
謝謝。她說。
別客氣。我說。
她有些吃驚地向我看過來。她心裡奇怪,既然我會講她的語言,何苦要把餐館其餘的人封鎖在我們的對話之外?但她馬上理解地一笑:我們是熱戀中的男女,無時無刻地絮叨著甜蜜的廢話。
她問我:你從中國來?
我說:是啊。
她臉上有憐惜的神情;她心目中,中國意味著永久性的缺吃缺喝,於是我的苗條不是苗條,是骨瘦如柴,一個地道的災民形象。她說:歡迎你來美國。
我說:謝謝。
她又說:多多享受你的早餐。
我笑一笑:我會的。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為我好,勸我抓緊時機,吃一頓是一頓。
在我和她這段對話的進行過程中,她一次又一次躬下身,去撿她孩子落在地上的膠皮奶嘴,然後將它在自己前襟上用力擦一擦,再還到孩子手裡。孩子再把它扔到地上,她再去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