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我一遍遍回憶我上次講了哪些有關我父親的話。不能說錯一句,錯了一句就會被認為是謊言。我看著外面的路燈從百葉窗縫進來,把完整的黑暗拉成一絲一絲。牧師夫婦開始做愛了,他們逐漸調整了方式,為了我好,他們現在悶聲不響地作樂,在黑暗中不分你我,僅是地板的微微顫悠傳到牆這邊來了。黑暗似乎應去了一牆之隔,他們把我容納到他們健康、年輕的夜晚活動中去了。
我快要在別人的節奏中睡去時,主臥室的門開啟,先是牧師進了浴室,然後,是他年輕的妻子。水聲飛濺,如同年輕的笑聲。不知我母親最初熱戀我父親的時候,是否對做愛有過如此的興趣……
我母親從蘆葦遮蔽的小路一步登上兩丈寬的大路,回過頭。伏搖的蘆葦已癒合如初,不再有退路可走。除了我之外,母親村裡的人沒有一個能找到應家三小姐的下落。十六歲的母親從來零嘴不斷,出村子前還在雜貨店買了一包梅子。出了村,又叫住一個賣熟老菱的,用她的繡花手絹兜了一斤老菱。我知道,只要順著小路上的菱角殼、梅子核尋下去,便能找回秘密出逃的母親。
母親從來沒走過這麼長的路。要不是她準備了充足的零嘴一路給她打岔,先是走這段路的無趣,也會煩得她受不了,到不了路的三分之一,她便會對自己說:算了算了。她這時找了塊土包,把原本包菱角的繡花手絹鋪上去,這才提一提旗袍,坐了下去。她穿著棉紗長筒襪,沒有城裡少奶奶的絲襪那樣薄,也是精紗細紡的。走了十多里地;母親感覺襪子從膝蓋褪到小腿,又從小腿褪到腳踝,絕大部分的路途,她是把兩條長筒襪踩在腳心走過來的。若沒有零嘴分她的神,母親不可能受得住縮成兩團,硌得要命的長筒襪。
母親把長襪子從腳板下面一路拉上來,拉得平整光潤,她心裡一陣難以言喻的好受。她眼睛向路西頭望著,手把鞋子提起,仔細倒儘裡面的沙土、草根。然後她從隨身挎來的藍色印花包袱裡,拿出一塊光洋。餘下的她還有九塊光洋,它們都去了之後她靠什麼吃飯,她是不去想的。我母親主意很大,九塊光洋之後的日子她肯定過得下去,並過得不差。
路的西頭來了輛汽車。車頂上綁著四五個皮箱,十多個鋪蓋卷。車子蓬頭垢面,四個輪子上肥厚一層泥土因而使它們看去腫脹、笨拙。我母親朝它揮一下胳膊,汽車在她面前停下。她回身彎腰,去拾那條墊在土包上的繡花手絹。我知道母親在無論多麼十萬火急的情況下,都不會腦子一熱丟失一條手絹或一個髮卡。她問五十多歲的司機:老師傅您可是去南京啊?老師傅說:是啊,你打票沒有?母親鬆開五個手指,下巴一偏,掌心上是一塊光洋:老師傅,這個夠不夠我打票啊?司機說:這麼大的錢我到哪裡去給你找錢?你沒有零錢嗎?母親搖頭笑笑。車上個個人都在睡覺,這時有兩個人醒了,看見有人在錢上作了難,便立刻眼一閉,心想,等他倆扯皮扯完了我再醒吧。
老師傅說:那就對不住了,小妹妹,你走到縣城去搭車吧。
我母親說:有多遠啊?
老師傅說:三十來裡地。
他這樣講的時候臉上那點兒不忍馬上被母親抓住。她說:老師傅,你看太陽都偏西了,你捨得我一個人走三十來裡地呀?
老師傅看著這個俊秀的女孩,他是捨不得的。他說:回頭到了南京,你補張票吧。
我母親說:謝謝老師傅!到了南京,我買鼓樓的臭豆腐請你吃!
老師傅笑得呵呵的。車就開上路了。他朝一個空座也沒有的車廂喊:大家擠擠睡啦,給這位小妹妹騰點地方坐!他喊了三遍,誰也不肯醒。他便拿了個鉛桶,底朝天擱在凸突的引擎旁,又把自己一個爛棉襖鋪到錯桶底上。我母親坐了下來,把那塊光洋仔細塞回包袱。她知道搭這趟車她一文錢不必花了,老司機方才叫她補票的話,是講給全車人聽的,是向他們表白,對這個乖巧漂亮的小姑娘,他毫無偏心眼兒的。
我母親並不多話,只是有問必答。
老司機問:是在南京讀女子中學啊?
我母親說:是的。
我曉得母親受的全部教育就是四年私塾。她在最初闖蕩世界的時候,不講實話,我完全贊同。我母親真是個聰明過人的少女,她表現出的大方,沉著,讓人相信她慢說熟知南京,就連上海十里洋場都不在她話下。我認為她身上推一的可疑之處是那個鄉氣十足的印花包袱。然而老司機只覺得那小包袱有點塌這女孩的臺。
老司機說:你是來走親戚?
是的。
老司機從頭一眼看見這女孩,心裡就在罵她的父母:這樣一個女孩,怎麼就捨得放她到鄉間村野來。碰不上土匪碰上人柺子,那不可惜她的知書達理、上好家教?她穿一件淺藍布旗袍,黑布鞋,兩根辮子綰成兩個圈,城裡女學生要不剪短髮,一般都梳這種辮子。
老司機說:家住哪裡呀?
我母親說:鼓樓。
她就知道一個鼓樓,一個夫子廟。夫子廟給日本人燒了,她是曉得的。所以對於她南京也就只剩了鼓樓。
老司機說:家裡老人都好吧?
都好。
我母親心想,就因為老人們個個都好,都太硬朗,我才不要這個家了。四代人三十來口,擠在一個姓氏下,困於一座大屋中。一頓飯要從上午八點做到中午十二點,每個人才有希望吃飽。一個老虎灶的煙囪要不斷冒煙,每個人才洗得上澡。我母親的一個姐姐妹出去了,一個嫂嫂娶進來了。兩個不比她年長多少的女子就變得隔了代一樣老,接著就挺起了大肚皮,接著就當著一大家子敞開懷拽出長形的奶子,塞到小毛頭嘴裡。我母親覺得她們眨眼間變形的長形奶子是她頭一個不想要的。好好的奶子說變就變,變得那麼醜,連她們大敞著懷也無妨了。我母親在她的姐姐和嫂嫂又呆又直的目光裡,看見她們的滿足:那種對自己的未來完全熟知的滿足。她們的未來就像通往井臺的那條小路,一共兩個彎,三個坎,四個臺階,她們閉著眼都走不錯。這是令她們踏實的好事,令她們兩眼瞪著二尺遠的一處空白心裡一個心思也沒有;偶然有的個把心思,無非是一個成色好的玉鐲,一塊杭州綢料,一條南京來的雲片糕。等她們把孩子從胸前換到背後,她們便再次大起肚皮來。
我母親第二個不要的,就是她們的杭州綢緞小褂,她們的玉鐲,以及她們的丈夫或她們的相好。她們的丈夫和相好在我母親眼裡都毫無區別:梳著分頭,穿著長衫或短衫,聊天的時候總是每隔幾分鐘往地上啐一口唾沫。他們還是能讓女人們有面子的男人,不必做下田的泥腿子,頂多押車到縣城去賣賣茶葉或蠶繭或掛麵。
按主次排下去,我母親對應家大瓦屋中每樣東西都搖頭撇嘴,實在看不上。惟有一樁東西,是她在半年前打算離家出走才決定不要的。那是五百兩黃金,是應家的頭一任家長留下的。那位祖爺爺和我母親隔著四代,據說沒任何人知道他從事什麼掙下了家業和那五百兩黃金。村裡的老人們有見過他到來的模樣,他一身洋服很像是借別人的,完全不合身。還戴個不倫不類的禮帽。老人們說他來了不久就買下田畝,蓋起房子。應家的人都聽我母親的祖父說,祖爺爺一訓話就說他的五百兩黃金將落到哪個兒孫手裡,要看這些兒孫的出息,更要看他們的孝敬程度。直到祖爺爺嚥氣,兒孫們沒有對他回過嘴的。但祖爺爺嚥氣是他獨自咽的,一早起來兒孫們發現老頭兒在自己床上誰也沒驚動地走了許久了。他從來沒告訴任何一個兒孫,五百兩黃金存放在何處。因此,孝期一完,大家便悄悄地行動起來。翻箱倒櫃,一寸一寸地敲牆;一塊一塊撬鋪地青磚。三年後,大家意識到悄悄分頭去尋找,是分散智力,不如讓聰明搭起夥來。果然進展出現了:在祖爺爺床板的背面,釘著一個木匣,開啟,裡面有些洋鈔票,還有幾張照片。照片上的祖爺爺很年輕,和七八個年輕男人站在一起。那些年輕男人都穿著不合體的洋服,全戴不倫不類的禮帽。應家兒孫們把洋鈔票拿到縣城銀行,鑑定下來說是美國鈔票,數額小得不夠他們一行人的盤纏。
那以後應家子孫沒有往外搬的,女兒們嫁出門,也常常回來,看看五百兩黃金是否有了線索。陰陽先生請了四個,按他們的招數抽乾過渠和井,應家的大魚塘也弄了幾回底朝天,一兩黃金也沒找見。
我母親是應家頭一個想開的人。她在某一天突然看見三十多口人的一家子全是眼神呆滯,心不在焉,滿臉的無所事事,她想,他們此生就剩了一件事的盼頭了,就是等著五百兩黃金被發現的那一天。我知道我母親從來就看不起這家裡的任何一位男女老少,而她從來沒像那個瞬間一樣感到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