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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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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剛到我班上上課的時候,自覺意識太高了,高得整個班都受罪。我想,這麼個嗲嗲的東方小女子在我班上做什麼?這麼乖這麼嗲,肯定跑錯門了。肯定是樓下「娛樂管理系」主修會計的!那天你穿著雪白的絨線衣,雪白的球鞋,淺藍的牛仔褲,我想,你是我教書三十六年裡碰到的最乾淨的一個學生!

我看看自己:我還是白絨線衣、白球鞋。

翰尼格接著說:那時候你很好玩,渾身都是自我意識。你沒注意到,每次你念作品的時候,全班人都不敢出大氣,生怕把你這朵蒲公英不當心吹散了。我當時想,上課前得先喝兩杯酒,不然你那生疼的自我意識弄得我也自我意識起來了。

我問他有沒有喝兩杯酒再讀我的「推薦信」。他說他用不著讀,揮揮筆簽了名就得了。他說著話便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蘋果,很敷衍地請我吃,我一說「不吃」他馬上「咔嚓」一口咬上去。然後他把兩隻四季不穿襪子的腳架到辦公桌上。他的腳跟他人一樣五短,我想能買到這樣五短的皮鞋真不易。他鞋底上兩塊價碼籤還沒撕掉,上面標著「$69.99」。非常中產階級的價位。阿書和我的鞋沒有超過五塊錢的。

翰尼格教授喜歡用些怪誕的語句,說我的功課「有點蓋帽」,我的某篇神秘小說習作「幾乎了不起」。他把詞的極端級別前面加上個折衷的修飾,讓你懷疑他或許不願對他的褒獎負責任;你要是誤把這些話當成真的鼓勵,誤上文學創作的賊船,你可得自己負責。他非常慷慨地給你讚美,但你絕對不可以忽略他讚美詞前面的折衷。他就是要你明白他對你的藝術前途持樂觀態度,但他這番樂觀卻一文不值。你要漏聽了他誠懇的折衷意思,自我膨脹到了真的幹起了文學這行當,釀成的悲劇你可只能自己收場。

翰尼格教授揹著光坐著,兩個鞋底正面朝著我。他每咬一口蘋果,逆著光線我可以看見他牙齒在果肉上濺起的細小水珠。翰尼格教授不吃葷腥,大致靠水果、生菜過活。他這樣素淨的飲食已吃了十來年,把身體的汙染控制到最低點。但他卻抽著一個大煙鬥,常常在課間休息的十分鐘裡,急急忙忙上到樓頂平臺,在那裡一煙鍋接一煙鍋,迴腸蕩氣地抽上二十分鐘到三十分鐘。每次上他的課,課間大家都在餐飲室吃夠喝夠,混到身上僅剩幾個鋼蹦兒才回教室也不會遲到。

我對他毫不負責的稱讚滿口說著「謝謝」。

我突然說:你認為我下學期的獎學金怎麼樣?

他沒料到我會突如其來地務實,兩個鞋底在我眼前停止了無端的抖動,使我看見$69.99旁邊的減價印痕,紅色的墨寫上去的。在芝加哥爛汙的雪裡行走,這些痕跡保持著清晰是怎麼回事呢?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翰尼格教授遠不像他看上去那麼大大咧咧,他在雪地裡穿的是雙舊皮靴,進了辦公室才換上新鞋。他給人襪子也顧不得穿的馬虎隨便的形象不完全真實,他其實是個充滿細節的仔細男人。因而他馬馬虎虎地誇獎你更不能當真,那做出來的馬虎比真馬虎更可怕。我一句實質性的發問就使他陷入了僵局。他存心放慢咀嚼動作,想在拖長的咀嚼過程中想出招兒來對付我。

我說:你能到系主任那裡幫我說句好話嗎?

他嚥下蘋果,拿起餐紙,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他說:我可以試試。

我覺得我這學期成績突出,文字的發表量也該算大的。不是嗎?我說。

當然當然。不過,在學院刊物上發表,並不是太了不得的事,他說。

得承認並沒有太多人能在學院刊物上連續發表兩篇小說。我笑眯眯地說。聲音並不強勁,有一點曖昧的弦外之音。翰尼格教授和我一同出去吃過一次午餐。那是三個月前了。午餐後他邀請我到他的一位朋友家參加一次文學聚會。他為自己的殷勤打著哈哈開脫,說一個我這樣的遙遠國度來的外賓可以使那場聚會去掉些省份氣、本地氣,增加些國際性。我忘了我胡謅了些什麼託辭,只記得從那以後翰尼格不再把我的作品當好的典範到課堂上去讀了。

他馬上聽懂我語音中潛藏的某種可能性。我很可能在挑逗。那種撒嬌發嗲的東方女人被動的進攻方式,他感覺新鮮極了。我看見希望如何在這個五十歲的光棍心裡蹦著火星。他掩飾地將餐紙搓成個紙團,向紙簍一擲。希望使他如此無力,紙團在我和他之間便折斷了拋物線,輕飄飄墜落在屋子正中央。我發現自己手指捏起那微潮的餐巾紙、直起身,走到那紙簍邊上,投進去。

他咕噥一聲:謝謝。

我回頭對他笑一下。我的臉忽然變得很重,笑容推不動它似的。我其實可以把這個殷勤動作做得很經濟,用不著起身,彎腰,拾起紙團,再走到紙簍跟前。我捨近求遠,就是給很少得到女性體貼的五短光棍足夠時間,欣賞品位這份很東方的體貼。獻媚變成體貼,令授者與受者雙方都舒服。我沒有時間檢省自己:我難道在獻媚?我難道要勾引這個五短的翰尼格?就為一份獎學金?……我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成敗在此一舉,九千塊的獎學金將決定我的生死存亡。我是系裡年齡最大的學生,再拖延畢業時間,我會在這裡做「學生奶奶」。我的同學把一個四十歲的旁聽生叫做「學生奶奶」。一次來了個轉學的新生,問起教授的名字,大家便指著「學生奶奶」的背影告訴他:她是最棒的教授,海倫·拉地教授。新生馬屁哄哄地上去,大叫一聲:拉地教授!引起一片對年老這生命現象的嫌惡大笑。另外幾個由於一直未能完成論文的博士生也自己取笑自己,說他們在系裡變色,先變得焦黃,再變成灰白。最終將變成海倫·拉地。

我受夠了掙學費,受夠了偷書,也受夠了拖延房租水電費。甚至受夠了安德烈每月按時寄到的五百元支票。

翰尼格教授說:我會盡力的。

他這句話有了責任的分量。

我說:你上次的朗讀會成功極了。

噢,謝謝。你去了?

我沒地方坐,只能坐在窗臺上。你沒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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