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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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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出海青是歡天喜地地嚷嚷,還是避孕失敗懊惱地嚷嚷。

王阿花文靜地補一句:其實我也用了避孕帽。

海青正拉開冰箱,往裡面擱置一打半啤酒。聽王阿花補的這句話,又說:也是韓國人那兒來的!我懷疑他們連避孕套都可以偽仿,恐怕橡膠都是他們自己熬的!

里昂看一眼王阿花。她今天比往常更淡一些似的。但她安安靜靜地有著主見。她對里昂這一眼中的擔憂回答道:醫生說都挺正常的。

我把她帶來的購物袋接過來,裡面有幾盒用來做烤肉的牛排骨,一袋赤貝,兩塊豆腐,另一個購物袋裡裝著四棵生菜。

海青說:縣醫院的護士跟中國差不多,特兇惡!醫生都特年輕,肯定是見習生,拿我們這些不花錢看病的人開練。他這時把臉轉向我,說:跟上里昂這種窮癟三,堅決不能病;一病你就得到那個王八蛋醫院去。

我想,他和王阿花,抑或還包括里昂自己,都把我看成「跟上里昂」了?

海青給自己倒了杯啤酒。說:你知道那小白臉怎麼招呼王阿花的嗎?就跟他看不出她是個人,就是條母狗似的、一句話都不跟她講,笑都不跟她笑一個,上來就撩她身上那件紙袍子,手指頭就那麼往裡一插。他那手指頭都告訴你他怎麼不樂意碰你!手指尖都嫌你噁心,你都不配它們去碰似的!

王阿花笑笑說:他怎麼一句話沒說?他不是問你酗不酗酒,還問我抽不抽大麻。

里昂這時間一句:你沒抽大麻吧?

王阿花說:我記不清了。大概抽過兩三次。有一次接來的活兒我特別不愛幹,非得抽大麻。

什麼活兒?里昂問。

記不得了。王阿花回答。

海青,是什麼活兒?

她沒告訴我。王阿花懷孕都快四個月了,居然什麼都不告訴我。海青說著把王阿花拉到自己身邊,往膝蓋上一擱。她便坐在他膝蓋上一包一包拆那些牛排骨,再把一瓶預先配製好的滷水倒在排骨上。海青將剩的半瓶啤酒倒入杯子;泡沫浮上來,溢到桌面上。他替王阿花把披散到臉上的淺色長髮撩到耳後,說:從醫院出來,我們倆商量,還不如順便結婚呢。打了個電話去市政府預約,那邊說:你們這會兒就來,有兩個傢伙取消了。我們就趕到了市政府。辦事那小子說:啊?連個戒指都沒有?我說:沒有,怎麼著?後來我們到跳蚤市場去買肉,順便買了一個戒指。兩塊錢——海青這時拉起王阿花的手,把她無名指上套的白色金屬環亮給我和里昂看。那小子開價要十塊,我給砍成兩塊了。

里昂拿著王阿花的手,眼睛卻去找她眼睛。

我看出里昂心裡有點絕望。我從里昂手裡接過王阿花的手。很高貴的一雙手,所有線條都不受任何阻礙,流水一樣。里昂第一次握這雙手的時候,心裡想,一個男人一生只愛一個女人,看來是可能的。里昂若不刮鬍子將是個美髯公,他喜歡王阿花的這隻溪流般的手在夜裡撫摸那剛剛破土的胡茬子。他還喜歡那波紋般的手指撫摸他赤裸的肩膀。她常常把手留在他身上,沉入酣睡。

我說:祝賀你們。

我把杯子裡的自來水在海青的啤酒杯上碰了一下。里昂直接拿啤酒瓶去碰杯。海青自己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湊到王阿花嘴唇上。王阿花笑嘻嘻地去喝,然後沾著一嘴啤酒沫對我說:謝謝。

海青說:從此,我們就要開始豬狗不如的幸福生活了。

里昂笑笑,喝了一大口酒。他抬起眼睛看了海青一眼,又低下頭瞪著啤酒,自顧自又笑一下。

海青說:你什麼意思?里昂?那也要比你跟她的豬狗不如的日子好得多。

里昂不理他,還是自顧自地微笑,眼皮仍垂得很低,似乎在看啤酒的泡沫怎樣上升,又怎樣溶化。他似乎在聽無數細小泡沫一個接一個發出細微之極的破裂聲。

海青伸過手到餐桌對過,把里昂的啤酒奪過來,重重往自己面前一杵,你說,是不是比你給她的豬狗生活要好些?

里昂說:我沒給過她任何生活。

王阿花不動聲色地抓起那半瓶啤酒,又擱回里昂面前的桌上。海青發生了什麼魯莽粗重的動作,她便這樣塗抹掉它們。

海青向王阿花:王阿花,他這話什麼意思?

王阿花把嘴唇湊到海青面頰上,頗響地親了一下,海青馬上回了個兇猛的長吻。

里昂等他們動作結束,說:我什麼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還沒來得及給她任何生活,豬狗的也罷,人的也罷。他說完便起身,到灶臺下的櫃子裡去翻找,不久把一個電烤盤翻出來,擱在餐桌當中。

王阿花和我開始用筷子往烤盤上鋪薄薄的牛排骨。空間很大的老式廚房裡放著一個木墩,上面架著一塊玻璃板,成了相當摩登的餐桌。烤盤上的肉食噝噝作響,肉食在上面升起青煙和香氣。我們四個原始人眼睛發直地瞪著漸漸扭曲、變色的牛肉。王阿花將烤好的第一塊排骨夾到我盤子裡。我說「謝謝」時,她抿嘴一笑,和我的目光稍一交鋒,馬上錯開。一瞬間的會意,我卻不知道自己領會了她的什麼心話。她似乎更明白里昂和我將向哪裡去。她目光中的警告,抑或託付使我不知如何是好。

里昂在跟海青談著他的歌劇。從王阿花眉梢眼角的細小動作我感到她沒有漏聽任何一個字。她在離開里昂之後遠遠地給他關注和關懷。兩年前她獨自從醫院回來,里昂正在音樂室試奏他的新樂句。還是太急於表白,太富有敘事感,這是最讓里昂自己瞧不起自己的地方。寫出的東西,反覆試奏幾遍,他總是發現自己脫不開自己,脫不開那一點俗媚,這真讓里昂發狂。王阿花坐在客廳裡聽里昂掙扎著為自己脫胎換骨。她想,一個人在藝術上多麼撒不了謊;他怎樣掙扎也是不可能脫胎換骨的。她等待他把原本還算優美的樂句撕扯得血肉模糊,體無完膚。她覺得把這樣重大的事情在這天傍晚告訴里昂,很不是時候。

里昂的左臂撐在玻璃桌面上,手捂住啤酒杯。他的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塊烤排骨,齒尖沿著它的邊緣蠶食。他聽海青講他去舊金山魚人碼頭畫肖像的打算。那是很大的一個墮落,每天以這墮落從遊客那兒至少賺一百六十幾元。里昂扔下啃得精光的白骨,用力在餐紙上揩著手指。他和我們其餘的三個人或許在想同一件事。兩年前他掐死了那個原以為是全新的樂段,掩埋了它之後,走出他作曲工作室的門。天是初秋,黑暗和光明正在協調。半明半暗裡他見六扇玻璃窗形成的半圓裡,坐著王阿花。她說:我懷孕了,里昂。他捱了這一冷槍,整個軀體抽搐一下,站定了。王阿花微笑地走來:我想等好訊息確定後,再告訴你。她走到里昂面前,垂下奇長卻纖弱的睫毛,等著里昂來擁抱他孩子的母親。等了幾十秒鐘,她發現自己面前空了。

我看看王阿花細長蒼白的脖子,美國女孩中像她這樣情調優美的不多。她嚼著牛筋,頑強地嚼著,一根霹靂形狀的天藍血管在她太陽穴上閃動。兩年多以前,她轉臉去看里昂,說:你不高興嗎?我們要有孩子了。里昂說:我怎麼不高興了?她說:你這樣子叫高興?那你要我怎樣才算高興?里昂不是我故意懷孕的,你這樣子好像我有心懷上孩子似的!我說你故意了嗎?女人還沒真做母親就變得這麼防犯!……

我怎麼防犯了,里昂?!

你自己看看,——你還不防犯?我告訴你,我受夠了你這種被動式侵略!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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