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要放棄?
那你怎麼工作?上次你朋友要你去他的錄音棚工作。那樣的機會不多:讓你自己選擇工作時間。
他不是我朋友。
他將她的手擱在自己面頰上。他特別喜歡她的撫摸。那是很柔嫩的撫摸,給他感覺他遠遠成熟過她,強大於她。里昂其實明白,沒有多少人比王阿花成熟、強大。我知道男人往往愛能給他們錯覺的女人;那種她們弱小的錯覺。那種女人永遠不揭穿一個真相,愛她們的男人們並不強大。王阿花小心呵護著里昂的錯覺。不知是什麼使王阿花這樣靈性,這樣不同於一般美國女人。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的她,或許以這種方式使父親產生了頂天立地的錯覺,那錯覺使她得到幾倍於普通孩子的父愛。那錯覺使她父親在決定處決自己之前先處決他的女兒。
我感覺里昂的手扣在我的手上。我們倆的手都在透明的玻璃桌面下,所以海青和王阿花把里昂和我每一個糾纏不清的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突然發現我們全陷在沉默裡。我們四張面孔是同等的空白。都不太適應透明桌面下一雌一雄兩隻手無名目的糾葛。海青突然拾起丟在半途上的話,講起他的畫室該租出去,他問里昂要不要租。他說假如里昂租他可以便宜一半。里昂說他沒法用那房子弄音樂,除了水泥就是鋼筋,什麼聲音出來都是走樣的。海青建議他去跳蚤市場買些便宜地毯鋪一鋪。里昂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海青掏出煙,遞一支給里昂,倆人同時想到懷孕的王阿花,一塊兒扔下菸捲。里昂用力握一下我的手說:你租吧。他轉向海青:一百塊一個月。不租就拉倒。
海青說:操你媽里昂。一百塊給你白住得了,省得我還落個惡霸地主名聲。
我說:里昂說話不代表我噢。我租的話,最少付你一百五。
里昂看著海青,說:好不好意思收她一百五?敢收她一百五我不認識你。
海青笑起來說:我操里昂,王阿花一點兒沒看錯,你是一個地道王八蛋。
里昂說;你先王八蛋的——暖氣不足,沒浴室,你想訛一百五的房租?
海青說:我說一百五了嗎?他把臉轉向我,手指點著自己鼻尖:是我說的一百五嗎?
王阿花看看我,說:你別緊張,他們倆是兩頭狼,總是要這樣咬的。你來住好了。那種地方租給人住,大概都不合法。美國的房子不達到一定的標準,是不能出租的,沒暖氣和洗澡裝置,屬於不夠出租條件。
我看得出她有些分心——里昂把我的手乾脆拿到一層玻璃之上。他修長的五根手指從我的指縫穿過,就那樣交握在她眼前。
兩年前也在這間廚房裡,王阿花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個熱情洋溢的男人。聽上去他是一面在說話,一面在鞠躬。他說他只是打電話來感謝里昂,請她把他的謝意轉達給里昂。
對不住,您要我替您感激他什麼?王阿花問。她當時就坐在我現在這個靠牆的椅子上,心裡覺得蹊蹺。她腹內的胎兒已經開始遊蛙泳,遊的動作尚欠規範,尚欠準確,每一劃每一蹬都軟綿綿的,但她常在半夜感到他已在她體內昏暗溫熱的那泓水裡,遊動起來。他每一次屈伸都在那泓水裡劃出波紋,波紋一圈圈向外擴去,直擴到她的皮膚,指尖。
那個男人在電話裡對王阿花說:你有個了不起的丈夫。
王阿花心裡的蹊蹺變成了狐疑。她說:謝謝您的誇獎,不過他確實很了不起。
男人說:他非常愛你。他說他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我的孩子而是為了你們的孩子。
是嗎?
他就這麼說的。里昂還說,我這人不相信慈悲精神,只相信愛,我愛我的妻子,其次我愛我將來的孩子。他非常坦誠。所以我兒子說他很酷。
是的,他是很酷。
男人發出太監的笑聲,說:我第一次碰到你和里昂這樣能相互欣賞的一對兒!
謝謝。
別客氣。如果不是里昂,我的兒子要等到五年或七年或十年以後才能做手術。……
王阿花想:好了,疑團馬上要瓦解了。她說:是的,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我為您兒子感到慶幸。
你猜我兒子怎麼說?對了,他才五歲。他三歲的時候醫生髮現他腎功能很糟。四歲時醫生跟我宣佈,我兒子死定了,除非能在兩年之內做腎移植手術。里昂大概跟你說了:我不會再有第二個孩子,因為我和我的伴兒當時是找了個女人來生孩子。這孩子跟他母親毫無關係,他只屬於我們倆。……里昂屬於那種對同性戀同情的思想開明者。
是的。里昂是那種充滿自由思想的人。王阿花隨口答著,心裡卻想,其實里昂誰也不同情;誰愛幹什麼幹什麼,誰愛是什麼是什麼。他對一切都無所謂,包括他自己。否則他怎麼這樣無所謂就出賣了自己一個腎臟?
王阿花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掛上了電話,只記得那邊的太監笑聲持續了太長時間,她來不及等他笑完就結束通話了他。她朦朧記著里昂那個腎價值五萬塊,移植手術將在兩個星期後進行。
她當晚來到海青的住處。那時海青還住在一座被火焚燒成廢墟的房子裡。海青把廢墟改建得大致可以住人。她告訴海青里昂如何撒彌天大謊,說他把那份錄音室的助手職位重新拿到了,從此他會本本分分上班、下班,用一份穩定收入使她無憂無慮地度過孕育期和哺乳期,他甚至向她保證在這段期間內他不會在音樂里放縱自己,因為若想保持一份固定收入,必須像所有中產階級那樣,使生活規律起來,醉生夢死地聽音樂和寫音樂,都將破壞這種單調、乏味的生活節奏。
王阿花說:海青,這太恐怖了,一個人寧願犧牲自己的腎也不犧牲他無拘無束的生活方式!他荒誕得到了兇殘的地步,還是兇殘得到了荒誕的地步,我弄不清楚。但我絕不願意參與他對自己的摧殘,我絕不要做他對自己摧殘的理由。
王阿花嚎啕大哭起來,海青上去摟住她。她從那以後便留在了海青懷抱裡。海青當晚給里昂打了電話,說里昂你這王八蛋,虎毒還不食犢子呢,你連自己身上的肉都吃得下。好好留著你那操蛋的腰子吧,王阿花沒有你也照樣生孩子。
王阿花卻一聲不響地獨自去了醫院,做了引產手術,她感到五個月的胎兒停止了遊動,被那昏暗溫暖的一泓水淹沒,沖刷到冷冰冰的彼岸去了。她奇長的睫毛飛張著,朝向白色的天花板。她沒有繼續去想那個胎兒,她在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上看見了十歲的自己。十歲的她在一聲槍響後雀躍起來:爸爸!狐狸中彈了!……她正要跳出灌木叢,向金紅色獵物跑去,父親一把抱住她。父親高大的軀體在她面前矮下來,她覺得父親雙膝跪下了。父親兩隻大手捧住她冰冷的小臉蛋,說:蘇珊娜,你得永遠記住,爸爸非常愛你;爸爸只有你一個人可愛,爸爸永遠都想守在你身邊。——好了,去撿那隻狐狸吧。撿回來給你做一個漂亮的大衣領子!父親的手輕柔地一送,她便被撒向雪原。雪原的那一邊是樹林,在白雪和藍天之間如同碳素鉛筆的潦草塗抹。十歲的女孩正彎腰去欣賞火一樣的狐狸,一聲槍響從身後傳來,與她的臉頰間,只是個極窄的錯過。她向父親喊起來:爸爸,別開槍啦,狐狸已經死啦!……然而第二槍、第三槍接著響起,子彈從她的髮梢、她的肩膀擦過。她本能地趴在雪地上。同時喊道:爸爸,別打了,再打就打著我了!……父親卻持續勾動扳機。她順著後坡滾下去,滾成一個大雪球。她邊滾邊哭喊:爸爸,是我呀!你怎麼了?!爸爸,別向我開槍啊!……子彈卻越發密集,在她前後左右濺起雪塵。她幼狐一般竄入樹林,被子彈震落的雪,大片大片砸在她頭上。她不再出聲,判斷這是個噩夢還是真實。等到一切都歸於寂靜,太陽移到天空中央時,她聽見沉悶的一聲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