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欠任何信用卡公司的錢——額數很大的錢?我們希望我們的外交官員都有清白的信用記錄,也希望他們的配偶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信用上的問題。信用對美國國家的官員極其重要。你無法想象有多重要。沒有信用記錄,你這個人等於不存在。」
「我就沒有信用記錄。」跟我這麼個不存在的人,你費什麼事。
「你沒有信用記錄?」我打賭:他肯定暗抽一口冷氣,「可是,為什麼呢?」
「你看,好幾家信用卡公司動員我申請他們的信用卡。可我一申請他們都回答我:非常遺憾,我們無法查到您的信用記錄。」
「當然!換了我,我也會給你同樣的回答。」
「但並不是我主動想要他們的信用卡,是他們找上門來,甜言蜜語硬拉我進他們的信用公司。」
「拉一個客戶,他們得一筆佣金……」
「可我費半天勁,填完表格,他們馬上說:對你這樣沒有信用記錄的人,我們只能表示遺憾。」
「所以你必須建立信用記錄。」
「沒錯——這得先貸款,然後按期償還。」
「對,你得很守信用地按期還款。這樣信用記錄就建立起來了嘛!」
「為了證實你的良好信用,你得先借錢;可你跟任何人借錢,他都得先看看,你是否有良好信用。你看,沒有信用記錄你不能貸款,可不貸款你又沒法建立信用記錄。典型的‘第二十二條軍規’。」
「你讀過《第二十二條軍規》?」
「啊。」
「你對這本書什麼看法?」他整個人顯得有了點精神。
「讀了十好幾年了。當時只記得讀不太懂。」
「你不懂的是什麼?」
「除了懂的那一點,剩下的都不懂。」
他瞪了我一會兒,心想:究竟是她的英文不地道,還是她對我的態度不地道?他很快決定,我兩方面都不夠地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沒有欠信用卡公司的賬?」他提起筆打算去填表格下端的一項欄目。
「我壓根沒信用卡。」
「就是說,你不打算借錢?」
「沒人肯借錢給我。」我看護劉先生掙的千把塊錢,在勞拉的積極幫助下,買了一件tse的開士米羊絨衫,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琉璃糖罐(是碎裂後用膠黏合的,但是真正的古董),一副「gucci」太陽鏡,分別送給安德烈的三位長輩。一千塊到此時還剩一百來塊,勞拉很頭痛地思考了一陣——這麼小的數目在她看來是太難花了,實在花不出手,而安德烈的禮物還沒著落。她突然眼睛一亮,說她想到了絕對妙的禮物:華盛頓「菲力甫畫廊」的會員證。這樣高品格的禮物加一瓶「hennessey」,最後這一百塊被她花得豐富多彩,雅俗兼顧,成功地使我再次一貧如洗。
「你知道怎樣才能得到大信用卡公司的信用卡嗎?」國務院安全部的調查員說。
「不知道。」
「很簡單,先得到小信用卡公司的信用卡。」
「噢。」
「沒有小信用卡公司的信任,你永遠不會得到大信用卡公司的信任。」
「噢。」
「連汽車加油站這樣小的信用卡都得不到,你永遠甭想在美國建立個人信用檔案。」
「那可不。」
「沒有信用檔案可查,在美國就等於沒你這個人。」
「沒錯。」
「想想看,那不就等於我無從下手嗎?」
「嗯?」你要下什麼手?!
「你想想我們怎麼下手弄到你的信用資料呢?它壓根就沒存在過。你沒有借過錢,請問誰來證明你會準時還錢?不能弄清你是否會負責任地還清債務,將來你作為一名外交官妻子我們怎麼能保證你會有個清白的個人信用記錄?而沒有清白的信用記錄,誰又能擔保你在經濟一旦陷入困境時能夠回絕一切叵測的經濟援助——我這裡講的所謂經濟援助,就是一切敵視美國的國家對你進行的收買。」
「您是說:像我這樣的窮留學生,想證明自己的清白信用是沒門兒的?」
「誰說沒門兒?你應該花些力氣在信用卡公司建立一定的信用。」
「怎麼建立?」
「跟他們借錢。」
「不借錢就不清白?」
「不借錢怎麼能證實你借了錢會負責任,守規矩地還錢呢?」
我絕望地慢慢笑起來。這比《第二十二條軍規》更讓人絕望。這絕望更深奧、更廣茅。
「你說我們怎麼證實你的信用良好?無法證實。」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