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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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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一個腎,那你千萬留著。我代表普天下的女人謝謝你了。

我們唇槍舌劍,語調是玩笑的。但安德烈知道我們不在開玩笑。

你要為誰犧牲一個腎,里昂?安德烈問,腔調是酒足飯飽,閒情逸致的。

你覺得天下有女人值當你的犧牲嗎?里昂反問他。

值當不值當,全看你自己怎麼衡定。安德烈看著我,口氣平淡地說:我覺得我的犧牲很值當。

里昂的聲音突然拔高:別逗了,你是說,為她你肯犧牲?認為你的犧牲很值?!

安德烈不回答,兩手不緊不慢地在雪白僵硬的細麻餐巾上擦著。

里昂說:至今為止,你犧牲了什麼?要我看,是她在為你犧牲,讓fbi折磨她!你見到她焦頭爛額的時候了嗎?你知道她因為fbi的打擾丟了餐館的工作,失去獎學金嗎?!你親眼見到她從物質到精神崩潰的狀態沒有?!請問,你打算什麼時候犧牲?以什麼方式犧牲?

我說:里昂你閉嘴。你根本不瞭解安德烈……

你閉嘴。里昂的瘋還沒發完。幸虧馬尾辮綁得結實,不然他會還原成跟王阿花廝打時的瘋人形象。他說:你們倆都閉嘴,你們這種可憐蟲,也配來跟我談犧牲?

安德烈嘴張開,好像要哈哈大笑,卻又不忍打斷他激昂的瘋狂似的。

里昂卻站起身,向門口走。似乎這室內的空間不夠他瘋的。

你站住,安德烈說。

里昂站住了。轉過身。如果他手裡有衝鋒槍,現在就是他把我們全禿嚕了的時候。我第一次在地鐵上認識他,直覺到他身心內有種危險。我這直覺此刻完全被證實了。

里昂顯得很挺拔。一種自我正義使他感到悲壯。因而他顯得年輕極了。牛虻式的年輕。

你想說我這個藝術癟三除了「命一條」,一無所有。我狂什麼,對吧?而你們連「命一條」都沒有。你們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的生命都早早賣給別人了。你拿什麼去為她犧牲?你的命從二十多歲到六十五歲,已經被你自己出賣出去了。你還想再辯駁什麼?!

我一點兒也不想辯駁。安德烈說,我叫你站住,就是想提醒你,你還沒付賬。

里昂還沒反應過來,安德烈已招呼侍應生把賬單送過來了。

我原先是想款待你。不過我改變主意了。安德烈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元和兩張二十元的鈔票。同時對里昂說:小費我幫你付了。

里昂若有瓶硝鏹水,準會一掄胳膊照著安德烈的面孔潑過來。他一貫仇恨暗藏的開銷,乘他不備冒出來敲他一悶棍。他在這種局面裡,再哥們兒的人他都會立刻翻臉,推翻一切前情。因此安德烈此刻在他眼裡,就是個突然從黑暗裡跳出來暗害他的匪徒。

我想安德烈怎麼會這樣快找準他的要害。

里昂的眼睛掃了我一眼。他這副目光讓我覺得恐怖。

安德烈說:你說我把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的生命賣掉了。謝謝你的提醒,我這個出賣了自由的奴隸用他的賣生錢宴請一個自由人,這不很滑稽?也很不公道。我也許真像你講的那樣,把生命的主要段落出賣了,但我換來的是尊嚴。是給一個女人起碼的體面生活的力量。假如我一旦失去這個尊嚴和力量,我根本不會去走近任何一個女人。尊嚴和生存能力,給一個男人最起碼的去愛女人的條件,沒有這條件,你連雄性也沒有。

安德烈聲音平實。他此刻的英語很怪,完全沒有美國式的流暢,那連湯帶水的懶散發音。他像個外族人將英文講得很地道,卻不敢在任何字眼上含混,也不敢在句子裡亂加語調,個個字都吐得賣力。因而在我聽來,他的誠懇似乎來自辛酸、來自一種過來人的長輩式的辛酸。

這時安德烈招了招手,叫人把他的大衣拿來。然後他穿上大衣,對我一擺下巴。我吃不準是否要跟他一塊兒走。但我很快決定我不願和里昂留下。我跟安德烈向門口走去,路過的每一桌,人們都表示出他們清淡高雅的反感。他們想,這些人一定跑錯門了。

里昂卻在停車場截住了我們。他像是實在找不到能殺死安德烈的武器,但渾身灌滿殺戮的激情。

我一下擋住他。我說:你想幹什麼?

我的樣子和我這句話一定都蠢裡蠢氣。我對安德烈說:你快上車。

里昂說:我們去湖邊。他用大拇指戳一下腦後。

安德烈看著他。他嘴角帶一點兒笑,心想這小子做惡棍的手勢倒做得挺漂亮。

幹嗎?安德烈問,憋住一個樂子似的。去湖邊死一個?

里昂,你少發神經。我說。

你閉嘴。我跟他去湖邊,沒你什麼事。

安德烈,別理他!……

放心,我不想去湖邊。更不想跟他之間死一個。

他把車鑰匙捅進匙孔,里昂走到車子前面。

我不想找你玩命。

那玩什麼?

我跟你好好談談。

你跟我?我看不出我們有什麼共同話題。

里昂把臉轉向我,說:我跟他只有一個共同話題,就是你。

好極了。安德烈說:不就是她和你的關係嗎?我都清楚。

我的喉嚨乾澀而冰冷。

里昂也沒了話。

安德烈說:她都告訴我了。他對我說:快進車裡去,外面太冷。

我不知怎樣就已經坐進了車裡。裡面的寒冷被壓縮了,冷得更質感。我也不知道車怎麼就動起來了。里昂怎樣被甩開。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我感覺的恢復,是安德烈伸過手來替我係安全帶。

我說:是fbi,還是安全部的人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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