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想向阿媽要好些的檀香點點,阿白送客的聲音岔了她的神。
阿媽說:要好好做了,你這女仔,二十歲了。別的女仔二十歲早做出金招牌了。你還做不出,我下月要賣掉你了。給打過鞭子,又塗過油,扶桑慢慢順著黑烏烏的走廊走。那頭是個飯廳,燈色金黃。她走到第三個門身上就鬆快起來,鞭傷涼下去了。進了飯廳門,裡頭有張大桌,團圓地擺了十六把椅子。桌面上東西都收淨了,這處那處粘著魚刺和菜葉。瓦盆裡擱了小豬腦殼那麼大而肥碩的魚頭。魚頭給白水煮過,嘴唇上還有深紅色的血。
扶桑想阿媽剛說的要賣她不知真假。阿媽捨得這麼大的魚頭給她吃。她擺擺手拱開盆子沿下的一些蟑螂,坐下來,從裙子下面拿出兩個腳,擱在對面的椅子上。
扶桑把魚頭拆散,一片片舉進嘴裡去。阿媽在走廊裡喊:扶桑你有客了。
她答應著阿媽,從掖下抽出巾子,擦擦鼻尖上吃出的細汗。又聽阿媽喊:扶桑你吃到耳朵眼裡去了,我喊你你聽不見?
扶桑起身,更響地回應阿媽,一邊扯扯拽拽坐得長短不齊的裙子往自己屋走。
慌張和歡喜讓她步子不勻,有些蹦跳。一個月時間,她就等這麼個人,等來了,她不該又慌又喜嗎?
回到自己的籠格里,扶桑嚇一跳,以為撞錯了門。這裡頭戳了四支紅蠟燭,上好的檀香在屋裡繞成網、織成幕,燻得她眼睛也細了。
蠟燭火舌扭動,整個屋子的金紅空間也跟著不穩了。扶桑想,阿媽也是歡喜她的,捨得這麼好的香燭。
她對鏡子看看,兩頰的火。她用梳子把兩鬢抿齊,很響地摜下梳子,抓起花插上。扶桑的頭一個男人會是什麼樣子?她頭不敢回。癩痢?跛腿?獨眼?兔嘴?她笑起來,隨那門吱吱吱地給推開。
很靜的一個人進來了。
扶桑是從鏡中看見了他。她一咬嘴唇,把胭脂吃掉不少。
他連笑都沒有。他就那樣半個人在門內看扶桑從凳子上升起,眼睛不懂得和不相信地瞪著。
扶桑在心裡把他比量一下,他大約不比她矮多少,身量齊她耳朵,但他臉的輪廓和比例仍屬於兒童,因而他顯得比他本身要矮小得多。
扶桑不知這男童許多次藏在樹影和牆影中看她。他沒有見過比她更奇異的東西。他常常蔽在暗影中,邊觀看她邊咬著拇指;她的每一個稍大的動作都使他咬疼自己。扶桑不知道他用一面小圓鏡將她一個細部一個細部地觀賞過。他從小就學會用那面鏡子把廣漠世界的任何景物收攏為他瞬間的擁有和私藏。
在扶桑眼裡,他只是一個男性兒童,和阿白的那些小嫖客沒大區別的小白鬼。她還是打定主意好好伺候他。她脫掉足足吃進十斤絲線的大襖。這襖妓館只有一件,給首次待客的姑娘穿。
克里斯,男孩說。克里斯朵夫,我的名字。叫我克里斯吧。他把嗓音壓得低而粗壯,做成絕非生手的樣子。扶桑半蹲一下,說:我名字叫扶桑。
他早已問出了她的名字。
扶桑又說了請坐,飲茶,先生是否過夜之類。她一共會講二十個英文詞。
克里斯的眼睛驚奇地睜著,去打量這屋的陳設。
檀香的煙彎曲繚繞,使這屋的陳陋顯得合理,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