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在火光後面一閃一閃。扶桑下巴讓一下,讓開那股尖溜溜的灼熱。她看不出阿丁要幹什麼。從沒人能看出阿丁一邊眉比另一邊高的時候想幹什麼。
火一直燒到他手指,又燒一會,才滅。
你低下頭,看那戴滿戒指的捏著一朵火苗,照在死者的小臉上。
那雙五個月的眼睛尚未死,認定似的瞪著他。小生命要好好記下這張臉容,這個身高六尺的人與獸之間的東西。五個月的靈魂透亮地映在它的眼珠上,它尚無愛憎地記住了欠它命的這俊美男子。那裂開的小嘴微呲出新萌的兩顆乳齒,使你第一次看到如此柔弱的猙獰。
你的腿抖了一下,想從這漸沉重漸陰冷的小小犧牲下抽出你的腳。你感到小東西記住的不止阿丁一人,他記住了你們全體——其實沒有一個人不希望它死;在那啼哭爆發時,每個人都想犧牲這最無辜的一條命而保全自身。僅是阿丁將每人黑沉沉的心底願望化成了行動。換句話說,你們借阿丁的手殺害了他,滅了口,及時制止了他絕對無意識的叛賣。
不要否認,每一種民族、生物要存活下去,總要有自相殘殺,有犧牲和祭奠。
你當然不會意識到這個秘密的願望。
然而阿丁卻懂得這種自相殘殺式的親密。
已經太晚,警察的馬靴聲朝這裡來了。更早的一個叛賣者給警察們領了路,找到了這個女奴拍賣的黑市場。阿丁在扼死女嬰時用的力過分了,足夠去扼死那個真正的叛賣者。阿丁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叛賣同胞的人。
你的臉此刻像那女嬰一樣無辜,問我有關阿丁。你等一等,讓我從這些史書裡找出個簡潔的形容——看來我是妄想,書中記載了數十位唐人區的霸主,都因為這些洋人史學者的偏見而面目重複,成了一系列落套人物。阿丁是被所有記載遺漏的;他是這數十位惡霸英雄的總積。他的特色是被史學者們埋沒又被我一點點發掘出來的。因此只有我來領你看清這個生著獸鬃的俊美男子。他的俊美屬於獸;當他在那簇火苗後面瞅你時,他像一頭站立的豹子。火苗沿著你的腿穩穩升上來,你看見火的投影在他臉上勾勒出豹樣的紋路。他對你聳起半邊臉,飛起一條蝙蝠翅膀似的眉毛,你不懂這是他醉心的神色。如同他在昏暗的當空突見一塊瑰寶,那種瞬間扼住他喉管的醉心。
你在火舌噝噝響舔到臉上時笑了一下。你沒有躲。你知道躲沒有用。你跟那五個月的嬰兒一樣是躲不掉的。這笑是刀下的羊那種突發的、無知覺的傻笑。
依我看你笑出了死嬰的呲牙瞪眼。
不幸的是,阿丁認為你的傻笑十分溫厚。
那捏著火柴的手指上戴滿肥大的戒指,這樣,他扇得人皮開肉綻。你還看見了他泛出銅色的額頭,以及古藤般盤纏的髮辮。
此外,你看出他一屁股血債。
你不知他在看什麼,在警察們的馬靴跺向你們的時候。難道他也從你的腳與軀幹的比例中省悟了什麼?像洋人嫖客對中國妓女的推測:「她們畸形的足以及特有的步態使她們軀幹的發育受到了重大影響,那些影響之一便是變形扭曲了的盆腔和陰道,這便是她們肉體的奇異功能之所在。正如他們這個民族擅長盆景園藝,這些被扭曲了的女性肉體提供了一種無法言喻的享受。」
阿丁此刻將火光移到你臉上,他似乎為你腳與身體懸殊比例而迷了心竅,忘了十來個警察正在把這裡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