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沒聽他哭。
好乖,我把他擱在床底下。不怕老鼠咬?
一個餅我撕成四半,擱在東西南北,早上去看,餅有了。把毛頭省下來了。
阿綿把襁褓開啟,一抻包被,小毛頭給抖落出來,臉朝下,屁股整個是藍色。
毛頭今天要走了,阿綿說,三叔公要帶他走。賣到外州去。
三叔公是他爹?扶桑問。
三叔公有這麼靚?阿綿說。賣掉了送子娘娘就不送了。阿綿懷過四胎,都用藥打掉了,最後一個懷得緊,下的藥把阿綿從床上打到地上,胎還在那裡。末了毛頭出世,在場的人都暗自清點了一下毛頭的五官和四肢,發現競一樣不少。
阿綿剛想說話,扶桑咳嗽起來。她發熱度有七天了,客少了一半,夜裡咳得左鄰右舍的嫖客直髮牢騷。
阿綿說,你別咳了,我求你個事。扶桑仍是哭天搶地一樣咳。
扶桑我想求你做毛頭的爸。
扶桑一面喘一面隔著嗆出的眼淚瞪她。這事在她們中不奇。男人說要娶誰誰,準得很,只要願一許出口,他就再不露頭。等在這頭的心也等幹,便找個素來要好的姐妹,私下拜個天地。這樣有病災時會有一份名分下的照應。有私房話想講,就有了個體己;洗澡有個搓背的,蚊子叮咬有個搔癢的,牙根子發狠,也有了個拌嘴的。男人不能去同他拌嘴,勤快點他自己動手揍,懶些的便鬧著往回要錢。
扶桑把阿綿的請求答應下來。阿綿是一路敲不開門才找上了扶桑。
阿綿說,我拿來一根榨絲線,你替我捺住毛頭,我把他這顆痦子勒掉。
恩。
痦子生的地方很壞,要背一輩子柴草、塘泥和債。哦。
跟我這顆一模一樣。阿綿指脊背。
絲線挽個圈套,套住毛頭背上一粒淺黑的東西,阿綿手猛一緊。細小一注血從毛頭背上淌下來。阿綿挪出去兩步,到香爐捏了撮香灰捺在那洞眼上。
扶桑的咳把毛頭的哭壓住了。
阿綿說,你這樣咳會把心口咳出個大洞。
扶桑從劇烈的震顫中抽空點點頭,同意阿綿的預見。
阿綿又說:我爹在這裡就有個牛眼大的洞,我媽賣我就是堵那個洞的。
扶桑再也閒不下來參與談話,咳得整個人裂成一千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