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往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的扶桑身上蒙床棉被,從頭到腳蒙得一點亮也不給她剩。然後把她放在擔架上。還是沒人出來截住這兩個賊似的黑衣人。看見他們的人更是不打算出房門,免得再看見他們一回。他倆是專門給僱來抬屍首的,偶爾也抬個把大致成屍首的人。
倆人無聲無息地下樓梯。
樓梯窄而多彎,任何一個人迎面上樓都可以把路堵實。
上來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白鬼,一對淺藍眼睛盯著擔架。突然意識到什麼,他抬手捂住鼻子和嘴。
兩個黑衣人請他讓路,嘴咧著笑,眼睛全在帽子的黑影子裡。
小白鬼將身體貼在牆上,儘量貼緊。擔架擦著他肚皮過去。
就在擔架的末端擦過他時,棉被下面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
小白鬼一下子迸住呼吸。他是聽得懂這咳嗽的。未等他判斷出什麼事正在發生,擔架已溜到樓梯腳,朝後院去了。
兩個黑衣人把已不成四方的後門推開。小白鬼跟出來,淺藍眼珠瞪得發白。等一等!
他們對彼此說了句:吾他老母。他們快起手腳,將擔架橫不好豎不好地塞出嫌窄的後門。
站住!我說站住!不懂英文。
擔架總算給掖出門,石板小路和馬路相接之處停著一輛馬車,路縫呲出草,垃圾堆上的煙紙振翅欲飛。最後的天光抽去了車與馬的實質,把一切變成了影子。
暮霧灰白地流來流去。
小白鬼迫出後門。你們不準動!我說了,不準動!我們沒英文。
棉被下面的咳嗽再次轟然而起。擔架的一頭已被塞進馬車的篷簾。
唔,早知該把她的嘴堵上。
那有根木棒,你給她一下她就安生了。小白鬼過來了,以後是個眼證。
那就先給他一下。
好,你來打。你打你打。小白鬼不知他倆在謙讓什麼。
你們別動,否則我馬上喊警察!沒英文沒英文。
擔架好歹已全進了馬車。兩個黑衣人一個去解馬,一個去抄大棒。只要小白鬼真喊警察,就給他一下,把他的天日打出去三分鐘,大家好脫身。
小白鬼卻轉身朝院內跑去。
克里斯跑回院內,穿過樓,跑到前門的馬廄牽下馬,繞到後門,那輛馬車已不見,連蹄音都沒留。
克里斯獨個坐在馬背上,不知該往哪去。
天全黑時,他回到妓館。樓上燈燭都亮了,音樂也響了。走廊裡走過送瓜果的小女孩。
扶桑的房的確空了。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擦拭著地板上結痂的血。他看看克里斯,動作一點不變。
她去了哪裡?
老頭不答,動作仍不變地看著他。她是去醫院了嗎?
老頭將門慢慢推上。門縫最後猶豫一會,闔嚴了。
克里斯這時在街上。他忘了晚上的拉丁文課。他也忘了他不得在外過夜的家訓。
他一條街一條街地尋找。天從黑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