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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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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腿像勒馬一樣夾緊她身體。他企圖勒住她的疼痛。你疼嗎?

她含糊地哼一聲。

他下手來摸她的臉,摸到她臉上的表情,他說:你可真疼啊。不要把舌頭咬掉。

嗯。

這樣疼你一輩子不得忘掉老子。……嗯。

有錢了,老子,就來、讓你、好好、疼、疼、疼一回!……有多錢了,老子娶你回家,慢慢疼。

她事後一點不記得這個給她疼的人。不知多久以後,來了個男人,拿出一包錢,「嘭」地摜在桌上。桌子本來就瘸,給砸得一跌。

他說:我說過要來娶你,我來了!扶桑說:你來啦。

真怕你等不及,跟別的男人去了。你沒等急吧?不急的。先生吃香片吃烏龍?

你不曉得我吃什麼茶?!這裡只有香片、烏龍。你不記得我了,我跟你講我去搶去偷去殺人,也要把

你贖出去!他上來死逮住她的下巴頦:你再好好看看我!你呀。

我上海去了!人家給綁去的,我自家情願去的!為你呀!曉得上海有多險?上海的人都是九死一生的!……扶桑給這上了海的人帶去櫃上。

櫃上按扶桑一天吃一斤米、四兩蝦的價錢算,贖身錢還差五十圓飯錢。就算很便宜了,扶桑是大肚漢。

那人答應第二天就把扶桑五百九十天吃進去的米和蝦錢籌來,順便連夜扎個花轎子,借個鳳冠,買兩串炮仗。第二天清晨來的男人把一包錢直接扔給了櫃上。櫃上一看,點數也免了。

男人隨身帶來喜糖,喚幾個人一鋪擺、一拉扯就成。扶桑給這男人拖了去拜堂。雙雙站周正,再並排下跪。他第一拜就不起來,扶桑一看,他給人從背後宰了。那人拔出板斧,舉著就朝扶桑來。一院子的人都動起來,才沒讓那斧頭落。他一邊給人拉著,對扶桑跌足:昨天我就缺個大米和蝦的錢,你就跟人去了。兩年都等過了,一夜就變了心!

大家勸他想開,給斧子劈成兩半的那鬼等了三年。扶桑直奇怪,她不記得自己等過誰。

那人還是不肯丟下板斧,說,他才知婊子無信無義。大家又勸:不要這樣講啦,這裡都是婊子啊。

六親不認,水性楊花的東西叫什麼?就叫婊子!

先生不要這樣鬧,婊子也不好做啊。大家勸慰著扔了他出去。

這事沒完。很快來了一彪人馬,說要捉那個提板斧的。他敢奪我們兄弟的婊子,花堂都拜了一半的!非剁了他做人肉包子!

那天起,挑戰告示貼滿了唐人區。不久,另一彪人馬也出現了,在挑戰告示旁邊肩並肩貼了應戰告示。又不久,雙方共同貼出一張開戰告示,協商了多次,日子定在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一來天冷刀斧舞不舒展,二來兩邊都要練練把式。

四月,花全開了,雙方又商議:還有一半刀斧沒打好,是否再緩戰兩個月。

雙方派人坐在全城惟一的蔡鐵匠鋪子裡。不許鐵匠睡足夠的覺。鐵匠把價錢提高一倍,看看形勢,又提高一倍。鐵匠人給烘乾了,財也發起來。他一把戰斧打出來,城外就多買下三分地。一時間唐人區三條街刀剪鋪子沒貨賣了。兩彪人馬見人找鐵匠,就攆出去:殺人的刀趕晤切,殺豬殺雞的刀有什麼不得了?

兵器打齊了。訊息一天比一天多,人的興致也一天比一天高。白鬼們也跟著興奮,早早去看了地形,選擇頂舒適的觀賞位置。

賭館、酒店、妓院裡也常為哪邊將贏爭吵。天天有人把訊息告訴扶桑,沒誰把這場戮殺和她聯想到一塊:這個與世無爭、本本分分的窯姐扶桑。

扶桑就更不清楚這樁生死官司的起因。她從不清楚有多少男人為她格殺打鬥,每回倆人在她房裡打起來,她就靜靜地騰出場地,抓一把瓜子去嗑。倆人打出血打掉牙打不出分曉,便來問扶桑:中意誰多些?

扶桑覺得他們很為難她,對她來說誰不一樣?她便笑著答道:都中意的。

那你先跟誰?!

扶桑眼光毫無薄厚,只對倆人笑。於是倆人便來打她。

她想她沒有錯,反正怎樣答都是相同結果。若說中意這個,那個便會揍她;那樣的揍會比倆人一同揍狠多了。兩個分擔著揍好比兩個和尚擔水,都躲些懶,都依賴些對方,儘管扶桑不是精靈女子,這點道理還是懂的。姐妹中沒有牙齊全的,扶桑說起來活到了二十三的大壽數,牙顆顆都還根深蒂固,半顆不缺。

扶桑也不記得她有過多少個男人,黃臉皮也好,白臉皮也好,仔細她的也好,痛揍她的也好,統統不能讓她記得。他們是喜歡讓窯姐們記得的。扶桑使勁使得腦子作癢,也是想不起誰。

只有叫克里斯的小白鬼。隨她怎樣扭轉身去,脊樑朝他,也曉得一雙淺藍眼睛在她身上。沒人告訴過扶桑眉目傳情、心領神會之類的事,但扶桑慢慢跟著這雙淺藍眼睛去了,常常是沒有話的,常常看得扶桑把自己丟掉了。小白鬼的眼裡有種捉不住的傷心。

扶桑也就有了那麼點捉不住的傷心。

沒人告訴過扶桑有愛這樣一個古老圈套。天亮了,房子外面有腳步和馬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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