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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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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將她鄭重地、緩慢地抱進懷中,鄭重而緩慢地將一個盟誓烙到她嘴唇上。

不必說一個字,他只需扯下胸前那根項鍊——那是母親給他的,抓住她的手,將項鍊的圓墜捺在她手心,像捺,棋盤上最後一顆棋子。

抑或,他跪下,讓她的乳房託著他的臉,讓他吮吸他早已在她那兒嗅到的那古老、近乎蠻荒韻母性。

十四歲的克里斯對於手中把握的這無數下一步而狂喜。他看見紅衫子在痛苦而快樂地扭動,耳環急喘、掙扎。

十七歲這個早晨他想,無論他當時觸碰哪一種下一步,就會觸動一個謎的未來,每一個下一步都將它更新更奇的下一步吐露給你。他清楚記著扶桑的手怎樣落在他十四歲的肩上,他初次剃鬚的臉上。一層汗從他剛變得毛茸茸的胸脯上滲出來。紅衫子使她周圍的空氣也微紅起來。在那艘遠洋輪上,十七歲的克里斯突然懂了那一切。他看著陰暗早晨的海,幾乎嘆出聲來:多麼好的女人,誠心誠意地像腳下一杯土,任你踏,任你在上面打滾,任你耕耘它,犁翻它,在它上面播種收穫。好在於她的低賤;任何自視高貴的女人身上的女性都乾涸了。帶著乾涸死去的女性,她們對男人有的就剩下了伎倆;所有的誘惑都是人為的,非自然的。從這個時候起,女人便是陷阱,女人成了最功利的東西。克里斯在自己的社會中看到足夠的女性,早已乾涸的女性。這個海洋上的清晨他想,扶桑是個真正的、最原本的女性。

那泥土般的真誠的女性。

就在十四歲的克里斯站在扶桑的紅衫子面前,意識到那些一觸即發的下一步時,門嗵的一聲被撞開。

接下去是瑪麗那磚石傾塌般的指責。

指責中的扶桑是個著紅衣的猛獸,克里斯是被誘到它嘴邊的獵物。你看,事情也會有這樣的下一步。事情可以被理解成這樣,以一個解救婦女組織的女幹事的邏輯。克里斯見扶桑只困惑地瞪大眼,看著女幹事那顆正派的心在一對灰眼睛中狂抖。她邊指責邊在胸前畫著十字。克里斯終於感到她是對的;他不應走近這個妓女,尤其在潔白如聖的房間裡。

之後他常去扶桑窗下,卻迴避見到她。那片紅色成了隱疾留在他身上。窗中不必有她,同樣美滿。

十七歲的這個清晨,克里斯看清了事情的順序、邏輯和詩。

他憶起扶桑被擄走的情景。她被拳頭打得滿牆濺血,又被鐵鏈不斷拽回。在那一刻,十四歲的克里斯幾乎衝進門,端起牆角落那把椅子去和那些梳辮子的男人拼命。而扶桑忽然看見了他。潛越過一屋子的暴烈,她向他偷遞了一個眼色。似乎她與克里斯有個秘密的共謀,她在提醒他別忘了。抑或,她和他都不清楚那密謀究竟是什麼,但它肯定是有的,存在著,該足使他倆不露聲色,不與任何人計較。他見她的眼睛深奧起來,還有一絲兒俏皮。憤怒漸漸在克里斯心中平息,他和她就隔著那整場的暴烈和動亂默契著。十七歲的克里斯突然想起,對了,那是私奔一般的相互專注。

那個默契,是她和他從未吐口,甚至從未意識到的一個願望:私奔。

意識到的一個願望:私奔。

然後是兩個女幹事以命相護。證據!不能帶走,除了你們有證據!……

我是賊,我跟你們走。扶桑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開了口。

若要從這白房子走出去,她必須是個賊。

她開始形成走出去的願望時,或許早在瑪麗譴責她的時候。或是紅衫子被扔進垃圾堆的時候。她的原形在紅衫子裡;她的本性沒了它便無所歸屬。

克里斯此刻終於懂了幾年前的那個場景:扶桑被一群男人用鐵鏈拴走;臉上帶血,披頭散髮使她成為貫穿幾千年歷史的奴隸形象,然而她低下頭,對自己深深一笑,為她得逞的一切,為她的自由。

事情多荒謬啊,克里斯在他三十多歲、四十歲,在他以後的整段餘生中不斷想到扶桑那笑給自己的笑。你解放她或奴役她,她那無邊際的自由只屬於她的內心。

這一切對於當時僅十四歲的他,是太難懂了。他看著扶桑被奴隸主驅出門,上了馬車。

他始終記著叫大勇的奴隸主,他那張與全世界調笑的臉:小先生,歡迎再來逛窯子。

謝謝,你這小屎球。他笑著最後一個跳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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