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挺吃驚似的。是的,我們是有一陣子沒見面了。從你進了拯救會那間隔離病房,我總想著不該太打擾你。那座房子被改成了紀念館,紀念曾經救過你和所有中國妓女的兩位女士,瑪麗和多爾西。我還見到了最後被拯救的那個女人。她七十九歲了。住在一間寒傖而潔淨的小公寓裡,冰箱幾乎是空的,穿著六十年代的保守衣裙,是從「救世軍」買來的。她熱情洋溢地向我講起偉大的拯救運動。她讓我想起********運動中的許多女革命者,理想做伴,進入風燭殘年。她所有的驕傲是被拯救和拯救別人。我忍不住談到你。她是從前輩拯救會姐妹口中認識你的。因為我和她共同認識的你,使我答應下次再去看她。
大概已沒什麼人向她打聽拯救會的功業了,所以她見到我才這樣意外和激動。我們談到華人不太記得自己初登金山海岸的情形,白人更不記得。因為記得就會使雙方感到一點兒窘迫。白人曾經將有色人種十分客觀地評比過,在一八七。年的聖弗朗西斯科的報紙上。評比結果,百分之五十的人認為中國人是比黑人更低劣的人種,百分之三十的人認為中國人的低劣程度相等於黑種人,百分之二十的人認為中國人不如黑人低劣。我們還談到傑克?倫敦,我問她是否知道這位中國人崇拜的小說家對中國人的評價,她說她不知道。我說我並不記得這位小說家的語錄,但大意我永遠不會忘。他認為中國人是陰險的,懶散的,是很難了解和親近的,也不會對美國有任何益處的。然後我笑笑說:他是我童年最喜歡的一個作家,因為他對於狼有那麼公正的見解。
然後我去了海港之嘴廣場。那裡聚著許多中國的老單身漢。從七十年前,單身漢們就在這裡下棋、唱戲、講妓女們的故事。他們是上過海的,上不動海了,便來到這裡。也有的在農場裡幹了一生,幹不動了,悄悄離開了農場。他們一輩子都沒把那筆娶老婆的錢攢足。他們再窮也不流浪、行乞。一百多年從你到我,中國人極少窮得去行乞的。他們有的窮瘋了,但也都是些文瘋子,不動粗。沒瘋的一天只吃一頓,安靜地維持著飢餓中的尊嚴。他們含辛茹苦和自律的程度是傑克?倫敦不可能想象的。
他們也是知道你的。你的故事就是從這廣場走了出去。
我看著已成為名妓女的你。在下午的光線裡你更顯得新鮮豐滿。因為下午太陽將落時分是你的早晨。你眼中有那麼多滿足,更加無所求。一夜間你成了名妓。我翻遍了書,問遍了人,想找出你成名的真正原因。
有人說你成名的原因是大勇。有的說是克里斯。還有說法是那樁大****事件。顯然錯了,在事件前你已成名。也有人說是因為港口之嘴廣場的角鬥。
你見我書架上堆的這一百多本書,也為難地笑了。你當然為難,人們怎樣去為你死為你生,你怎麼會知道呢?知道又能怎樣?
我看著廣場的地形。我看著周圍的幾滅幾生的樓群。你怎麼可能知道蔡鐵匠為兩彪人馬打兵器打出一望無際的地產?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夜夜敲到天亮,敲到窯姐們也吹了蠟去睡了。
你死也不會想到那些閃著兇光的兵器和你有任何關聯。
你活你的,為那個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道理微笑和美麗。
有時,雖然你就這樣近的在我面前,我卻疑惑你其實不是我瞭解的你;你那時代的服飾、髮型、首飾只是個假象,實質的你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不,比那還古老。實質的你屬於人類的文明發育之前、概念形成之前的天真和自由的時代。我不說人人說的伊甸園。伊甸園已成了概念。這大概是你成名的真正原因。因為每個男人在脫下所有衣服時,隨你返歸到了無概念的混沌和天真中去了。那些為你廝殺的人根本不知你被拯救會救了,正在一間連蜘蛛也活不下去的潔淨房子裡。甚至沒人記得這場大型角鬥的禍根是你:你同時同地給兩個男人一模一樣的希望,卻不是故意。沒人記得他們的仇恨從何而來。仇恨自己也會成長、發展、變異,變成獨立的東西。獨立到不需要仇恨的緣故。
好,你看,他們給戰斧、大刀武裝起來了。最要緊的是被仇恨武裝起來了。他們將刀斧別在腰帶上時,絕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一個來由不清因而顯得尤其純粹莊嚴的仇恨。仇恨是共同的,他們在仇恨上毫無分歧。他們將朝約定的港口之嘴廣場進軍。後事已安排妥:壯士若一去不復返,他們在中國的父老將收到一筆由親密朋友、把兄弟湊的撫卹金。
過於沉重的步子使他們行進得很慢。每人都刻意打扮過:頭皮颳得青光如卵,辮子上了油,一股肥膩的月桂香氣。他們一律穿牙白綢馬褂,牙白綢褲,這樣血濺上去會很好看。褂子一律不扣,當襟兩排長扣密齊地排下去,風一吹像揚帆鼓風,出來悶聲的嘩嘩譁,相當悲壯。
在角鬥海報張貼到全唐人區的公共場所之後,洋人報紙上也刊出了廣告,說這是東方羅馬角鬥,並是大型的,幾十人對幾十人的肉搏。港口之嘴廣場地形完美,四周樓房的陽臺便是觀戰臺。一個星期前,洋人們叩開樓房的門,問:您的陽臺出租嗎?我願意付一小時五塊錢。
五塊錢?您逗我?這是看中國人把帶辮子的腦袋砍下來!五塊錢?
你知道,最後一個陽臺的租金漲到二十元。
觀眾們在中午時分都到了。陽臺這時已裝上了陽傘,還置放了扶手椅和酒桌。夫人們的單柄望遠鏡已準備好了,她們全是節日盛裝,連長驅而來的馬車也過節般隆重。
大約午後兩點,廣場上擠滿了人。墨西哥賣食品小販在人群中打洞似的鑽著,也有中國人在場子外擺開卦攤、粥檔、代寫書信、挖雞眼。幾個老頭出租粵劇院裡的長條板凳,供人登高觀賞。
壯士們出現了,三三兩兩走來,人群給他們讓出甬道,敬畏地把正吃的和正談的都含在了嘴裡,看著他們威風十足地邁進方形廣場。他們就是被稱為「不好男兒」的人。
你見過他們中的一些人。他們都有多次肉搏經歷,臉上和身上都帶疤。他們暗中於綁票和恐嚇,但平時比一般人更禮貌、斯文,他們喜歡自己有副殺人不見血的冷峻儀態,戮殺在他們看來是種技藝表演,他們以此來將自己跟胡宰亂殺的屠夫嚴格區分開來。
至此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想到這場戮殺的起因。沒人問:那個惹出人命的妓女呢?你被拯救了,不僅與世無爭而且與世隔離。假如知道你的實情,或許會有人醒悟:丟,那還有什麼打頭?
兩邊人各在右臂上縛一根黑巾或黃巾。
兩邊兵器也如戲臺上那樣裝飾了,一邊刀斧上綴黑中夾綠的絲穗,一邊是黃中嵌藍,都與臂上的巾子顏色相符。
兩邊人到齊,一邊出來一個人用語言挑釁,但絕無野話髒辭,僅是惡意中傷,或者揭露某人長輩的短處。隱私和人身缺陷在這裡都是最有效的激素,起碼以此能在敵對陣營中找準一個相匹的對手。
終於有了第一對交鋒者。他們的刀斧不比古時改進太多,劈砍的技藝也十分古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