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下半夜總是留給大勇。無論他來或不來,你都浴洗一新,添上新火新茶。
大勇鍾愛你,像愛他的犬、馬一樣的愛。他給你戴上這隻項圈,神情完全像給他的馬配了名貴的鞍。他把你赤條條摟在身上,從頭到尾撫摸,如同撫摸一隻珍貴的巨型鸚鵡。
你沒有說過一個字的感激。這也令大勇欣喜:狗和馬及鳥都不對他的寵愛做出語言的反應,但他知道他對於它們的寵愛從來沒有落空。滿嘴美言的人絕對沒有牲畜那種無言的感激來得真實來得生動。
大勇認為你具有這份無言的生動,或說,牲畜般可貴的感知。
大勇帶著慣匪的溫存把目光投向正在斟茶的你。他笑中帶出慣常的調戲和驚訝:竟會有這樣含笑斟茶的一隻珍奇牲畜!
大勇忍俊不禁地伸出手,那手的放肆和恣意像寶石一樣放光。
就在大勇朝著你伸手的一刻,你卻忽然抬起頭:窗外的深夜飛過一顆彗星。
也在完全相同的時刻,克里斯靠在露臺的欄杆上。什麼東西引他猛抬起頭:很大一顆彗星帶著響聲劃過。
於是他和你心裡為某種證實而感動。克里斯以為自己忘淡了你。半年了。你也以為那些瞬間的狂烈想念都漸漸平息了。半年了。
在這個人慾橫流的城市,半年不是個短日子。半年是一些人的開端,是一些人的末日。半年可以使一些樓房立起,一些樓房倒塌;富人窮了,窮人富了。使思潮、時尚,以及一些街巷完全改了方向。尤其對於一船一船、一車一車傾倒在這個海灣城市的新移民,半年相當於脫胎換骨的一世。半年一過,我就學會做女傭時不再對僱主一家動任何感情,已經弄懂這中間不存在感情,只存在生存大前提下的責任和技巧。半年時間足以使我腦筋裡的自由民主等概念更換一新。半年也足使我認識所有通往最廉價市場的路,所有通向二手貨商店的路,以及所有不被劫道的、成功地生存下去的路。半年使我的矜持和驕傲退化殆盡,新生出一張無賴笑臉,對教授說:您不認為我最有資格拿這筆獎學金嗎?您不認為我成績優異,工作起來像狗孃養的一樣賣命?……半年,我的根又疼癢地試著扎進這土壤,已學會扭曲和蜿蜒,已學會賴在這裡,絕不被拔出去。
半年後,克里斯這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徹底反叛。他拿上錢和一切他自認為的私人財富,徒步走上了聖馬太奧鎮通往聖弗朗西斯科的驛路。
讓我看看你這一刻在做什麼。你下了樓,叫了一輛馬車,要出門去。你忽然忘了你出門是去吳大仙那裡取拌藥的桐油(做避孕藥用),還是去梅裁縫那裡做衣裳。你對車伕說:往北走。
往北是一家大醃滷店,再往北是一家小茶館。太陽暖住你稍稍伸出車簾的腳尖。你一點也不知道你和克里斯正面對面走來,中間只隔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