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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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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捱到跟前向看門的佝佝頸子,說自己錢不夠但有一口袋上乘大蝦乾。

看門的抓出蝦乾看看說:要是鮑魚我就放你進去。那人說:我祖宗八代都是捕蝦的!

看門的說:那就改行捕鮑魚吧。

不遠處站著想看懂這一切的克里斯來回踢著地上一隻空椰殼。他不願任何人誤認為自己也屬於這個隊伍。從人們的議論以及相互的猥褻打趣中,他懂了扶桑的今非昔比,卻繼續不懂這麼些圍城似的局勢意味什麼。

他將那隻椰殼當球一樣踢。藉著這踢,他開始偵察樓的地形。他開始將椰殼踢向樓側,發現一圈院牆,牆頭戳出獠牙般的玻璃茬。從這裡是沒有希望進去的。

他將椰殼繞牆踢了一圈,見那些不久前進去的男人們這時依次從一扇窄極的門出來。一條男人嗓門追在每個出門的人背後道別:謝謝光顧,請再光顧。

院牆邊沒有樹,只有積在牆根的垃圾,像是被潮水帶來的,一層層積累出如此豐富的骯髒。

既不能爬樹也不能用鏡子,克里斯感到了那種僅出現在荒謬的夢境中的焦灼。整個情景都屬於那類荒謬的夢境:這座豪華豔麗的樓,被這樓吞進吐出的男人們,以及雲集的垃圾,還有那無法接近的扶桑。

克里斯想,半年之隔,一切都怎麼了?

一個剛出後門的白人青年看了克里斯一眼。他不比克里斯大多少,最多十七八歲,兩眼帶著醉意,頭髮像克里斯一樣讓塵土織成了氈,骯髒的襯衫上有各種汙漬,皮靴蒙一層厚塵。他顛顛晃晃地走著,一看就明白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個地方該往哪去。

克里斯想上去問問,裡面到底怎麼了?

他卻猛一個寒噤,因為他在這個已不可收拾的青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兩三年後的自己。那荒謬夢境的感覺仍繼續著。他跟在這青年身後,審視著他那逛過天下的步態。這是一個軀殼,不再是人。或許二三年前還是個人,是個心裡交織著神話和探險、獵奇與理想的男孩,像他現在一樣。或許他也曾像他此刻一樣,心裡有過驚心動魄的情感,因為這情感包容著拯救和人道等使命含義。而他現在已是這樣一副軀殼,被鴉片、賭博、娼妓以及這整個零亂骯髒的區域抽空了靈魂。幾年前,他也像他這樣,被這地方不可言喻的誘惑征服了,一點點交出了自己。那成百上千個男孩子,全體覆沒了,在這煙雲繚繞的地盤上,在這個漂洋而來的古老王國中。

克里斯跟在這青年身後,看著那成百上千在唐人區找玩具的男孩全體覆沒了,而這具軀殼便是那遺蹟。

從克里斯到這個青年僅需要兩三年。這想法使克里斯咬緊牙關。他希望這個荒謬的夢境不要再繼續,他得擺脫這軀殼的導引。

青年卻伸腿一絆。克里斯摔倒在滿地垃圾上。

青年笑嘻嘻地看著怒目而視的克里斯,看他擦去嘴唇上、手掌上、膝頭上的血。

克里斯事後怎樣也想不清他怎麼就跟著這青年進了鴉片館、賭館和酒館,把自己所有的錢借給他,讓他慷慨地請自己喝醉。最後他提議將克里斯脖子上那根項鍊當掉,就是他母親給他的那根,他也沒有反對,他已經不會反對。

半夜,那青年把克里斯攙扶到街上,最後一次核實他不再有錢借給他了,他道了聲回見,顛顛晃晃地向下一個未知的去處進發了。

他甚至沒盡起碼的責任告訴克里斯如此暴飲的後果:嘔吐。克里斯發現自己在嘔吐時吼出全異的嗓音,不知是誰的嗓音,直衝出口腔。他不想要這嗓音,卻不行,它一陣陣跟著穢物衝出五臟,越來越粗啞。

天快亮時,克里斯發現這場酒後嘔吐使他的變音期最終完成了。似乎走了捷徑,他一夜間就有了這副寬闊低沉的嗓音。

那還是在半夜的時候,他隔五分鐘就竄向路邊,找個背靜角落去吐。漸漸他不再感到難為情,隨時隨地地敞開喉嚨吐著。反正馬路上這樣吐的不止他一人。沒人抱怨,只是十分理解地給他讓出地方。

半夜,另一個世界顯出它的形色。所有的賭館老闆、娛樂女郎都跑到街中央咋唬地跟過路者打招呼,鄉里鄉親一樣熟識。城市在白天的起碼分寸,此刻已完全失去。藉著夜色,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全都親切狎暱。克里斯不斷被妓女們扯住,被她們叫成查理或理查,嗔怪他久不光顧。

這個光棍漢城市的夜晚,男人們辦完白天的正事,此刻正在賭館和妓館過家庭生活。

克里斯在天亮時走到了這裡:在義大利妓館雲集的區域背後,淨土一般聳立著一幢紅磚黑瓦的東方式小樓。嘔吐得精疲力盡的克里斯把小樓端詳了很久。他覺得自己心給吐乾淨了。他走過去,綿軟地拍了幾下緊閉的門。在等待門開時,他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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