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被護士抱走後,我又是一個人站在手術室外面,等著陳虹被送出來。我在那裡走來走去,這時我的感覺與兒子出生前完全不一樣,我實實在在地感到自己是父親了,一想到自己是父親了,想到兒子是那麼的小,才剛剛出生,我就一個人"嘿嘿"地笑。
我兒子在嬰兒室裡躺了兩天,我一天得去五六次,他和別的嬰兒躺在一起,渾身通紅,有幾次別的嬰兒哇哇哭的時候,他一個人睡得很安詳。有時別的嬰兒睡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哭。為此我十分得意,我告訴陳虹:這弦子與眾不同。
我父親告訴我,這孩子是屁股先出來的,出來時一隻眼睛睜著、另一隻眼睛閉著,剛一出來就拉屎撒尿了。然後醫生將他倒過來,在他背上拍了幾下,他"哇"地哭了起來,他的肺張開了。
陳虹後來對我說,她當初聽到兒子第一聲哭聲時,感到整個世界變了。陳虹從手術室裡出來時臉上掛著微笑。我倆下身去輕聲告訴她我們的兒子有多好,她那時還在麻醉之中,還不覺得疼,聽到我的話她還是微笑,我記得自己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感謝她為我生了一個很好的兒子。
其實在知道陳虹懷的是男孩以前,我一直希望是女兒,而陳虹則更願意是男孩。所以我認準了是女孩,陳虹則肯定自己懷的是兒子。這樣一來,我叫孩子為女兒,陳虹一聲一聲地叫兒子。我給孩子取了一個小名,叫漏漏。這一點上我們意見一致,因為我們並沒有具體的要孩子的計劃,他就突然來了。我說這是一條漏網之魚,就叫他漏漏吧。
漏漏沒有進行胎教,我和陳虹跑了幾個書店,沒看到胎教音樂、也沒看到胎教方面的書籍。事情就是這樣怪,想買什麼時往往買不到,現在漏漏七個多月了,我一上街就會看到胎教方面的書籍和音樂盒帶。另一方面我對胎教的質量也有些懷疑,倒不是懷疑它的科學性,現在的人只管賺錢,很少有人把它作為事業來做。
所以我就自己來教。陳虹懷孕三四個月之間,我一口氣給漏漏上了四節胎教課。第一節是數學課,我告訴他:1+1=2;第二節是語文課,我說:你是我兒子,我是你父親;第三節是音樂課,我唱了一首歌的開始和結尾兩句;第四節是政治課,是關於波黑局勢的。四節課加起來不超過五分鐘,其結果是讓陳虹笑疼了肚子。至於對漏漏後來的智力發展有無影響我就不敢保證了。
陳虹懷漏漏期間,我們一直住在一間九平米的平房裡,三個大書櫃加上寫字檯己經將房間佔去了一半,屋內只能支一張單人床,兩個人擠一張小床,睡久了都覺得腰痠背疼。有了漏漏以後,就是三個人擠在一起睡了。整整九個月,陳虹差不多都是向左側身睡的,所以漏漏的位置是橫著的,還不是臀位。臀位順產就很危險,橫位只能是剖腹產。
漏漏八月下旬出生,我們是八月二日才離開北京去浙江,這個時候動身是非常危險了。我在北京讓一些具體事務給拖住,等到動身時真有點心驚肉跳,要不是陳虹自我感覺很好,她堅信自己會順利到達浙江,我們就不會離開北京。
陳虹的信心來自於還未出世的漏漏,她堅信漏漏不會輕易出來,因為漏漏愛他的媽媽,漏漏不會讓他媽媽承受生命的危險。陳虹的信心也使我多少有些放心,臨行前我讓陳虹坐在床上,我坐在一把兒童的塑膠椅子裡,和漏漏進行了一次很認真的談話,這是我第一次以父親的身份和末出世的兒子說話。具體說些什麼記不清了,全部的意思就是讓漏漏挺住,一直要挺回到浙江家中,別在中途離開他的陣地。
這是對漏漏的要求,要求他做到這一點,自然我也使用了賄賂的手段。我告訴他,如果他挺住了,那麼在他七歲以前,無論他多麼調皮搗蛋,我都不會揍他。
漏漏是挺過來了,至於我會不會遵守諾言,在漏漏七歲以前不揍他,這就難說了。我的保證是七年,不是十天,七年時間實在有些長。兒子出生以後,給他想個名字成了難事。以前給朋友的孩子想名字,一分鐘可以想出三四個來,給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取個名字,也是寫到該有名字的時候立刻想一個。輪到給自己兒子取個名字,就不容易了,怎麼都想不好,整天拿著本《辭海》翻來看去。我父親說乾脆叫餘辭海吧,全有了。
漏漏取名叫餘海果,這名字是陳虹想的。陳虹剛告訴我的時候,我看一眼就給否定了。過了兩天,當家里人都在午睡時,我將餘海果這三個字寫在一個白盒子上,看著看著覺得很舒服,嘴裡叫了幾聲也很上口,慢慢地我越來越喜歡這個名字了;等到陳虹午睡醒來,我已經非這名字不可了。我對陳虹說:"就叫餘海果。"
兒子出生了,名字也有了,我做父親的感受也是越來越突出。我告訴自己要去掙錢,要養家餬口,要去幹這於那,因為我是父親了,我有了一個兒子。其實做父親最為突出的感受就是:我有一個兒子了。這個還不會說話,經常例著沒牙的嘴大笑的孩子,是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