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看著父母臉上的怪笑,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她側過身去,面對著牆壁,不讓父母看到她的臉。這時她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氣又上來了,她說:
「別理他。」
林紅母親說:「你不理他,他就一直這麼站下去。」
「把他趕走。」林紅叫了起來。
這次是林紅母親出去了,她走到忐忑不安的宋鋼面前,低聲對他說:「你先回去,過幾天再來。」
宋鋼迷惑地看著林紅母親,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林紅母親看清楚了宋鋼脖子上的那道血印,她昨晚上就看見了,她關心地問:
「脖子怎麼了?」
「我自殺了一次。」宋鋼不安地說。
「自殺?」林紅母親嚇了一跳。
「用繩子上吊。」宋鋼點點頭說,接著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沒死成。」
林紅母親神情緊張地回到了屋裡,來到女兒的床邊,說宋鋼昨晚上吊自殺了一次,沒死成。她說昨晚就看見宋鋼脖子上有一道血印,剛才見了比昨晚見到的血印還要深,還要粗。林紅母親說著唉聲嘆氣,她推推面壁躺著的女兒說:
「你出去見他一下吧。」
「我不去。」林紅扭動著身體說,「讓他去死吧。」
林紅說完這話,心裡一陣絞痛。接下去她越來越不安了,她躺在床上,想著站在外面的宋鋼,想著他脖子上的血印,心裡越來越難過,也越來越想去見見外面的宋鋼。她坐了起來,看看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知趣地走到了外屋。林紅沉著臉下床走到外屋,像往常那樣不慌不忙地刷牙洗臉,坐到鏡子前認真地梳理著自己的一頭長髮,又把長髮編成了兩根辮子,然後站起來對她的父母說:
「我去買油條。」
宋鋼看到林紅出來時激動得差一點哭了,他像是怕冷似的抱住自己的肩膀,嘴巴張了又張,卻沒有聲音。林紅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走向了賣油條的點心店,渾身潮溼的宋鋼跟在她的身後,終於說出聲音來了,他沙啞地說:
「晚上八點,我在橋下等你。」
「我不去。」林紅低聲說。
林紅走進了點心店,宋鋼神情悲哀地站在門口。林紅買了油條出來時看清了宋鋼脖子上的血印,她心頭一顫。這時宋鋼更換了約會地點,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在小樹林等你?」
林紅遲疑了一下後,點了點頭。宋鋼喜出望外,他不知道接下去應該做什麼,繼續跟隨著林紅走到了她家的院子門口。林紅進門時,回頭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走。宋鋼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他使勁地點點頭,看著林紅進去以後,他才轉身離去。
宋鋼腦子昏昏沉沉度過這個難熬的白天,他在工廠上班時睡著了十三次。在車間的角落裡睡了五次,中午吃飯時睡了兩次,與工友打撲克時睡了三次,兩次靠著機床睡,一次上廁所撒尿時頭頂著牆睡著了。然後在傍晚的時候情緒激昂地來到了電影院後面的小樹林,這時候剛剛夕陽西下,宋鋼像個逃犯似的在樹林外的小路上走來走去,樣子鬼鬼祟祟。幾個認識他的人走過去時,叫著他的名字問他在幹什麼,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他們笑著問他是不是丟了錢包,他點點頭;又問他是不是丟了魂,他也是點點頭,他們哈哈大笑地走去。
這個晚上林紅遲到了一個小時,她美麗的身影在月光小路上緩緩走來,宋鋼見到她時激動地揮著手迎了上去,不遠處還有人在走動,林紅低聲說:
「別揮手,跟著我。」
林紅走向了前面的小樹林,宋鋼緊跟在她的身後,林紅再次低聲說:
「離我遠點。」
宋鋼立刻站住了,他不知道應該離開林紅多遠,站在那裡不動了。林紅走了一會兒發現宋鋼還站在那裡,就低聲叫他:
「來呀。」
宋鋼這才快步跟了上去,林紅走進了小樹林,宋鋼也跟進了小樹林。林紅走到樹林的中央,看看四周,確定沒有別人了才站住腳,聽著後面宋鋼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沒有腳步聲,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了。林紅知道宋鋼已經站在她身後了,林紅站著不動,宋鋼也是站著不動,林紅心想這個傻瓜為什麼不繞到前面來?林紅等了一會兒,宋鋼還是在她身後站著,還是呼哧呼哧地喘氣。林紅只好自己轉過身去,她看到月光裡的宋鋼正在哆嗦,她仔細地看了看宋鋼的脖子,那道血印隱隱約約,她開口說話了:
「脖子上怎麼了?」
宋鋼開始了漫長的講敘,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說著,李光頭如何逼著他來說那句話,他說完後回到家中就上吊自殺了,恰好李光頭又回來了,把他救了下來。林紅的眼淚在宋鋼的講敘裡不斷地流出來,宋鋼說完後,結結巴巴地又從頭說起了,林紅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讓他別說了。宋鋼的嘴唇接觸到了林紅的手,他渾身顫抖起來。林紅縮回手,低頭擦了擦眼淚,然後抬頭命令宋鋼:
「取下眼鏡。」
宋鋼急忙取下了眼鏡,拿在手裡不知道下一步做什麼,林紅繼續命令他:
「放進口袋。」
宋鋼把眼鏡放進了口袋,接著又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林紅深情地笑了一下,撲上去摟住了宋鋼的脖子,她的嘴唇貼著宋鋼脖子上的血印,心疼地說:
「我愛你,宋鋼,我愛你……」
宋鋼渾身顫抖地抱住林紅,激動地哭了起來,而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