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沒有掌聲了,響起了一片嬉笑聲。劉作家在報道里把他寫成個「趙某人」,趙詩人已經惱羞成怒,現在童鐵匠這麼一說,趙詩人再也按捺不住,當場指著劉作家的鼻子痛斥道:
「有本事就直接寫‘趙詩人’,沒本事才遮遮掩掩寫個什麼‘趙某人’。」
劉作家滿臉的微笑,請趙詩人不要生氣,他說:「你這個年紀生氣很容易中風。」
劉作家笑裡藏刀的一番話,把趙詩人原本鐵青的臉色氣得通紅了,趙詩人當著眾多的群眾,責問劉作家:
「明明是我的題材,憑什麼你寫了?」
「什麼你的題材?」劉作家假裝糊塗。
「李光頭在廁所裡偷看女人屁股的題材,」趙詩人伸手指了指圍觀的群眾,「劉鎮有點年紀的男男女女都記得,是我活捉了他,是我揪著他遊街……」
「說得對,」劉作家連連點頭,「李光頭偷看屁股確是你的題材,這個我沒寫,我寫的是李光頭尋找鑰匙,尋找鑰匙是我的題材。」
群眾鬨堂大笑,稱讚劉作家說得有理。趙詩人啞口無言,通紅的臉色又氣成了鐵青。童鐵匠看到兩個人鬥起來了,心想不能壞了自己的開張儀式,大手一揮,喊叫一聲放鞭炮。鞭炮噼裡啪啦炸響了,群眾立刻忽略了劉作家和趙詩人,興趣全跑到鞭炮上去了。
劉作家的報道讓李光頭名揚天下,報紙廣播電視的記者紛紛來到我們劉鎮,對李光頭進行密集如雨的採訪。李光頭早晨睜開眼睛就是接受採訪,到了晚上閉上眼睛終於可以睡覺了,手機又響了,千里之外的記者開始電話採訪李光頭了。最多的時候有四個攝像機對著他拍,有二十三個照相機的鎂光燈對著他閃,有三十四個記者對著他集體提問。
李光頭興奮得像是一隻小狗看到了一堆肉骨頭,他知道百年一遇的商機來了,他在回答記者關於愛情的問題時,總是巧妙地把話題轉到他的生意上。他誇誇其談說了幾句愛情誓言後,立刻扯到他貧窮悽慘的童年,說他為什麼叫李光頭,就是因為家裡太窮了,連理髮的錢都不夠,每次理髮母親都讓理髮師給他推個光頭,這樣一年可以少花幾次理髮錢。說到童年,李光頭總是聲淚俱下,然後抹一把眼淚,大聲感謝改革開放,感謝黨和政府,感謝全縣人民。感謝說完了就開始講述自己如何創業,如何成就今天這番偉大事業。說到這裡他連連擺手,謙虛地解:釋起來,說他並不覺得自己的事業偉大,是報紙上說偉大,他就跟著報紙說自己偉大了。
接下去報紙廣播電視上出現的李光頭,不再是個愛情棄兒的形象,開始是以一個成功企業家的形象出現了。李光頭不愧是李光頭,也就是兩個星期的時間,他就把全國各地所有的報道都擰過來了,都擰到他的生意上了。李光頭的公司也出了大名,大筆大筆的銀行貸款跟在記者的屁股後面來子,大堆大堆的合作伙伴跟在銀行貸款的屁股後面來了,有全國各地的富翁,有港澳臺的富翁,有海外華僑的富翁,都要來投資,都要和李光頭一起辦廠開公司。各級政府也是大力支援李光頭,原來他想上個新專案,一兩年都批不下來,現在一個月批文就下來了。
這些日子李光頭一天也就睡上兩三個小時,一邊接受採訪一邊與人洽談生意,他每天都要發出幾十張名片,每天都要收進幾十張名片。前來與他洽談生意的有不少是騙子,李光頭是什麼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誰是真正與他合作,誰是想來套他的錢財。他眯著眼睛跟人談生意,人家以為他睡著了,可他比誰都清醒。他跟誰都願意合作,有個前提就是必須先把合作資金打到他公司的賬號上,誰要是想讓他把自己的資金打出來,那是痴人說夢,這個李光頭別說是自己公司的錢了,他就是放個屁也不會讓那些騙子聞。
李光頭只對記者們出手闊綽,請記者吃,請記者喝,請記者玩,記者走的時候還會帶走大堆的禮物。對前來洽談業務的他是一毛不拔,他就在自己公司的咖啡廳裡和他們談,他跟洽談業務的玩aa制,他說:
「這是國際通行的規則,各付各的賬。」
李光頭的咖啡廳是全中國最黑的黑店,北京上海五星級酒店裡用進口咖啡豆當場磨出來的咖啡,也就是四十元一杯,他這裡一杯速溶的雀巢咖啡要收一百元。騙子們心裡叫苦不迭,從前的周瑜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現在的自己是騙不到錢財,還折了咖啡錢。
我們劉鎮的旅館業、餐飲業和零售業突飛猛進,大批的外地人像雪花飄揚似的來到,他們在劉鎮住,在劉鎮吃,在劉鎮的商店進進出出買東西。他們來自全國各地,他們都有自己的方言土話,到了我們劉鎮都說上普通話了。我們劉鎮的群眾從來都是隻說自己的土話,現在也卷著舌頭說起普通話來了。對外地人卷著舌頭說話,回到家裡說話時不小心舌頭也捲起來了,吃飯時舌頭捲起來說普通話了,夫妻上床後舌頭也捲起來說普通話了。
我們劉鎮的群眾天天看到李光頭,開啟報紙看到李光頭在笑,聽廣播聽到李光頭在笑,看電視看到李光頭在笑。李光頭不僅自己出名,讓我們劉鎮也出名了。我們劉鎮已經有一千多年的命名史,這些日子裡大家忘記了劉鎮這個鎮名,大家張口閉口李光頭說習慣了,說到劉鎮時自然而然地說成了李光頭鎮。外地人開車經過時,也會搖下車窗玻璃問街上的群眾:
「這是李光頭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