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吃過。」宋鋼繼續聰明地回答。
「好。」那個群眾說,「我教你,先像吸你媽的奶一樣,把包子裡的肉汁吸乾淨了,再像吃包子那樣把剩下的包子吃了。」
群眾哈哈笑個不停,坐在櫃檯裡的女服務員也忍不住笑了。宋鋼沒有笑,剛才自己的回答讓他的思維清晰了,他對女服務員說:
「我是問多少錢?」
女服務員明白了,收了宋鋼的錢,開了票遞給他,宋鋼拿著票還站在櫃檯前,女服務員讓他先找個位置坐下來,說吸管小包子正在蒸著,還要十分鐘時間。宋鋼看看那幾個嘿嘿笑著的群眾,走到了遠離他們的桌子前坐下。宋鋼的眼神無動於衷,他像個小學生那樣端坐著等待他的吸管小包子。
宋鋼的吸管小包子終於端上來了,面對蒸騰的熱氣,宋鋼慢慢摘下了他的口罩,他把吸管含進嘴裡後呼呼地吸起了裡面的肉汁。那幾個譏笑他的群眾嚇了一跳,裡面的肉汁沒有一百度的高溫,也有個八九十度,宋鋼呼呼地吸著,就像吸著涼水似的一點都不覺得燙。他吸完一個包子又呼呼地吸完了另一個,三個小包子裡的肉汁一下子全吸完了,然後他抬頭看看那幾個吃驚的群眾,他微笑了一下,他的微笑讓那幾個群眾覺得脖子上冷颼颼的,他們覺得宋鋼似乎是精神不正常常。
宋鋼低下了頭,拿起一個包子放進嘴裡吃了起來。吃完了三個小包子,宋鋼戴上口罩,起身走出了點心店。
這時候夕陽西下了,戴上口罩的宋鋼迎著落日走去。宋鋼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走在大街上,他的頭抬起來了,他的眼睛左右看著,看著街道兩旁的商店和行人,有人叫他名字時,他不再是低頭匆匆答應一聲,而是友好地向那個人揮揮手。
走過商店的玻璃窗時,他也會停下來仔細看看裡面展示的物品。我們劉鎮的很多群眾在這個傍晚看見宋鋼走去,他們後來回憶說,宋鋼以前每次出現在大街上都像是在趕路,只有這個傍晚他像是在逛街,他們說他對每家商店玻璃窗裡的物品都是看了又看,對每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回頭張望,甚至對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也是興趣十足,他還在一家音像店前站了有五六分鐘,聽完了兩首流行歌曲,還隔著口罩對旁邊走過的人說:
「這兩首歌真好聽。」
宋鋼走過郵局的時候,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寫給李光頭和林紅的兩封信,他將信塞進郵筒以後,還蹲下來向裡面張望,確定自己的信已經掉進去了,他才放心地離去,繼續迎著夕陽向西走。
宋鋼走出了我們劉鎮,走到了鐵路經過的地方,他在鐵路旁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摘下了口罩,幸福地呼吸著傍晚新鮮的空氣,看著四周田地等待收割的稻子,有一條小河就在不遠處流淌著,晚霞映紅了河水。河裡的霞光讓他抬起頭來了,他看著日落時的天空,他覺得天空比大地還要美麗,紅彤彤的落日掛在晚霞的天空裡,浮雲閃閃發亮,層巒迭嶂般的色彩彷彿大海的潮水一樣在湧動著。
他感到自己看到了光,斑斕的光穿梭在天空裡,而且變幻莫測。接著他的頭低了下來,他重新去看四周的稻田,稻穗全披上了霞光,彷彿紅玫瑰似的鋪展開去,他覺得自己坐在了萬花齊放的中央。
這時他聽到了列車遙遠的汽笛聲,他取下眼鏡擦了擦,戴上後看到半個夕陽掉下去了,火車從掉下去的半個夕陽裡駛了出來。他站了起來,告訴自己離開人世的時候到了。他捨不得自己的眼鏡,怕被火車壓壞,他取下來放在了自己剛才坐著的石頭上,又覺得不明顯,他脫下了自己的上衣,把上衣鋪在石頭上,再把眼鏡放上去。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人世間的空氣,重新戴上口罩,他那時候忘記了死人是不會呼吸的,他怕自己的肺病會傳染給收屍的人。他向前走了四步,然後伸開雙臂臥在鐵軌上了,他感到兩側的腋下擱在鐵軌上十分疼痛,他往前爬了過去,讓腹部擱在鐵軌上,他覺得舒服了很多。駛來的火車讓他身下的鐵軌抖動起來,他的身體也抖動了,他又想念天空裡的色彩了,他抬頭看了一眼遠方的天空,他覺得真美;他又扭頭看了一眼前面紅玫瑰似的稻田,他又一次覺得真美,這時候他突然驚喜地看見了一隻海鳥,海鳥正在鳴叫,搧動著翅膀從遠處飛來。
火車響聲隆隆地從他腰部蹍過去了,他臨終的眼睛裡留下的最後景象,就是一隻孤零零的海鳥飛翔在萬花齊放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