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頭聽了這話以後再次嗚嗚地哭了,他突然變得可憐巴巴了,他伸出手走向林紅,哀聲說:
「是我們兩個人害死了宋鋼,我們都不得好死……」
林紅開啟李光頭伸過來的手,厭惡地喊叫:「滾開!」
林紅轉身走出李光頭的臥室,走下李光頭的樓梯,走到李光頭的客廳時,發現赤條條的李光頭跟在她身後,她開啟屋門走出去時,赤條條的李光頭也跟了出來,林紅站住腳說:
「別跟著我!」
「誰他媽的跟著你!」赤條條的李光頭喊叫著快步走到林紅前面,「老子要去見宋鋼!」
「你站住!」林紅也喊叫了,「你沒臉去見宋鋼。」
「老子是沒臉去見宋鋼,」李光頭聽了這話傷心地站住了腳,然後回頭指著林紅罵道,「你這個婊子也沒臉見宋鋼。」
「我也沒臉見他,」林紅神情黯然地點點頭,彷彿同意李光頭的話,「可他是我這個婊子的丈夫……」
李光頭哭了:「他是我的兄弟……」
李光頭哭著捶胸頓足地走上了大街,捶胸頓足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赤條條一絲不掛,他不知所措地站住了。林紅從後面走上來時,他竟然害羞似的雙手遮住了下身。林紅同情他了,輕聲說:
「你回去吧。」
李光頭像一個聽話的孩子那樣點點頭,林紅從他身旁走過後,聽到他嗚咽地說著:
「我會有報應的,你也會有報應的。」
林紅點點頭,抬手擦著眼淚說:「我肯定會有報應。」
這個夜晚秋風陣陣月光冷清,一個沿著鐵路撿煤塊的人,發現了死去的宋鋼,他告訴了住在鐵路旁邊的兩戶人家。宋鋼身上沒有一點血跡,列車輪子是從他腰上蹍過去,衣服都沒有蹍破,可是他的身體斷成兩截了。深夜十一點的時候,宋鋼被兩個住在鐵路旁邊的人用板車拉回到自己的家門口。這兩個人是宋鋼做搬運工時的工友,他們吃驚地認出了戴著口罩的宋鋼,看到了石頭上的衣服和衣服上的眼鏡,他們商量了一下後,找來了一輛板車,將宋鋼抬到了板車上,將宋鋼的眼鏡放進宋鋼的衣服口袋裡,又將宋鋼的衣服蓋在宋鋼的身上。宋鋼的身體很長,他躺進板車後腦袋都掛到外面了,兩隻腳仍然拖在地上。於是一個工友在前面拉著板車,另一個工友在後面抬著宋鋼的雙腿,走上了我們劉鎮寂靜的街道。滿街的落葉在車輪裡「沙沙」地響著,偶爾有幾個行人在路邊站住腳好奇地看著他們,宋鋼生前的兩個工友誰也不說話,他們一前一後彎著腰,把宋鋼送回到自己的家門口。兩個工友放下板車後,將宋鋼的身體拉下來一些,讓宋鋼的腦袋不再掛在板車外面,讓宋鋼的雙腿彎曲下來,兩隻腳支撐住地面。然後兩個工友輕輕敲了一會兒門,又輕聲喊叫了一陣,他們無聲地等待了半個多小時,知道屋裡沒有林紅。一個坐在了板車的把手上守護宋鋼,另一個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走去,這個人要去找李光頭公司的人,他知道宋鋼是李光頭的兄弟,也聽說過林紅和李光頭的緋聞。死去的宋鋼已經回家了,可是進不了自己的家門,他仰臉躺在門外的板車上。坐在板車把手上的工友,茫然地看著秋風吹起的樹葉不斷飄落在宋鋼的身上,有些樹葉來自上面的樹木,有些樹葉來自地面,被風颳起後掉進了板車。守護宋鋼的工友一直等到凌晨兩點,才看見另一個工友帶著劉副走來。
劉副站在板車前看了看宋鋼,搖了搖頭後,走到一旁給李光頭打電話了。劉副打完電話後,走回到板車前,三個人無聲地站在宋鋼的家門口。差不多凌晨三點時候,他們看到林紅從遠處走來。林紅出現在我們劉鎮空空蕩蕩的大街上,她走過一盞路燈時渾身閃亮,隨即走進黑暗裡,接著又渾身閃亮地走在另一盞路燈下,隨即又走進了黑暗裡。她低著頭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幽幽地走來,像是從生裡走出來,走到了死,又從死裡走出來,走到了生。
林紅走到這三個人的跟前,她躲閃著他們的眼睛,她側著身體從板車旁走過去,她在開門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板車裡滿身樹葉的宋鋼,屋門開啟了,裡面黑洞洞的,林紅回頭望了一眼宋鋼後,忍不住在板車前俯下身去,撿去宋鋼臉上的樹葉。她看到的不是宋鋼的臉,是宋鋼的口罩,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她渾身哆嗦地摘下宋鋼臉上的口罩,藉著月光她看到了宋鋼寧靜的臉,她痛哭著,雙手顫抖著摸索宋鋼的臉。這張臉曾經有過那麼多的幸福微笑,這張臉不久前在列車上還充滿了憧憬,現在生命離去了,這張臉已經和深夜一樣冰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