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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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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剛怎麼了?」

這一次崑山自己回答了:「他不給我面子。」

然後崑山的手伸進了口袋,摸索了一陣後摸出了一支香菸和一盒火柴,他將香菸叼在了嘴上,又將菜刀夾在胳肢窩裡,他點燃了香菸。那個瘦臉的男人出來了,他說:「石剛在裡面,他正往身上打肥皂……」

崑山說:「你去告訴他,我崑山來找他了。」

瘦臉男人說:「我已經說了,他說過一會就出來。」

有人問:「石剛嚇壞了吧?」

瘦臉的男人搖頭:「沒有,他正在打肥皂。」

我看到崑山的臉上出現了遺憾的表情,剛才我在橋上的時候已經看到了這樣的表情,剛才是崑山認為沒有給他面子,現在崑山的遺憾是因為石剛沒有他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這時候有人對崑山說:「崑山,你進去宰他,他脫光了衣服就像拔光了毛的雞一樣。」

崑山搖搖頭,對瘦臉男人說:「你進去告訴他,我給他五分鐘時間,過了五分鐘我就要進去揪他出來。」

瘦臉的男人再次走了進去,我聽到他們在我的周圍議論紛紛,我看到他們所有的嘴都在動著,只有崑山的嘴沒有動,一支香菸正塞在他的嘴裡,冒出的煙使他的右眼眯了起來。

瘦臉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對崑山說:「石剛讓你彆著急,他說五分鐘足夠了。」

我看到有人笑了起來,我知道他們為什麼笑,他們人人都盼著石剛出來後和崑山大打出手。我看到崑山的臉鐵青了起來,他繃著臉點點頭說:「好吧,我等他。」

這時候我離開了崑山,我放棄了自己一路上苦苦維護著的位置,很多次都有人將我從崑山身旁擠開,我歷盡了艱險才保住這個位置。可是現在石剛吸引了我,於是我走進了澡堂,走進了蒸騰的熱氣之中,我看到有十來個人正泡在池水裡,另外幾個人穿著衣服站在池邊,我聽到他們說著崑山和石剛。我仔細地看著他們,我不知道他們中間誰是石剛,我想起來瘦臉的男人說石剛正在打肥皂,我就去看那個站在池水中央的人,他正用毛巾洗自己的頭髮上的肥皂,這是一個清瘦的人,他的肩膀很寬,他洗乾淨了頭髮上的肥皂後,走到池邊坐下,不停地搓起了自己的眼睛,可能是肥皂水進入了他的眼睛,他搓了一會,擰乾了毛巾,又用毛巾仔細地去擦自己的眼睛。這時我聽到有人叫出了石剛的名字,有人問石剛:「要不要我們幫你?」

「不用。」石剛回答。

我看到回答的人就是搓自己的眼睛的人,我終於認出了石剛,我激動地看著他站起來,他用毛巾擦著頭髮向我走了過來,我沒有讓開,他就撞到了我,他立刻用手扶住了我,像是怕我摔倒。然後他走到了外面的更衣室,我也走進了更衣室,那幾個穿著衣服的人也來到了更衣室。我看著石剛擦乾了自己的身體,看著他不慌不忙地穿上襯衣和褲子,接下去他坐在了凳子上,穿上鞋開始繫鞋帶了。這時有人問他:「真的不要我們幫忙?」

「不用。」他搖搖頭。

他站了起來,取下掛在牆上的帆布工作服,他將工作服疊成一條,像是纏繃帶似地把工作服纏到了左手的胳膊上,又將脫開的兩端塞進了左手使勁地捏住,他的右手伸過去捏了捏左手胳膊上的工作服,然後站了起來,提著毛巾走到了一個水籠頭前,開啟水籠頭將毛巾完全淋溼。

那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的移動使崑山他們站著的地方成為一片陰影,他們看到了走出來的石剛,石剛站在了陽光下,他的左手胳膊上像是套著一隻籃球似的纏著那件帆布工作服,他的右手提著那條水淋淋的手巾,毛巾垂在那裡,像是沒有關緊的水籠頭一樣滴著水,使地上出現了一灘水跡。

那一刻我就站在石剛的身旁,我看到崑山身旁的人開始往後退去,於是我也退到了一棵樹下。這時崑山向前走了兩步,他走出了陰影,也站在了陽光裡。崑山眯起了眼睛看著石剛,我立刻抬頭去看石剛,陽光從後面照亮了石剛,使他的頭髮閃閃發亮,而他的臉上沒有亮光,他沒有眯起眼睛,而是皺著眉去看崑山。

我看到崑山將嘴上叼著的香菸扔到了地上,然後對石剛說:「原來你就是石剛。」

石剛點了點頭。

崑山說:「石蘭是不是你姐姐?」

石剛再次點了點頭:「是我姐姐。」

崑山笑了笑,將右手的菜刀換到左手,又向前走了一步,他說:「你現在長成大人啦,你膽子也大啦。」

崑山說著揮拳向石剛打去,石剛一低頭躲過了崑山的拳頭,崑山吃驚地看了看石剛,說道:「你躲閃倒是不慢。」

崑山的右腳踢向了石剛的膝蓋,石剛這一次跳了開去,崑山的企圖再次落空,他臉上出現了驚訝的神色,嘿嘿笑了兩聲,然後轉過臉對圍觀的我們說:「他有兩下子。」

當崑山的臉轉回來時,石剛出手了,他將溼淋淋的毛巾抽到了崑山的臉上,我們聽到了「啪」地一聲巨響,那種比巴掌打在臉上響亮得多的聲音。崑山失聲慘叫了,他左手的菜刀掉在了地上,他的右手捂住了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石剛後退了兩步,重新捏了捏手裡的毛巾,然後看著崑山,崑山移開了手,我們看到他的臉上佈滿了水珠,他的左眼和左臉通紅一片,他彎腰撿起了菜刀,現在他將菜刀握在了右手,他左手捂著自己的臉,揮起菜刀劈向了石剛,石剛再次閃開,崑山起腳踢在了石剛腿上,石剛連連向後退去,差一點摔倒在地,等他剛站穩了,崑山的菜刀又劈向了他,無法躲閃的石剛舉起了纏著工作服的胳膊。崑山的菜刀劈在了石剛的胳膊上,與此同時石剛的毛巾再次抽在了崑山的臉上。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窮兇極惡的打架,我看到崑山的菜刀一次次劈在了石剛的左胳膊上,而石剛的毛巾一次次地抽在了崑山的臉上。那件纏在胳膊上的帆布工作服成了石剛的盾牌,當石剛無法躲閃時他只能舉起胳膊;而崑山抵擋石剛毛巾的盾牌則是他的左手,那條溼淋淋的毛巾抽到崑山臉上時,也抽在了他的手上。在那個下午的陽光的陰影之間,這兩個人就像是兩隻惡鬥中的蟋蟀一樣跳來跳去,我們不時聽到因為疼痛所發出的喊叫,他們「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越來越重,可是他們毫無停下來的意思,他們你死我活地爭鬥著。這中間我因為膀胱難以承受尿的膨脹,去了一次廁所。我沒有找到煉油廠裡的廁所,所以我跑到了大街上,我差不多跑到了輪船碼頭才找到了一個廁所,等我再跑回來時,我忘記了大門口傳達室老頭的存在,我一下子衝了進去,我似乎聽到老頭在後面叫罵著,可是我顧不上他了。等到我跑回澡堂前時,謝天謝地,他們仍在不懈地毆鬥著。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漫長的打架,也沒有見過如此不知疲倦的人,兩個人跳來跳去,差不多跳出了馬拉松的路程。有些人感到自己難以等到結局的出現,這些失去耐心的人離去了,另外一些來上夜班的人接替了他們,興致勃勃地站在了視覺良好的地方。我兩次看到石剛的毛巾都抽乾了,抽乾了的毛巾揮起來對軟綿綿的毫無力量,多虧了他的朋友及時遞給他重新加溼的毛巾。於是石剛將崑山的胖臉抽打得更胖了,崑山的菜刀則將石剛胳膊上的工作服砍成了做拖把的布條子。這時候隔壁食堂裡傳來了炒菜的聲響,我才注意到很多人手裡都拿著飯盒了。

石剛溼淋淋的毛巾抽在了崑山的右手上,菜刀掉到了地上。這一次崑山站在那裡不再動了,他像是發愣似地看著石剛,他的眼睛又紅又腫,勝過他紅腫的臉,他似乎看不清石剛了,當石剛向右側走了兩步時,他仍然看著剛才的方向,過了一會他撩起了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揀起了自己疼痛的眼睛。石剛垂著雙手站在一旁,他半張著嘴,喘著氣看著崑山,他看了一會後右手不由一鬆,毛巾掉在了地上,又看了一會後,石剛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十分吃力地將左胳膊上的工作服取下來,那件厚厚的帆布的工作服已經破爛不堪。石剛取下了它,將它扔在了地上。於是我們看到石剛的左胳膊血肉模糊,石剛的右手托住了左胳膊,轉身向前走去,他的幾個朋友跟在了他的身後。這時崑山放下了自己的衣角,他不斷地眨著眼睛,像是在試驗著自己的目光。然後,我看到晚霞已經升起來了。

我親眼目睹了一條毛巾打敗了一把刀,我也知道了一條溼淋淋的毛巾可以威力無窮。在後來的日子裡,每次我洗完澡都要將毛巾浸溼了提在手上,當我沿著長長的街道走回家時,我感到自己十分勇猛。我還將溼淋淋的毛巾提到了學校裡,我在操揚上走來走去,尋找著挑釁者,我的同學們簇擁著我,就像當時我們簇擁著崑山。

如此美好的日子持續著,直到有一天我將毛巾丟掉為止。我完全想不起來為什麼會丟掉毛巾,那時候它還在滴著水,我似乎將它掛在了樹枝上,我只記得我們圍著一隻皮球奔跑,後來我們都回家了。於是我的毛巾丟了,我貧窮的母親給了我一頓臭罵,我同樣貧窮的父親給了我兩記耳光,讓我的牙齒足足疼痛了一個星期。

然後我喪魂落魄地走出了家門,我沿著那條河流走,我的手在欄杆上滑過去,我看到河水裡漂浮著晚霞,我的心情就像燃燒之後的灰燼,變得和泥土一樣冰涼。

我走到了橋上,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崑山,腫脹已經從他臉上消失,他恢復了過去的勃勃生機,橫行霸道地走了過來。我突然激動無比,因為我同時看到了石剛,他從另一個方向走來,他曾經受傷的胳膊此刻自在地甩動著,他走向了崑山。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消失,我的心臟「咚咚」直跳,我心想他們驚心動魄的毆打又要開始了,只是這一次崑山手裡沒有了菜刀,石剛手裡也沒有了毛巾,他們都沒有了武器,他們只有拳頭,還有兩隻穿著皮鞋的腳和兩隻穿著球鞋的腳。我看到崑山走到了石剛的面前,他攔住了對方的去路,我聽到崑山聲音響亮地說:「喂,你有香菸嗎?」

石剛沒有回答,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盯著崑山。崑山的手開始拍打起石剛的衣袋,然後他的手伸進了石剛的口袋,摸出了石剛的香菸。我知道崑山是在挑釁,可是石剛仍然一動不動。崑山從石剛的香菸裡抽出了一根,我心想崑山會將這一根香菸遞給石剛,會將剩下的放進自己的口袋。然而我看到的情景卻是崑山將那一根香菸叼在了自己嘴上,崑山看著石剛,將剩下的還給了石剛。石剛接過自己的香菸,也從裡面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接下去讓我吃驚的情形出現了,石剛將剩下的香菸放進了崑山的口袋。我看到崑山笑了起來,他摸出了火柴,先給石剛點燃了香菸,又給自己點燃了。

這一天傍晚,他們兩個人靠在了橋欄上,他們不斷地說著什麼,同時不斷地笑著。我看到晚霞映紅了他們的身體,一直看到黑暗籠罩了他們。他們一直靠在橋欄上,他們手裡夾著的香菸不時地閃亮起來。這天晚上,我一直站在那裡聽著他們的聲音,可是我什麼話都沒有聽進去。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始終在回憶當初他們吸的是什麼牌子的香菸,可是我總是同時回憶出四種牌子的香菸——前門、飛馬、利群和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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