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你要走動就到街上去。」
這話無疑傷害了她,她走到了窗前。她在凝視窗下河流時,表示了她的傷心和失望。然而我同樣也在失望的圍困中。那時候她如果奪門而走,我想我是不會去阻攔的。那個晚上我很早就睡了,但我很晚才睡著。我想了很多,想起了以往的美妙生活,她的到來瓦解了我原有的生活。因此我對她的怒火燃燒了好幾個小時。我在入睡時,她還站在窗前。我覺得翌日醒來時她也許已經離去,她最後能夠製造一次永久的離去。我不會留戀或者思念。我彷彿看著一片青綠的葉子從樹上掉落下來,在泥土上逐漸枯黃,最後爛掉化為塵土。她的來到和離去對我來說,就如那麼一片樹葉。
然而早晨我醒來時,感覺到她並未離去。她坐在床前用偶爾顯露的目光注視我,我覺得她已經那麼坐了一個夜晚。她的目光秀麗無比,注視著我使我覺得一切都沒有發生。昨夜的怒火在此刻回想起來顯得十分虛假。她從來沒有那麼長久地注視著我,因此我看著她的目光時不由提心吊膽,提心吊膽是害怕她會將目光移開。我躺在床上不敢動彈,我怕自己一動她會覺得屋內發生了什麼,就會將目光移開。現在我需要維護這種絕對的安寧,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將目光移開,這樣也許會使她忘記正在注視著我。
長久的注視使我感到漸漸地看到她的眼睛了。我似乎看到她的目光就在近旁生長出來,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呈現了。那時候我眼前出現一層黑色的薄霧,但我還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呈現時眉毛也漸漸顯露。現在我才明白她的目光為何如此嫵媚,因為她生長目光的眼睛楚楚動人。接著她的鼻子出現了,我彷彿看到一滴水珠從她鼻尖上掉落下去,於是我看到了使我激動不已的嘴唇,她的嘴唇看上去有些潮溼。有幾根黑髮如岸邊的柳枝一樣掛在她的唇角,隨後她全部的黑髮向我展示了。此刻她的臉已經清晰完整。我只是沒有看到她的耳朵,耳朵被黑髮遮住。黑髮在她臉的四周十分安詳,我很想伸手去觸控她的黑髮,但是我不敢,我怕眼前這一切會突然消失。這時候我發現自己已流眼淚了。
從那天以後,我就不停地流眼淚。我的眼睛整日痠疼,那個時候我似乎總是覺得屋內某個角落有串青葡萄。我開始感到寓所內發生了一些變化。我的床和椅子漸漸喪失了過去堅硬的模樣,它們似乎像麵包一樣膨脹起來。我已經有半個月沒有看到夜晚月光穿越窗玻璃的美妙情景。在白天的時候,我覺得陽光顯得很灰暗。有時候我會佇立到窗前去,我能聽到窗下河水流動的響聲,可無法看到河岸,我覺得窗下的河流已經變得十分寬闊。在我整日流淚的時候,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總在屋內走來走去。她開始非常安靜地待在我身邊,她好像知道我的痛苦,所以整日顯得憂心忡忡。
四周的景物變得逐漸模糊的時候,她卻是越來越清晰。她坐在椅子上時,我似乎看到了她微微翹起的左腳,以及腳上的皮鞋。皮鞋是黑色的,裡面的襪子透露出不多的白色。她穿著很長的裙子,裙子的顏色使我有些眼花繚亂,我無法仔細分辨它。但它使我想起已經十分遙遠了的住宅區,很多燈光裡的窗簾讓我的聯想回到了她的裙子上。後來,我都能夠看出她的身高了,她應該有一米六五。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得出這個結論,但我對這個結論確信無疑。
半個月以後,我的眼睛不再流淚。那天早晨醒來時,我覺得痠疼已經消失,於是一切都變得十分安詳了。我感覺她在廚房裡。我躺在床上看著屋外進來的陽光,陽光依然很灰暗。窗下河面上傳來了單純的櫓聲,使我此刻的安詳出現了一些悠揚。櫓聲使我感到一種大病初癒後的舒暢。我感到一切波折都已經遠遠流去,接下去將是一片永久的安定。我知道自己過去的生活確實進行得太久了,現在已到了重新開始的時刻。於是我覺得一股新鮮的血液流入了我的血管。她就是新鮮的血液,她的到來使我看到一叢青草裡開放出了一朵豔麗的花。從此以後,我的寓所將散發著兩個人的氣息,我知道我們的氣息將是和諧完美的。
我感到她從廚房裡出來了,她朝我的床走來,走來時洋溢著很多喜悅,彷彿她已經知道我眼睛的痠疼消失,而且我剛才的自言自語她也全聽到。她走來並在我的床上坐下,似乎表示她完全同意我剛才的想法。她看著我是要和我共同設計一下今後的生活,她這種願望完全正確,她這種主人翁的態度正是我所希望的。於是我就和她討論起來。
我反覆問她有什麼想法。她一直沒有回答,只是無聲地望著我。後來我明白了她的想法也就是我的想法。我便在房間裡東張西望起來。我首先注意到了自己的窗戶,窗戶上沒有窗簾。於是我感到自己的寓所應該有窗簾了。現在的生活已經不同以往,以往我個人的生活赤裸裸。現在我與她之間應該出現一些秘密的事情,這些事應該隱蔽在窗簾後面。
我對她說:「我們應該有窗簾了。」
我感到她點了點頭。然後我又問:「你是喜歡青草的顏色,還是鮮花的顏色?」
我感覺她喜歡青草的顏色。她的回答使我十分滿意,我也喜歡那種青草的顏色。因此我立刻坐起來,告訴她我馬上去買青草顏色的窗簾。她站了起來,她似乎很欣賞我這種果斷的行為,我感到她滿意地走向了廚房。這時我跳下了床,我穿上衣服走出寓所時,似乎經過了廚房,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好像是燈光投在牆上,顯得模糊不清。我悄悄地出了門,我希望能夠儘快將窗簾買回來。最好在她發現我出去之前,我已經回到了寓所。因此當我走上寓所外的小街時,我沒有理由重複以往那種試試探探的行走。我想起了腳踏車急駛而去的情景,我覺得自己也應該那麼迅速。我在眼前這條模糊不堪的街上疾步如飛,我覺得自己不時與人相撞,但這並不使我放棄已有的速度。在我走到街口時,感到一直籠罩著我的模糊突然明亮了起來。我想到寓所的窗簾掛起來後,每日清晨拉開窗簾時也許就是此刻的情形。雖然眼前呈現了一片明亮,然而依舊模糊不清,我知道自己已經走在大街上了。我聽到四周嘈雜的聲響像潮水一樣朝我漫湧過來。儘管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隱隱約約,可我還是依稀分辨出了街道、房屋、樹木、行人和車輛。此刻這一切都改變了以往的模樣,它們都變得肥胖起來,而且還微微閃爍著些許含糊的亮光。我看到行人的體形都變得稀奇古怪,他們雖然分開著行走,可含糊的亮光卻將他們牽涉在一起。我在他們中間穿過時,不能不小心翼翼。我無法搞清含糊的亮光究竟是什麼,我怕自己會走入巨大的蜘蛛網而無力掙脫。然而我在他們中間穿過時卻十分順利,除了幾次不可避免的衝撞外,我的行走始終沒有中斷。
不久之後,我來到了以往總是讓我猶豫不決的地方。我需要穿越大街了,我要走到對面去,走上一條狹窄的小街,然後穿過一個總是安安靜靜的十字路口。
事實上這次穿越毫不拖泥帶水,我一走到那地方就轉彎了。然而在我走到大街中央時,突然發現此刻的穿越毫無意義。我明白自己又要走到住宅區去了,我告訴自己這次出來是買窗簾。我沒有批評自己,而是立刻轉身往回走。走到第二步時,我感到身體被一輛堅硬的汽車撞得飛了起來,接著摔在了地上。我聽到體內骨頭折斷的清脆聲響,隨後感到血管裡流得十分安詳的鮮血一片混亂了,彷彿那裡面出現了一場暴動。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日下午,我坐在上海一家醫院病區的花壇旁,手裡捏著一株青草,在陽光裡看著一個臉上沒有皺紋的護士向我慢慢走來。在此之前,我正重新回想著自己那天上街買窗簾的情景。那天上午最後發生的是一起車禍,我被一輛解放牌卡車撞得人事不醒,當即被送入小城煙的醫院。在我身體逐漸康復時,一位來找外科醫生的眼科醫生髮現了我的眼睛正走向危險的黑暗。她就在我的病床前向我指明瞭這一點。在我能夠走動以後,他們把我塞進了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我被送入了上海這家醫院。八月十四日,三位眼科醫生給我做了角膜移植手術。九月一日,我眼睛上的紗布被取下來,我感到四周的一切恢復了以往的清晰。現在那個護士已經走到了我的身旁,她用青春飄蕩的眼睛看著我,陽光在她的白大褂上跳躍不止。我從她身上嗅到了紗布和灑精的氣味。她說:「你為什麼拿了一株青草?」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無法理解她此話的含義。
她又說:「在你近旁有那麼多鮮豔的花,可你為什麼喜歡一株青草?」我告訴她:「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讓我想起在小城煙裡曾經走過的一家幼兒園。她說:「有個叫楊柳的姑娘,她已經死了。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時,她就坐在你現在的位置上,手裡也拿了一株青草。我這樣問她,她的回答與你相同。」
由於我沒有對她的話表現出足夠的興趣,所以她繼續說:「她的目光也和你一樣。」我與護士的交談持續了很久。因為護士告訴了我那個名叫楊柳的十七歲少女的事。楊柳是患白血病住到這家醫院的,在她即將離世而去時,我被送入了這家醫院。她為我獻出了自己的眼球。她是八月十四日三時多死去的,那時候我正躺在手術檯上,接受角膜移植手術。
護士指著前面一幢五層大樓,告訴我:「楊柳死前就住在四層靠視窗的病床上。」
她所指的視窗往下二層視窗旁的病床,就是我此刻的病床。我發現自己和楊柳躺在同樣的位置裡,只是中間隔了一層。我問護士:「三層靠窗的病床是誰?」
她說:「不太清楚。」護士離去以後,我繼續坐在花壇旁,手裡繼續捏著那株青草。我心裡開始想著那個名叫楊柳的姑娘,我反覆想著她臨死前可能出現的神態。這種想法一直左右著我,從而使我在醫院收費處結帳時,順便打聽了楊柳的住址。楊柳也住在小城煙,她住在曲尺衚衕26號。我把楊柳的地址寫在一張白紙上,放入了上衣左邊的口袋。
九月三日出院以後,我坐上了駛往小城煙的長途汽車。
3
那是一個陰沉的上午,汽車駛在上海灰暗的街道上,黑色的雲層覆蓋著不多的幾幢高樓。車窗外的景象使我內心出現一片無聊的灰瓦屋頂。我儘量讓自己明白前去的地方就是小城煙,在中午的時刻我已經摸出鑰匙插入寓所的門鎖了。因此我此刻坐在汽車裡時,無法迴避她坐在房間裡椅子上的情景。我的心情如干涸的河流一樣平靜,我的激情已經流失了。我知道自己走入寓所時,她會從椅子上站立起來,但她表達自己情感的方式我沒有想象。我會朝她點一點頭,別的什麼都不會發生。彷彿我並不是離去很久,只是上了一次街。而她也不是才來不久,她似乎已與我相伴了二十年。由於坐車的疲倦,我可能一進屋就躺到床上睡去了。她可能在我睡著時佇立在窗前。一切都將無聲無息,我希望這種無聲無息能夠長久地持續下去。汽車駛出上海以後,我看到了寬廣的田野,而黑色的雲層在此刻顯示了它的無邊無際,它們在田野上隨意遊蕩。車窗外陰沉的顏色,使我內心很難明亮起來。
車內始終搖晃著廢品碰撞般的人聲。我坐在27號座位上,那是三人的車座。靠窗25號坐著一位穿著藏青色服裝的老人,從他那裡總飄來些許魚腥味。中間26號坐著一個來自遠方的年輕人,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使我眼前出現一片迎風起舞的青草。我們處於嘈雜之聲的圍困中。外鄉人始終望著車窗外,老人則閉眼沉思。
汽車在陰沉的上午急駛而去。不久之後進入了金山,然後又駛出了金山。窗邊的老人此刻睜開了眼睛,轉過臉去看著26座的外鄉人,外鄉人的臉依舊面對車窗,我不知道他是在看外面的景色,還是看身旁的老人。
那個時候我聽到老人對外鄉人說:
「我叫沈良。」老人的聲音在繼續下去:「我是從舟山來的。」
隨後他特別強調了一句:「我從出生起,一直沒有離開過舟山。此後老人不再說話。儘管不再說話,可老人始終沒有放棄剛才交談的姿態。過了約莫四十分鐘,那時候汽車已經接近小城煙了,老人才又說起來。老人此刻的聲音與剛才的聲音似乎很不相同。他此刻告訴外鄉人的,是一樁幾十年前的舊事——一九四九年初,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指揮工兵排在小城煙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老人的敘述如一條自由延伸的公路那麼漫長,他的聲音在那樁漫長的往事裡慢慢走去。直到小城煙在車窗裡隱約可見時,他才驀然終止無盡的敘述。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汽車駛進了小城煙的車站。我們三個人是最後走出車站的旅客。那時候車站外站著幾個接站的人。有兩個男人在抽菸,一個女人正與一個騎車過去的男人打招呼。我們一起走出了車站,我們大約共同走了二十來米遠,這時老人站住了腳。他站在那裡十分古怪地看起了小城。我和外鄉人繼續往前走,後來外鄉人向一個站在路旁像是等人的年輕女子打聽什麼,於是我就一個人往前走去。
很久以後,當我重新回想一九八八年五月八日夜晚開始的往事時,那少女的形象便會栩栩如生地來到眼前。當初所有的情景,在後來的回想裡顯得十分真實。以至使我越來越相信自己生活裡確曾出現過一位少女,而不是在想象中出現。同時我也清晰地意識到這些都發生在過去,現在我仍然一無所有。我又恢復了更早些時候的生活。我幾乎天天夜晚到住宅區去沐浴窗簾之光。略有不同的是,我在白晝也會大膽地遊蕩在眾人所有的街道上。那時候我已不感到別人向我微笑時的危險,況且也沒人向我微笑。
在我微薄的記憶裡,有關少女的片斷,只是從五月八日開始到那次不幸的車禍。車禍以後的情節,在我後來的回憶裡化成了幾個沒有月光的黑夜。我現在走在街道上的心情,很像一個亡妻的男人的心情。隨著時間流逝,我開始相信曾經有過的那位妻子,在很久以前死去了。
後來有一天,我十分偶然地看到了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寫著:楊柳,曲尺衚衕26號。
那天我坐在寫字檯旁的椅子上,完全是由於無法解釋的理由,我開啟了多年來不曾翻弄過的抽屜,我從裡面看到了這張紙。紙上寫著的字向我暗示了一樁模糊了的往事,我陷入了一片空洞的沉思。我的眼睛注視著窗外的陽光。我把此刻的陽光和殘留在記憶裡的所有陽光都聯結起來。其結果使我注意到了一個鮮豔的花壇旁的陽光。一個護士在那次陽光裡向我走來,她的嘴唇在陽光裡活動時很美妙。她告訴了我一個名叫楊柳的少女的某些事情。這張紙所暗示的含義,在此刻已經完全清晰了。這張泛黃的紙在此刻出現,顯然是為了提示我。多年前我在上海那家醫院收費處寫下這些字時,並不知道自己內心的想法,完全是機械的行為。直到現在,它的出現使我明白了自己當初的舉動。因此在我離開此刻寓所窗前的陽光,進入街道上的陽光時,我十分清楚自己走向何處。
曲尺衚衕26號的黑漆大門已經斑斑駁駁。我敲響大門時,聽到了油漆震落下去的簡單聲響。這種聲響斷斷續續持續了好一會,才從裡面傳來猶豫的腳步聲。大門發出了一聲衰老的長音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看到我時臉上流露了吃驚的神色。
我為自己的冒昧羞愧不已。
然而他卻說:「進來吧。」
他好像早就認識我了,只是沒有料到此刻我會如此出現。
我問他:「你是楊柳的父親?」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進來吧。」
我隨他進了門,我們走過一個長滿青苔的天井後,進入了朝南的廂房。廂房裡擺著幾把老式的椅子,我選擇了靠窗的椅子坐下,坐下時感到很潮溼。他現在以相識很久的目光看著我。那是一個十分平靜的男人,剛才開門時他已經顯示了這一點。他的平靜有助於我準確地表達自己的來意。
我說:「你女兒——」
我努力回想起當初在花壇旁護士活動的嘴唇,然後我繼續說:「你女兒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死去的?」
他說:「是的。」「那時候我正躺在上海那家醫院的手術檯上,和你女兒死去的同一家醫院。」我這樣告訴他。我希望他的平靜能夠再保持五分鐘,那麼我就可以從車禍說起,說到他女兒臨終前獻出眼球,以及我那次成功的角膜移植手術。
然而他卻沒有讓我說下去,他說,「我女兒沒有去過上海,她一生十七年裡,一次都沒有去過上海。」
我無法掩蓋此刻的迷惑,我知道自己望著他的目光裡充滿了懷疑。他仍然平靜地看著我,接著說:「但她確實是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死去的。」
那個炎熱的中午使我難以忘記,他和楊柳坐在天井裡吃完了午飯。楊柳告訴他:「我很疲倦。」他看到女兒的臉色有些蒼白,便讓她去睡一會。
女兒神思恍惚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臥室。事實上她神思恍惚已經由來已久,所以當初女兒搖晃走去時他並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內心有些疼愛。
楊柳走入臥室以後,隔著窗戶對他說:
「三點半叫醒我。」他答應了一聲,接著似乎聽到女兒自言自語道:「我怕睡下去以後會醒不過來。」他沒有重視這句話。直到後來,他重新想起女兒一生裡與他說的最後這句話時,才開始感到此話暗示了什麼。女兒的聲音在當初的時候就已經顯得虛無縹緲。
那個中午他沒有午睡,他一直坐在天井裡看報紙。在三點半來到的時候,他進入了她的臥室,那時她剛剛死去不久。
他用手指著我對面的一個房間,說:「楊柳就死在這間臥室裡。」我無法不相信這一點。一個喪失女兒的父親不會在這一點上隨便與人開玩笑。我這樣認為。
他沉默了良久後問我:「你想去看看楊柳的臥室嗎?」
他這話使我吃了一驚,但我還是表示自己有這樣的願望。
然後我們一起走入了楊柳的臥室。她的臥室很灰暗,我看到那種青草顏色的窗簾緊閉著。他拉亮了電燈。
我看到床前有兩隻鏡框。一隻裡面是一張彩色像片,一個少女的頭像。另一隻裡是一個年輕男子的鉛筆畫。我走到彩色像片旁,我驀然發現這個少女就是多年前五月八日來到我內心的少女。我長久地注視著這位彩色的少女。多年前我在寓所裡她顯露自己形象的情景,和此刻的情景重疊在一起。於是我再次感到自己的往事十分真實。
這時候他問:「你看到我女兒的目光嗎?」
我點了點頭。我看到了自己死去妻子的眼睛。
他又問:「你不感到她的目光和你的很像?」
我沒有聽清這句話。於是他似乎有些歉意地說:「像片上的目光可能是模糊了一些。」然後他似乎是為了彌補一下,便指著那張鉛筆畫像告訴我:「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楊柳還活著。有一天她突然想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這個男子她以前從未見過。可是在後來,他卻越來越清晰地出現在她的想象裡,她就用鉛筆畫下了他的像。」他有關鉛筆畫的講述,使我感到與自己的往事十分接近。因此我的目光立刻離開彩色的少女,停留在鉛筆畫上。可我看到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他在送我出門時,告訴我:「事實上,我早就注意你了,你住在一間臨河的平房裡。你的目光和我女兒的目光完全一樣。」
離開曲尺衚衕26號以後,我突然感到自己剛才的經歷似乎是一樁遙遠的往事。那個五十多歲男人的聲音在此刻回想起來也恍若隔世。因此在我離開彩色少女時,並沒有表現出激動不已。剛才的一切好像是一樁往事的重複,如同我坐在寓所的窗前,回憶五月八日夜晚的情景一樣。不同的是增加了一扇黑漆斑駁的大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和兩隻鏡框。我的妻子在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日死去了,我心裡重複著這句陳舊的話語往前走去。我走上河邊的街道時,注意到一個迎面走來的年輕男子。他穿著的黑色夾克,在陽光裡有一種古怪鮮豔。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關注他。我看著他走入了一間臨河的平房,不久之後又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和一疊白紙,沿著河岸的石階走下去,走入了橋洞。
由於某種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理由,我也走下了河岸。那時候他已經坐在橋洞裡了。他看著我走去,他沒有表示絲毫的反對,因此我就走入了橋洞。他拿開幾張放在地上的白紙。我就在那地方坐下。我看到那幾張白紙上都畫滿了錯綜複雜的線條。我們的交談是一分鐘以後開始的。那時他也許知道我能夠安靜地聽完他冗長的講述,所以他就說了。
「一九四九年初,一個名叫譚良的國民黨軍官,用一種變化多端的幾何圖形,在小城煙埋下了十顆定時炸彈。」
他的講述從一九四九年起一直延伸到現在。其間有九顆炸彈先後爆炸。他告訴我:
「還有最後一顆炸彈沒有爆炸。」
他拿起那幾張白紙,繼續說:「這顆炸彈此刻埋在十個地方。」第一個地方是現在影劇院九排三座下面。他說:「那個座位有些破了,裡面的彈簧已經顯露出來。」下面九個地方分別是:銀行大門的中央、通往住宅區的十字路口、貨運碼頭的吊車旁、醫院太平間(他認為這顆炸彈最沒有意思)、百貨商店門口第二棵梧桐樹、機械廠宿舍樓102室的廚房裡、汽車站外十六米處的公路下、曲尺衚衕57號門前、工會俱樂部舞廳右側第五扇窗下。在他冗長的講述完成以後,我問他:
「這麼說在小城裡有十顆炸彈?」
「是的。」他點點頭。「而且它們隨時都會爆炸。」
現在我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為何會如此關注他,由於那種關注才使我此刻坐在了這裡。因他使我想起楊柳臥室裡的鉛筆畫,畫像上的人現在就坐在我對面。
一九八九年二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