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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的錯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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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住在老郵政弄的麼四婆婆,在這一天下午將要過去、傍晚就要來臨的時候發現自己養的一群鵝不知去向。她是準備去給鵝餵食時發現的。那關得很嚴實的籬笆門,此刻像是夏天的窗戶一樣敞開了。她心想它們準是到河邊去了。於是她就鎖上房門,向河邊走去。走時順手從門後拿了一根竹竿。

那是初秋時節,戶外的空氣流動時很歡暢,秋風吹動著街道兩旁的樹葉,發出「沙沙」那種下雨似的聲音。落日尚沒西沉,天空像火燒般通紅。

麼四婆婆遠遠就看到了那一群鵝,鵝在清靜的河面上像船一樣浮來浮去,另一些鵝在河岸草叢裡或臥或緩緩走動。麼四婆婆走到它們近旁時,它們毫無反應,一如剛才。本來她是準備將它們趕回去的,可這時又改變了主意。她便在它們中間站住,雙手支撐著那根竹竿,像支撐著一根柺杖,她眯起眼睛如看孩子似地看起了這些白色的鵝。

看了一會,麼四婆婆覺得時候不早了,該將它們趕到籬笆裡去。於是她上前了幾步,站在河邊。嘴裡「哦哦」地呼喚起來。在她的呼喚下,草叢中的鵝都紛紛一挪一挪地朝她跑來,而河裡的鵝則開始慢慢地遊向岸邊,然後一隻一隻地爬到岸上,紛紛張開翅膀抖了起來。接著有一隻鵝向麼四婆婆跑了過去,於是所有的鵝都張開翅膀跑了起來。

麼四婆婆嘴裡仍然「哦哦」地叫著,因為有一隻鵝仍在河裡。那是一隻小鵝,它彷彿沒有聽到她的呼喚,依舊在水面上靜悄悄地移動著,而且時時突然一個猛扎,扎後又沒事一般繼續遊著,遠遠望去,優美無比,似乎那不是鵝,而是天空裡一隻飄動的風箏在河裡的倒影。

麼四婆婆的呼喚儘管十分親切,可顯然已經徒勞了,於是她開始「噓噓」地叫了起來,同時手裡的竹竿也揮動了,聚集在她身旁的那些鵝立刻散了開去。她慢慢移動腳步,將鵝群重又趕入河中。當看到那群被趕下去的鵝已將那隻調皮的小鵝圍在中間後,她重又「哦哦」地呼喚起來。聽到了麼四婆婆的呼喚,河裡所有的鵝立刻都朝岸邊游來。那情景真像是雪花紛紛朝視窗飄來似的。這時麼四婆婆感到身後有腳步走來的聲音。當她感覺到聲音時,那人其實已經站在她身後了,於是她回過頭來張望……他覺得前面那個人的背影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究竟是誰。於是他就心裡猜想著那人是誰而慢慢地沿著小河走。他知道這人肯定不是他最熟悉的人,但這人他似乎又常常見到。因為在這個只有幾千人的小鎮裡,沒有不似曾相識的臉。這時他看到前面那人回頭望了他一下,隨即又快速地扭了回去。接著他感到那人越走越快,並且似乎跑了起來。然後他看不到那人了。他是在這個時候看到那一群鵝的,於是他就興致勃勃地走了過去。但是當他走到鵝中間時,不由大驚失色……

初秋時節依然是日長夜短。此刻落日已經西沉,但天色尚未灰暗。她在河邊走著。她很遠就看到了那一群臥在草叢裡的鵝,但她沒看到往常常見到的麼四婆婆。她漫不經心地走了過去。走到近旁時那群鵝紛紛朝她奔來,有幾隻鵝伸著長長的脖頸,圍上去像是要啄她似的,她慌忙轉過身準備跑。

當她轉過身去時不由發出了一聲驚叫,同時呆呆地站了好一會,然後她沒命地奔跑了起來。沒跑出多遠她就摔在地上,於是她驚慌地哭了起來。哭了一陣後,她才朝四周望去,四周空無一人。她就爬起來繼續跑。她感到兩腿發軟,怎麼跑也跑不快,當跑到街上時,她又摔倒了。

這時一個剛與她擦身而過的年輕人停下腳步,驚詫地望著她,她坐在地上爬不起來,只能驚恐地望著他。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走上去將她扶起來。同時問:「你怎麼啦?」她站起來後用手推開了他,嘴巴張了張,沒有聲音,便用手指了指小河那個方向。年輕人驚訝地朝她指的那個方向看去,什麼也沒有看到。而當他重新回過頭來時,她已經慢慢地走了。他朝她的背影看了一下,才莫名其妙地笑笑,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孩子窩囊地在街上走來走去,剛才他也到河邊去了。當他一路不停地跑到家中將看到的那些告訴父親時,父親卻揮手給了他一個耳光,怒喝道:「不許胡說。」那時父親正在打麻將,他看到父親的朋友都朝著他嘻嘻地笑。於是他就走到角落裡,搬了一把椅子在暗處坐了下來。這時母親提著水壺走來,他忙伸出手去拉住她的衣角,母親回頭望了他一下,他就告訴她了。不料她臉色一沉,說道:「別亂說。」孩子不由悲傷起來。他獨自一人坐了好一會後,便來到了外面。

這時天已經黑了,弄裡的路燈閃閃爍爍,靜無一人。只有孩子在走來走去,因為心裡有事,可又沒人來聽他敘述,他急躁萬分,似乎快要流下眼淚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有幾個年輕人走了過來。他立刻跑上去,大聲告訴了他們。他看到他們先是一怔,隨即都哈哈大笑起來。有一個人還拍拍他的腦袋說:「你真會開玩笑。」然後他們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孩子望著他們的背影,心想,他們誰也不相信我。

孩子慢慢地走到了大街上,大街上有很多人在來來往往。商店裡的燈光從門窗湧出,鋪在街上十分明亮。孩子在人行道上的一棵梧桐樹旁站了下來。他看到很多人從他面前走過,他很想告訴他們,但他很猶豫。他覺得他們不會相信他的。因為他是個孩子。他為自己是個孩子而憂傷了起來。

後來他看到有幾個比他稍大一點的孩子正站在街對面時,他才興奮起來,立刻走了過去。他對他們說:「河邊有顆人頭。」他看到他們都呆住了,便又補充了一句:「真的,河邊有顆人頭。」他們互相望著,然後才有人問:「在什麼地方?」「在河邊。」他說。隨即他們中間就有人說:「你領我們去看看。」

他認真地點點頭,因為他的話被別人相信了,所以他顯得很激動。

2

刑警隊長馬哲是在凌晨兩點零六分的時候,被在刑警隊值班的小李叫醒的。他的妻子也驚醒過來,睜著眼睛看丈夫穿好衣服,然後又聽到丈夫出去時關門的聲音。她那麼呆呆地躺了一會後,才熄了電燈。

馬哲來到局裡時,局長剛到。然後他們一行六人坐著局裡的小汽艇往案發地點駛去。從縣城到那個小鎮還沒有公路,只有一條河流將它們貫穿起來。

他們來到作案現場時,東方開始微微有些發白,河面閃爍出了點點弱光,兩旁的樹木隱隱約約。

有幾個人拿著手電在那裡走來走去,手電的光芒在河面上一道一道地揮舞著。看到有人走來,他們幾個人全迎了上去。馬哲他們走到近旁,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剛剛用土堆成的墳堆。墳堆上有一顆人頭。因為天未亮,那人頭看上去十分模糊,像是一塊毛糙的石頭。

馬哲伸手拿過身旁那人手中的手電,向那顆人頭照去。那是一顆女人的人頭,頭髮披落下來幾乎遮住了整個臉部,只有眼睛和嘴若隱若現。現場保護得很好。馬哲拿著手電在附近仔細照了起來。他發現附近的青草被很多雙腳踩倒了,於是他馬上想象出曾有一大群人來此圍觀時的情景,各種姿態和各種聲音。

這當兒小李拿著照相機從幾個不同的角度拍下了現場。然後法醫和另兩個人走了上去,他們將人頭取下,接著去挖墳堆,沒一會一具無頭女屍便顯露了出來。

馬哲依舊地在近旁轉悠。他的腳突然踩住了一種軟綿綿的東西。他還沒定睛觀瞧,就聽到腳下響起了幾聲鵝的叫聲,緊接著一大群鵝紛紛叫喚了起來。然後亂鬨鬨地擠成一團,又四散開去,這時天色開始明亮起來了。

局長走來,於是兩人便朝河邊慢慢地走過去。

「罪犯作案後竟會如此佈置現場。」馬哲感到不可思議。

局長望著潺潺流動的河水,說:「你們就留下來吧。」

馬哲扭過頭去看那群鵝,此刻它們安靜下來了,在草叢裡走來走去。「有什麼要求嗎?」局長問。

馬哲皺一下眉,然後說:「暫時沒有。」

「那就這樣,我們每天聯絡一次。」

法醫的驗屍報告是在這天下午出來的。罪犯是用柴刀突然劈向受害者頸後部。從創口看,罪犯將受害者劈倒在地後,又用柴刀劈了三十來下,才將死者的頭劈下來。死者是住在老郵政弄的麼四婆婆。小李在一旁插嘴:「這鎮上幾乎每戶人家都有那種柴刀。」現場沒有留下罪犯任何作案時的痕跡。在某種意義上,現場已被那眾多的腳印所破壞。

馬哲是在這天上午見到那個孩子的。「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那孩子得意洋洋地對馬哲說。「父親還打了我一個耳光,說‘不許胡說。’」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馬哲問。

「所有的大人都不相信我。」孩子繼續在說。「因此我只能告訴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了,他們相信我。」孩子說到這裡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本來我是想先告訴大人的。」

「你是在什麼時候發現的?」馬哲問。

這時孩子才認真對待馬哲的問話了。他裝出一副回憶的樣子,裝了很久才說:「我沒有手錶。」

馬哲不禁微笑了。「大致上是什麼時候?比如說天是不是黑了,或者天還亮著?」「天沒有黑。」孩子立刻喊了起來。

「那麼天還亮著?」「不,天也不是亮著。」孩子搖了搖頭。

馬哲又笑了,他問:「是不是天快黑的時候?」

孩子想了想後,才慎重地點點頭。

於是馬哲便站了起來,可孩子依舊坐著。他似乎非常高興能和大人交談。馬哲問他:「你到河邊去幹什麼呢?」

「玩呀。」孩子響亮地回答。

「你常去河邊?」「也不是,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孩子臨走時十分認真地對馬哲說:「你抓住那個傢伙後,讓我來看看。」麼四婆婆離家去河邊的時候,老郵政弄有四個人看到她。從他們回憶的時間來看,麼四婆婆是下午四點到四點半的時候去河邊的。而孩子發現那顆人頭的時候是七點左右。因此罪犯作案是在這三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裡。據查,埋掉麼四婆婆死屍的地方有一個坑,而現在這個坑沒有了,因此那坑是現成的。所以估計罪犯作案時間很可能是在一個小時以內完成的。下午局長打電話來詢問時,馬哲將上述情況做了彙報。

麼四婆婆的家是在老郵政弄的弄底。那是一間不大的平房。屋內十分整潔,儘管沒有什麼擺設,可能讓人心情舒暢。屋內一些傢俱是很平常的。引起馬哲注意的是放在房樑上的一堆麻繩,麻繩很粗,並且編得很結實。但馬哲只是看了一會,也沒更多地去關注。吃過晚飯後,馬哲獨自一人來到了河邊。河兩旁悄無聲息,只有那一群鵝在河裡游來游去。

昨天這時,罪犯也許就在這裡。他心裡這樣想著而慢慢走過去。而現在竟然如此靜,竟然沒人來此。他知道此案已經傳遍小鎮,他也知道他們是很想來看看的,現在他們沒有人敢來,那是他們怕被當成嫌疑犯。

他聽到了河水的聲音。那聲音不像是鵝遊動時的聲音,倒像是洗衣服的聲音,小河在這裡轉了個彎,他走上前去時,果然看到有人背對著他蹲在河邊洗衣服。

他驚訝不已,便故意踏著很響的步子走到這人背後,這人沒回過頭來,依然洗衣服。他好像不會洗衣服似的,他更像是在河水裡玩衣服。他在這人身後站了一會,然後說話了:「你常到這兒來洗衣服?」他知道鎮裡幾年前就裝上自來水了,可竟然還會有人到河邊來洗衣服。這時那人扭回頭來朝他一笑,這一笑使他大吃一驚。那人又將頭轉了回去,把被許多小石頭壓在河裡的衣服提出來,在水面上攤平,然後又將小石頭一塊一塊壓上去,衣服慢慢沉到了水底。他仔細回味剛才那一笑,心裡覺得古怪。此刻那人開始講話了,自言自語說得很快。一會兒輕聲細語,一會兒又大叫大喊。馬哲一句也沒聽懂,但他已經明白了,這人是個瘋子。難怪他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到這裡來。

於是馬哲繼續往前走。河邊柳樹的枝長長地倒掛下來,幾乎著地。他每走幾步都要用手撥開前面的柳枝。當他走出一百來米的時候,他看到草叢裡有一樣紅色的東西。那是一枚蝴蝶形狀的髮夾。他彎腰撿了起來用手帕包好放進了口袋。接著仔細察看髮夾的四周。在靠近河邊處青草全都倒地,看來那地方人是經常走的。但髮夾剛才擱著的地方卻不然,青草沒有倒下。可是中間有一塊地方青草卻明顯地斜了下去。大概有人在這裡摔倒過,而這髮夾大概也是這個人的。「是個女的?」他心想。「死者叫麼四婆婆。老郵政弄所有的人都這樣叫她,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誰都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知道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那人是她的丈夫,她是十六歲嫁到老郵政弄來的,十八歲時她丈夫死了,現在她六十五歲。這四十八年來她都是獨自一人生活過來的。她每月從鎮政府領取生活費同時自己養了二十多年鵝了。每年都養一大群,因此她積下了一大筆錢。據說她把錢藏在胸口,從不離身。這是去年她去鎮政府要求不要再給她生活費時才讓人知道的。為了讓他們相信她,她從胸口掏出了一疊錢來。她的錢從來不存銀行,因為她不相信別人。但是我們沒有發現她的屍體上有一分錢,在她家中也仔細搜尋過,只在褥子下找到了一些零錢加起來還不到十元。所以我想很可能是一樁搶劫殺人案……」小李說到這裡朝馬哲看看,但馬哲沒有反應,於是他繼續說:「鎮裡和居委會幾次勸她去敬老院,但她好像很害怕那個地方,每次有人對她這麼一提起,她就會眼淚汪汪。她獨自一人,沒有孩子,也從不和街坊鄰居往來,她的閒暇時間是消磨在編麻繩上,就是她屋內樑上的那一堆麻繩。但是從前年開始,她突然照顧起了一個三十五歲的瘋子,瘋子也住在老郵政弄。她像對待自己兒子似地對待那個瘋子……」這時小李突然停止說話,眼睛驚奇地望著放在馬哲身旁桌子上的紅色髮夾。「這是什麼?」他問。「在離出事地點一百米處撿的,那地方還有人摔倒的痕跡。」馬哲說。「是個女的!」小李驚愕不已。

馬哲沒有回答,而是說:「繼續說下去。」

3

麼四婆婆牽著瘋子的手去買菜的情節,儘管已經時隔兩年,可鎮上的人都記憶猶新。就是當初人們一擁而上圍觀的情景,也是歷歷在目。他們彷彿碰上了百年不遇的高興事,他們的臉都笑爛了,然而麼四婆婆居然若無其事,只是臉色微微有些泛紅,那是她無法壓制不斷洋溢位來的幸福神色。而瘋子則始終是嬉嬉傻笑著。籃子挎在瘋子手中,瘋子不知是出於憤怒還是出於與他們同樣的興奮,他總把籃子往人群裡扔去。麼四婆婆便一次一次地去將籃子撿回來。瘋子一次比一次扔得遠。起先麼四婆婆還裝著若無其事,然而不久她也像他們一樣嬉嬉亂笑了。當初麼四婆婆這一舉止,讓老郵政弄的人吃了一驚。因為在此之前他們一點沒有看出她照顧過瘋子的種種跡象。所以當她在這一天突然牽著瘋子的手出現時他們自然驚愕不已。況且幾年來麼四婆婆給他們的印象是討厭和別人往,甚至連說句話都很不願意。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覺得她這不過是一時的異常舉動。這種心血來潮的事在別人身上恐怕也會發生。可是後來的事實卻讓他們百思不解。有那麼一段時間裡,他們甚至懷疑麼四婆婆是不是也瘋了,直到一年之後,他們才漸漸習以為常。

此後,他們眼中的瘋子已不再如從前一樣邋遢,他像一個孩子一樣乾淨了,而且他的脖子上居然出現了紅領巾。但是他早晨穿了乾淨的衣服而到了傍晚已經髒的不能不換。於是麼四婆婆屋前的晾衣杆上每天都掛滿了瘋子的衣服,像是一排尿布似地迎風飄揚。當吃飯的時候來到時,老郵政弄的人便能常常聽到她呼喚瘋子的聲音。那聲音像是一個生氣的母親在呼喊著貪玩不歸的孩子。而且在每一個夏天的傍晚,瘋子總像死人似地躺在竹榻裡,麼四婆婆坐在一旁用扇子為他拍打蚊蟲。

從那時起,麼四婆婆不再那麼討厭和別人說話。儘管她很少說話,可她也開始和街坊鄰居一些老太太說些什麼了。

她自然是說瘋子。她說瘋子的口氣就像是在說自己的兒子。她常常抱怨瘋子不體諒她,早晨換了衣服傍晚又得換。

「他總有一天要把我累死的。」她總是愁眉苦臉地這麼說。「他現在還不懂事,還不知道我死後他就要苦了,所以他一點也不體諒我。」這話讓那老太太十分高興,於是她繼續數落:「我對他說吃飯時不要亂走,可我一轉身他人就沒影了。害得我到處去找他。早晚他要把我累死。」說到這裡,麼四婆婆便嘆息起來。

「你們不知道,他吃飯時多麼難侍候。怎麼教他也不用筷子,總是用手抓,我多說他幾句,他就把碗往我身上砸。他太淘氣了,他還不懂事。」

她還說:「他這麼大了,還要吃奶。我不願意他就打我,後來沒辦法就讓他吸幾下,可他把我的奶頭咬了下來。」說起這些,她臉上居然沒有痛苦之色。

在那些日子裡,他們總是看到麼四婆婆把瘋子領到屋內,然後關嚴屋門,半天不出來。他們非常好奇,便悄悄走到窗前。玻璃窗上糊著報紙,沒法看進去。他們便蹲在窗下聽裡面的聲音。有聲音,但很輕微。只能分辨出麼四婆婆的低聲嘮叨和瘋子的自言自語。有時也寂然無聲。當屋內瘋子突然大喊大叫時,總要嚇他們一跳。

慢慢地他們聽到了一種奇特的聲音。而且每當這種聲音響起來時,又總能同時聽到瘋子的喊叫聲。而且還夾雜著人在屋內跑動的聲音,還有人摔倒在地,絆倒椅子的聲響。起先他們還以為麼四婆婆是在屋內與瘋子玩捉迷藏,心裡覺得十分滑稽。可是後來他們卻聽到了麼四婆婆呻吟的聲音。儘管很輕,可卻很清晰。於是他們才有些明白,瘋子是在揍麼四婆婆。麼四婆婆的呻吟聲與日俱增,越來越響亮,甚至她哭泣求饒的聲音也傳了出來,而瘋子打她的聲音也越來越劇烈。然而當他們實在忍不住,去敲她屋門時,卻因為她緊閉房門不開而無可奈何。後來麼四婆婆告訴他們:「他打我時,與我那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樣,真狠毒呵。」那時她臉上竟洋溢著幸福的神色。

小李用手一指,告訴馬哲:「就是這個瘋子。」

此刻那瘋子正站在馬路中間來回走著正步,臉上得意洋洋。馬哲看到的正是昨天傍晚在河邊的那個瘋子。

4

那女孩子坐在馬哲的對面,臉色因為緊張而變得通紅。

「……後來我就拼命地跑了起來。」她說。

馬哲點點頭。「而且你還摔了一跤。」

她驀然怔住了,然後眼淚簌簌而下。「我知道你們會懷疑我的。」馬哲沒有答理,而是問:「你為什麼要去河邊?」

她立刻止住眼淚,疑惑地望著馬哲,想了很久才喃喃地說:「你剛才好像問過了。」馬哲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難道沒有問過?」她既像是問馬哲,又像是問自己。隨後又自言自語起來:「好像是沒有問過。」

「你為什麼去河邊?」馬哲這時又問。

「為什麼?」她開始回想起來,很久後才答:「去找一支髮夾。」「是嗎?」馬哲的口氣使她一呆,她懷疑地望著馬哲,嘴裡輕聲說:「難道不是?」「你是什麼時候丟失的?」馬哲隨便地問了一句。

「昨天。」她說。「昨天什麼時候?」「六點半。’「那你是什麼時候去找的?」「六點半。」她脫口而出,隨即她被自己的回答嚇呆了。

「你是在同一個時間裡既丟了髮夾又在找。」馬哲嘲笑地說,接著又補充道:「這可能嗎?」

她怔怔地望著馬哲,然後眼淚又流了下來。「我知道你們會懷疑我的。」「你看到過別的什麼人嗎?」

「看到過。」她似乎有些振奮。

「什麼樣子?」「是個男的。」「個子高嗎?」「不高。」馬哲輕輕笑了起來,說:「可你剛才說是一個高個子。」

她剛剛變得振奮起來的臉立刻又痴呆了。「我剛才真是這樣說嗎?」她可憐巴巴地問馬哲。

「是的。」馬哲堅定地說。

「我怎麼會這麼說呢?」她悲哀地望著馬哲。

「你為什麼到今天才來?」馬哲又問。

「我害怕。」她顫抖著說。

「今天就不害怕了?」「今天?」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低下了頭,然後抽泣起來。「我知道你們會懷疑我的。因為我的髮夾丟在那裡了,你們肯定要懷疑我了。」馬哲心想,她不知道,使用這種髮夾的女孩子非常多,根本無法查出是誰的,「所以你今天來說了。」他說。

她邊哭邊點著頭。「如果髮夾不丟,你就不會來說這些了?」馬哲說。

「是這樣。」「你真的看到過別的人嗎?」馬哲突然嚴肅地問。

「沒有。」她哭的更傷心了。

馬哲將目光投向窗外,他覺得有點累了。他看到窗外有棵榆樹,榆樹上有燦爛的陽光在跳躍。那女孩子還在傷心地哭著。馬哲對她說:「你回去吧,把你的髮夾也拿走。」

5

一個星期下來,案件的偵破毫無進展。作為兇器的柴刀,也沒有下落。麼四婆婆家中的一把柴刀沒有了,顯而易見兇手很可能就是用這把柴刀的。據老郵政弄的人回憶,說是麼四婆婆遇害前一個月的時候曾找過柴刀,也就是說那柴刀在一個月前就遺失了,作為一樁搶劫殺人案,看來兇手是早有準備的。馬哲曾讓人在河裡尋找過柴刀,但是沒有找到。

這天傍晚,馬哲又獨自來到河邊。河邊與他上次來時一樣悄無聲息。馬哲心想:這地方真不錯。

然後他看到了在晚霞映照的河面上嬉鬧的鵝群。麼四婆婆遇害後,它們就再沒回去過。它們日日在此,它們一如從前那麼無憂無慮。馬哲走過去時,幾隻在岸上的鵝便迎著他奔來,伸出長長的脖子包圍了他。

這個時候,馬哲又聽到了那曾聽到過的水聲。於是他提起右腳輕輕踢開了鵝,往前走過去。

他又看到了那個瘋子蹲著的背影。瘋子依舊在水中玩衣服。瘋子背後十米遠的地方就是曾擱過麼四婆婆頭顱的地方。

在所有的人都不敢到這裡來的時候,卻有一個瘋子經常來,馬哲不禁啞然失笑。他覺得瘋子也許不知道麼四婆婆已經死了,但他可能會發現已有幾天沒見到麼四婆婆,麼四婆婆生前常趕著鵝群來河邊,現在瘋子也常到河邊,莫不是瘋子在尋找麼四婆婆?馬哲繼續往前走。此刻天色在漸漸地灰下來,剛才通紅的晚霞現在似乎燃盡般暗下去。馬哲聽著自己腳步的聲音走到一座木橋上。他將身體靠在了欄杆上,欄杆搖晃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響。欄杆的聲音消失後,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音飄了上來。他看到那瘋子這時已經站了起來,提著水淋淋的衣服往回走了。瘋子走路姿態像是正在操練計程車兵。不一會瘋子消失了,那一群鵝沒有消失。但大多爬到了岸上,在柳樹間走來走去。在馬哲的視線裡時隱時現。他感到鵝的顏色不再像剛才那麼白得明亮,開始模糊了。

在他不遠處有一幢五層的大樓,他轉過身去時看到一些窗戶裡的燈光正接踵著閃亮了,同時他聽到從那些窗戶裡散出來的聲音。聲音傳到他耳中時已經十分輕微,而且雜亂。但馬哲還是分辨出了笑聲和歌聲。

那是一家工廠的集體宿舍樓。馬哲朝它看了很久,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便離開木橋朝那裡走去。

走到馬路上,他看到不遠處有個孩子正將耳朵貼在一根電線杆上。他從孩子身旁走過去。

「喂!」那孩子叫了一聲。

馬哲回頭望去,此刻孩子已經離開電線杆朝他跑來。馬哲馬上認出了他,便向他招了招手。

「抓到了嗎?」孩子跑到他跟前時這樣問。

馬哲搖搖頭。孩子不禁失望地埋怨道:「你們真笨。」

馬哲問他:「你怎麼在這兒?」

「聽聲音呀,那電線杆裡有一種‘嗡嗡’的聲音,聽起來真不錯。」「你不去河邊玩了?」於是孩子變得垂頭喪氣,他說:「是爸爸不讓我去的。」

馬哲像是明白似地點點頭。然後拍拍孩子的腦袋,說:「你再去聽吧。」

孩子仰起頭問:「你不想聽嗎?」

「不聽。」孩子萬分惋惜地走開了,走了幾步他突然轉過身來說:「你要我幫你抓那傢伙嗎?」

已經走起來的馬哲,聽了這話後便停下腳步,他問孩子:「你以前常去河邊嗎?」「常去。」孩子點著頭,很興奮地朝他走了過去。

「你常看到過什麼人嗎?」馬哲又問。

「看到過。」孩子立刻回答。

「是誰?」「是一個大人。」「是男的嗎?」「是的,是一個很好的大人。」孩子此刻開始得意起來。

「是嗎?」馬哲說。「有一次他朝我笑了一下。」孩子非常感動地告訴馬哲。

馬哲繼續問:「你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嗎?」

「當然知道。」孩子用手一指。「就在這幢樓裡。」

這幢聳立在不遠處的樓房,正是剛才引起馬哲注意的樓房。「我們去找他吧。」馬哲說。

兩人朝那幢大樓走去。那時天完全黑了,傳達室的燈光十分昏暗,一個戴老花眼鏡的老頭坐在那裡。

「你們這幢樓裡住了多少人?」馬哲上前搭話。

那老頭抬起頭來看了一會馬哲,然後問:「你找誰?」

「找那個常去河邊的人。」孩子搶先回答。「去河邊?」老頭一愣。他問馬哲:「你是哪兒的?」

「他是公安局的。」孩子十分神氣地告訴老頭。

老頭聽明白了,他想了想後說:「我不知道誰經常去河邊。你們自己去找吧。」馬哲正要轉身走的時候,那孩子突然叫了起來。「公安局找你。」馬哲看到一個剛從身旁擦身而過的人猛地扭回頭來,這人非常年輕,最多二十三歲。

「就是他。」孩子說。那人朝他倆看了一會,然後走了上去,走到馬哲面前時,他幾乎是怒氣衝衝地問:「你找我?」

馬哲感到這聲音裡有些顫抖,馬哲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孩子在一旁說:「他要問你為什麼常去河邊。」孩子說完還問馬哲:「是嗎?」馬哲依舊沒有說話,那人卻朝孩子逼近一步,吼道:「我什麼時候去河邊了?」嚇得孩子趕緊躲到馬哲身後。孩子說:「你是去過的。」

「胡說。」那人又吼一聲。

「我沒有胡說。」孩子可憐地申辯道。

「放你的屁。」那人此刻已經怒不可遏了。

這時馬哲開口了,他十分平靜地說:「你走吧。」

那人一愣,隨後轉身就走。馬哲覺得他走路時的腳步有點亂。馬哲回過頭來問老頭:「他叫什麼名字?」

老頭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馬哲走上一步。

老頭又猶豫了起來,結果還是說:「我真不知道。」

馬哲看了他一會,然後點點頭就走了。孩子追上去,說:「我沒有說慌。」「我知道。」馬哲親切地拍拍他的腦袋。

回到住所,馬哲對小李說:「你明天上午去農機廠調查一個年輕人,你就去找他們集體宿舍樓的門衛,那是一個戴眼鏡的老頭,他會告訴你一切的。」

6

「那是一個很不錯的老頭。」小李說。「我剛介紹了自己,他馬上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了我。彷彿他事先準備過似的。不過他好像很害怕,只要一有人進來他馬上就不說了。而且還介紹說我住在不遠。是來找他聊天的。但是這老頭真不錯。」

馬哲聽到這裡不禁微微一笑。

小李繼續說:「那人名叫王宏,今年二十二歲,是兩年前進廠的。他這人有些孤僻,不太與人交往。他喜歡晚飯後去那河邊散步。除了下雨和下雪外,他幾乎天天去河邊。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是五點半多一點的時候出去,六點鐘回來的,他一定去河邊了。當八點多時,宿舍裡的人聽說河邊有顆人頭都跑去看了,但他沒去。門房那老頭看到他站在二樓視窗,那時老頭還很奇怪他怎麼沒去。」

王宏在這天下午找上門來了。他一看到馬哲就氣勢洶洶地責問:「你憑什麼理由調查我?」「誰告訴你的?」馬哲問。

他聽後一愣,然後嘟噥著:「反正你們調查我了。」

馬哲說:「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他又是一愣,看著馬哲有點不知所措。

「那天傍晚你去河邊了?」

「是的。」他說。「我不怕你們懷疑我。」

馬哲繼續說:「你是五點半多一點出去六點鐘才回來的,這時間裡你在河邊?」「我不怕你們懷疑我。我告訴你,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可以到廠裡去打聽打聽。」「現在要你回答我。」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先到街上去買了盒香菸,然後去了河邊。」「在河邊看到了什麼?」

他又遲疑了一下,說道:「看到那顆人頭。」

「你昨天為何說沒去過河邊?」

「我討厭你們。」他叫了起來。「我討厭你們,你們誰都懷疑,我不想和你們打交道。」

馬哲又問:「你看到過什麼人?」

「看到的。」他說著在椅子上坐下來。「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們的,我看到的只是背影,所以說不準。」他飛快地說出一個姓名和單位。「本來我不想告訴你們,要不說你們就要懷疑我了。儘管我不怕,但我不想和你們打交道。」

馬哲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的意思,然後說:「你先回去吧,什麼時候叫你,你再來。」

7

據瞭解,王宏所說的那個人在案發的第二天就請了病假,已經近半個月了,仍沒上班。從那人病假開始的第一天,他們單位的人就再也沒有見到他。

「難道他溜走了。」小李說。

那人住在離老郵政弄有四百米遠的楊家弄。他住在一幢舊式樓房的二樓,樓梯裡沒有電燈,在白天依舊漆黑一團。過道兩旁堆滿了煤球爐子和木柴。馬哲他們很困難地走到了一扇灰色的門前。開門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他的臉色很蒼白,馬哲他們要找的正是這人。他一看到進來的兩個人都穿著沒有領章的警服,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像是對熟人說話似地說:「你們來了。」然後把他們讓進屋內,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馬哲和小李在他對面坐下。他們覺得他非常虛弱,似乎連呼吸也很費力。「我等了你們半個月。」他笑笑說,笑得很憂鬱。

馬哲說:「你談談那天傍晚的情況。」

他點點頭,說:「我等了你們半個月。從那天傍晚離開河邊後,我就等了。我知道你們這群人都是很精明的,你們一定會來找我的。可你們讓我等了半個月,這半個月太漫長了。」說到這裡,他又如剛才似地笑了笑。接著又說:「我每時每刻都坐在這裡想象著你們進來時的情景,這兩天就是做夢也夢見你們來找我了。可你們讓我等了半月。」他停止說話,埋怨地望著馬哲。馬哲他們沒有作聲,等待著他說下去。

「我天天都在盼著你們來,我真有點受不了。」

「那你為何不來投案?」小李這時插了一句。馬哲不由朝小李不滿地看了一眼。「投案?」他想了想,然後又笑了起來。接著搖頭說:「有這個必要嗎?」「當然。」小李說。他垂下了頭,看起了自己的手。隨後抬起頭來充滿憂傷地說:「我知道你們會這樣想的。」

馬哲這時說:「你把那天傍晚的情況談一談吧。」

於是他擺出一副回憶的樣子。他說道:「那天傍晚的河邊很寧靜,我就去河邊走著。我是五點半到河邊的。我就沿著河邊走,後來就看到了那顆人頭。就這些。」

小李莫名其妙地看看馬哲,馬哲沒有一點反應。

「你們不相信我,這我早知道了。」他又憂鬱地微笑起來。「誰讓我那天去河邊了。我是從來不去那個地方的。可那天偏偏去了,又偏偏出了事。這就是天意。」

「既然如此,你就不想解釋一下嗎?」馬哲這時說。

「解釋?」他驚訝地看著馬哲,然後說:「你們會相信我嗎?」

馬哲沒有回答。他又搖起了頭,說道:「我從來不相信別人會相信我。」

「你當時看到過什麼嗎?」

「看到一個人,但在我後面,這個人你們已經知道了。就憑他的證詞,你們就可以逮捕我。我當時真不應該跑,更不應該轉回臉去。但這一切都是天意。」說到這裡,他又笑了起來。「還看到了什麼?」馬哲繼續問。

「沒有了,否則就不會是天意了。」

「再想一想。」馬哲固執地說。

「想一想。」他開始努力回想起來,很久後他才說:「還看到過另外一個人,當時他正蹲在河邊洗衣服。但那是一個瘋子。」他無可奈何地看著馬哲。

馬哲聽後微微一怔,沉默了很久,他才站起來對小李說:「走吧。」那人驚愕地望著他倆,問:「你們不把我帶走了?」

8

那人名叫許亮,今年三十五歲。沒有結過婚。似乎也沒和任何女孩子有過往來。他唯一的嗜好是釣魚。鄰居說他很孤僻,單位的同事卻說他很開朗。有關他的介紹,讓馬哲覺得是在說兩個毫不相關的人。馬哲對此並無多大興趣。他所關心的是根據鄰居的回憶,許亮那天是下午四點左右出去的,而許亮自己說是五點半到河邊。

「在那一個多小時裡,你去了什麼地方?」在翌日的下午,馬哲傳訊了許亮。「什麼地方也沒去。」他說。

「那麼你是四點左右就去了河邊?」馬哲問。

「沒有。」許亮懶洋洋地說。「我在街上轉了好一會。」

「碰到熟人了嗎?」「碰到了一個,然後我和他在街旁人行道上聊天了。」

「那人是誰?」許亮想了一下,然後說:「記不起來了。」

「你剛才說是熟人,可又記不起是誰了。」馬哲微微一笑。

「這是很正常的。」他說,「比如你寫字時往往會寫不出一個你最熟悉的字。」說完他頗有些得意地望著馬哲。

「總不會永遠記不起吧?」馬哲說。

「也很難說。也許我明天就會想起來,也許我永遠也想不起來了。」他用一種無所謂的態度說,彷彿這些與他無關似的。

這天馬哲讓許亮回去了。可是第二天許亮仍說記不起是誰,以後幾天他一直這麼說。顯而易見,在這個細節上他是在撒謊。許亮已經成了這樁案件的重要嫌疑犯。小李覺得可以對他採取行動了。馬哲沒有同意。因為僅僅只是他在案發的時間裡在現場是不夠的,還缺少其他的證據。當馬哲傳訊許亮時,小李他們仔細搜查了他的屋子,沒發現任何足以說明問題的證據。而其他的調查也無多大收穫。

與此同時,馬哲調查了另一名嫌疑犯,那人就是瘋子。在瘋子這裡,他們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進展。

當馬哲一聽說那天傍晚瘋子在河邊洗衣服時,驀然怔住了。於是很快聯想起了罪犯作案後的奇特現場。當初他似乎有過一個念頭,覺得作案的人有些不正常。但他沒有深入下去。而後來瘋子在河邊洗衣服的情節也曾使他驚奇,但他又忽視了。老郵政弄有兩個人曾在案發的那天傍晚五點半到六點之間,看到瘋子提著一件水淋淋的衣服走了回來。他們回憶說當初他們以為瘋子掉到河裡去了。可發現他外褲和襯衣是乾的,又驚奇了起來。但他們沒在意,因為對瘋子的任何古怪舉動都不必在意。「還看到了什麼?」馬哲問他們。

他們先是說沒再看到什麼,可後來有一人說他覺得瘋子當初另一隻手中似乎也提著什麼。具體什麼他記不起來了,因為當時的注意力被那條水淋淋的衣服吸引了過去。

「你能談談印象嗎?」馬哲說。

可那人怎麼說也說不清楚,只能說出大概的形狀和大小。

馬哲驀然想起什麼,他問:「是不是像一把柴刀?」

那人聽後眼睛一亮:「像。」

關於瘋子提著水淋淋的衣服,老郵政弄的人此後幾乎天天傍晚都看到。據他們說,在案發以前,瘋子是從未有過這種舉動的。而且在案發的那天下午,別人還看到瘋子在麼四婆婆走後不久,也往河邊的方向走去。身上穿的衣服正是這些日子天天提在他手中的水淋淋的衣服。

於是馬哲決定搜查瘋子的房間。在他那凌亂不堪的屋內,他們找到了麼四婆婆那把遺失的柴刀。上面沾滿血跡。經過化驗,柴刀上血跡的血型與麼四婆婆的血型一致。

接下去要做的事是儘快找到麼四婆婆生前積下的那筆錢。「我要排除搶劫殺人的可能性。」馬哲說,看來馬哲在心裡已經認定罪犯是瘋子了。

然而一個星期下來,儘管所有該考慮的地方都尋找過了,可還是沒有找到那筆錢。馬哲不禁有些急躁,同時他覺得難以找到了。儘管案件尚留下一個疑點,但馬哲為了不讓此案拖得過久,便斷然認為麼四婆婆將錢藏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而決定逮捕瘋子了。當馬哲決心已下後,小李卻顯的猶豫不決。他問馬哲:「逮捕誰?」馬哲彷彿一下子沒有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是。」小李說,「那是個瘋子。」

馬哲沒有說話,慢慢走到視窗。這二樓的視窗正好對著大街。他看到不遠處圍著一群人,周圍停滿了腳踏車,兩邊的人都無法走過去了。中間那瘋子正舒舒服服躺在馬路上。因為交通被阻塞,兩邊的行人都怒氣衝衝,可他們無可奈何。

河水一直在流著,秋天已經走進了最後的日子。兩岸的柳樹開始蒼老,天空仍如從前一樣明淨,可天空下的田野卻顯得有些淒涼。幾隻麻雀在草叢裡踱來踱去,青草茁壯成長,在河兩旁迎風起舞。有一行人來到了河邊。

「後來才知道是一個瘋子乾的。」有人這麼說。顯然他是在說那樁兇殺案,而他的聽眾大概是異鄉來的吧。

「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個瘋子。」那人繼續說。

「就是一看到你就嚇得亂叫亂跑的那個瘋子?」他們中間一人問。「是的,因為他是個瘋子,公安局的人對他也就沒有辦法,所以把他交給我們了。我用繩子捆了他一個星期,從此他一看到我就十分害怕。」此刻他們已經走到了小河轉彎處。那人說:「到了,就在那個地方,放著一顆人頭。」

他們沿著轉彎的小河也轉了過去。「這地方真不錯。」有一人這麼說。那人回過頭去笑笑,然後用手一指說:「就在這裡,有顆人頭。」他剛一說完馬上就愣住了。隨即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哨子般驚叫起來,而其他的人都嚇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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