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哲站在那小小的墳堆旁,那顆人頭已經被取走,屍體也讓人抬走了。暴露在馬哲眼前的是一個淺淺的坑,他看到那翻出來的泥土是灰紅色的,上面有幾塊不規則的血塊,一隻死者的黑色皮鞋被扔在坑邊,皮鞋上也有血跡,皮鞋倒躺在那裡,皮鞋與馬哲腳上穿的皮鞋一模一樣。
馬哲看了一會後,朝河邊走去了,此刻中午的陽光投射在河面上,河面像一塊綢布般熠熠生輝。他想起了那一群鵝,若此刻鵝群正在水面上移動,那將是怎樣一副景象?他朝四周望去,感到眼睛裡一片空白,因為鵝群沒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那瘋子已經關起來了。」馬哲身旁一個人說。「我們一得到報告,馬上就去把瘋子關起來,並且搜了他的房間,搜到了一把柴刀,上面沾滿血跡。」
在案發的當天中午,曾有兩人看到瘋子提著一條水淋淋的衣服走回來,但他們事後都說沒在意。
「為什麼沒送他去精神病醫院?」馬哲這時轉過身去問。
「本來是準備送他去的,可後來……」那人猶豫了一下,又說,「後來就再沒人提起了。」
馬哲點點頭,離開了河邊。那人跟在後面,繼續說:「誰會料到他還會殺人。大家都覺得他不太會……」他發現馬哲已經不在聽了,便停止不說。
在一間屋子的視窗,馬哲又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那時正在自言自語地坐在地上,褲子解開著,手伸進去像是捉跳蚤似地十分專心。捉了一陣,像是捉到了一隻,於是他放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這時他看到了窗外的馬哲,就樂呵呵地傻笑起來。馬哲看了一會,然後轉過臉去。他突然吼道:「為什麼不把他捆起來?」
死者今年三十五歲,職業是工人。據法醫驗定,兇手是從頸後用柴刀砍下去的,與麼四婆婆的死狀完全一致,而瘋子屋裡找到的那把柴刀上的血跡,經過化驗也與死者的血型一致。那瘋子被繩子捆了兩天後,便讓人送到離此不遠的一家精神病醫院去了。「死者是今年才結婚的,他妻子比他小三歲。」小李說。「而且已經懷孕了。」死者的妻子坐在馬哲對面,她臉色蒼白,雙手輕輕擱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的目光在屋內游來游去。
此刻是在死者家中,而在離此二里路的火化場裡,正進行著死者的葬禮。家中的一切擺設都讓人覺得像陽光一樣新鮮。「我們都三十多歲了,我覺得沒必要把房間佈置成這樣。可他一定要這樣佈置。」她對馬哲說,那聲音讓人覺得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在下午就要離開這裡的時候,馬哲突然想去看望一下死者的妻子。於是他就坐到這裡來了。
「結果結婚那天,他們一進屋就都驚叫了起來,他們都笑我們倆,那天你沒有來吧!」馬哲微微一怔。她此刻正詢問似地看著他,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仔細看了一會馬哲,然後說:「你是沒有來。那天來的人很多,但我都記得。我沒有看到你。」「我是沒有來。」馬哲說。
「你為什麼不來呢?」她驚訝地問。
這話讓馬哲也驚訝起來。他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你應該來。」她將目光移開,輕輕地埋怨道。
「可是……」馬哲想說他不知道他們的婚事,但一開口又猶豫起來。他想了想後才說:「我那天出差了。」他心想,我與你們可是素不相識。她聽後十分遺憾地說:「真可惜,你不來真可惜。」
「我很後悔。」馬哲說。「要是當初不去出差,我就能參加你們的婚禮了。」
她同情地望著馬哲,看了很久才認真地點點頭。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一到家就吐了。」她說著扭過頭去在屋內尋找著什麼,找了一會才用手朝放著彩電的地方一指。「就吐在那裡,吐了一大攤。」她用手比劃著。
馬哲點了點頭。「你也聽說了?」她略略有些興奮地問。
「是的。」馬哲回答。「我也聽說了。」
她不禁微微一笑,接著繼續問:「你是聽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說。」馬哲低聲說道。
「是嗎?」她有些驚訝。「他們其他還說了些什麼?」
「沒有了。」馬哲搖搖頭。
「真的沒有說什麼?」她仍然充滿希望地問道。
「沒有。」她不再說話,扭過頭去看著她丈夫曾經嘔吐的地方,她臉上出現了羞澀的笑意。接著她回過頭來問馬哲:「他們沒有告訴你我們咬蘋果的事?」
「沒有。」於是她的目光又在屋內搜尋起來,隨後她指著那吊燈說:「就在那裡。」馬哲仰起頭,看到了那如蓮花盛開般的茶色吊燈。吊燈上還蕩著短短的一截白線。
「線還在那裡呢。」她說。「不過當時要長多了,是後來被我扯斷的。他們就在那裡掛了一隻蘋果,讓我們同時咬。」說到這裡,她朝馬哲微微一笑。「我丈夫剛剛嘔吐完,可他們還是不肯放過他,一定要讓他咬。」接著她陷入了沉思之中,那蒼白的臉色開始微微有些泛紅。
這時馬哲聽到樓下雜亂的腳步聲。那聲音開始沿著樓梯爬上來。他知道死者的葬禮已經結束,送葬的人回來了。
她也聽到了那聲音。起先沒注意,隨後她皺起眉頭仔細聽了起來。接著她臉上的神色起了急劇的變化,她彷彿正在慢慢記起一樁被遺忘多年的什麼事。
馬哲這時悄悄站了起來,當他走到門口時,迎面看到了一隻被捧在手中的骨灰盒。他便側身讓他們一個一個走了進去。然後他才慢慢地走下樓,直到來到大街上時,他仍然沒有聽到他以為要聽到的那撕心裂膽的哭喊聲。
當走到碼頭時,他看到小李從汽艇裡跳上岸,朝他走來。
「你還記得那個叫許亮的人嗎?」小李這樣問。
「怎麼了?」馬哲立刻警覺起來。
「他自殺了。」「什麼時候?」馬哲一驚。
「就在昨天。」
9
發現許亮自殺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我是許亮的朋友。」他說。他似乎很不願意到這裡來。
「我是昨天上午去他家的,因為前一天我們約好了一起去釣魚,所以我就去了。我一腳踢開了他的房門。我每次去從不敲門,因為他告訴我他的門鎖壞了,只要踢一腳就行了。他自己也已有兩年不用鑰匙了。他這辦法不錯。現在我也不用鑰匙,這樣很方便。而且也很簡單,只要經常踢,門鎖就壞了。」說到這裡,他問馬哲:「我說到什麼地方了?」
「你踢開了門。」馬哲說。
「然後我就走了進去,他還躺在床上睡覺。睡得像死人一樣。我就去拍拍他的屁股,可他沒理我。然後我去拉他的耳朵,大聲叫著他的名字,可他像死人一樣。我從來沒有見過睡得這麼死的人。」他說到這裡彷彿很累似的休息了一會,接著又說:「然後我看到床頭櫃上有兩瓶安眠酮,一瓶還沒有開封,一瓶只剩下不多了。於是我就懷疑他是不是自殺。但我拿不準。便去把他的鄰居叫進來,讓他們看看,結果他們全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完了。」他如釋重負般地舒了口氣,隨後又低聲嘟噥道:「自殺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然後他站起來準備走了,但他看到馬哲依舊坐著,不禁心煩地問:「你還要知道點什麼?」
馬哲用手一指,請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隨後問:「你認識許亮多久了?」「不知道。」他惱火地說。
「這可能嗎?」「這不可能。」他說,「但問題是這很麻煩,因為要回憶,而回憶實在太麻煩。」「你是怎樣和他成為朋友的?」馬哲問。
「我們常在一起釣魚。」說到釣魚他開始有些高興了。
「他給你什麼印象?」馬哲繼續問。
「沒印象。」他說。「他又不是什麼英雄人物。」
「你談談吧。」「我說過了沒印象。」他很不高興地說。「隨便談談。」「是不是現在自殺也歸公安局管了?」他惱火地問。
馬哲沒有回答,而是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好吧。」他無可奈何地說。「他這個人……」他皺起眉頭開始想了。「他總把別人的事想成自己的事。常常是我釣上來的魚,可他卻總說是他釣上來的。反正我也無所謂是誰釣上的。他和你說過他曾經怎樣釣上來一條三十多斤的草魚嗎?」
「沒有。」「可他常這麼對我說。而且還繪聲繪色。其實那魚是我釣上的,他所說的是我的事。可是這和他的自殺有什麼關係呢?他的自殺和你們又有什麼關係?」他終於發火了。
「他為什麼要自殺?」馬哲突然這樣問。
他一愣,然後說:「我怎麼知道?」
「你的看法呢?」馬哲進一步問。
「我沒有看法。」他說著站起來就準備走了。
「別走。」馬哲說,「他自殺與瘋子殺人有關嗎?」
「你別老糾纏我。」他對馬哲說,「我對這種事討厭,你知道嗎?」「你回答了再走。」「有關又怎樣?」他非常惱火地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你們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
「你說吧。」馬哲說。「好吧。」他怨氣重重地說。「那個麼四婆婆死時,他找過我,要我出來證明一下,那天傍晚曾在什麼地方和他聊天聊了一小時,但我不願意。那天我沒有見過他,根本不會和他聊天。我不願意是這種事情太麻煩。」他朝馬哲看看,又說:「我當時就懷疑麼四婆婆是他殺的,要不他怎麼會那樣。」他又朝馬哲看看。「現在說出來也無所謂了,反正他不想活了。他想自殺,儘管沒有成功,可他已經不想活了。你們可以把他抓起來,在這個地方。」他用手指著太陽穴。「給他一槍,一槍就成全他了。」
當馬哲和小李走進病房時,許亮正半躺在床上,他說:「我知道你們會來找我的。」仍然是這句話。
「我們是來探望你的。」馬哲說著在病床旁一把椅子上坐下,小李便坐在了床沿上。許亮已經骨瘦如柴,而且眼窩深陷。他躺在病床上,像是一副骨骼躺在那裡。儘管他說話的語氣仍如從前,可那神態與昔日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辦呢?」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兩眼茫然地望著馬哲。
「你有什麼話就說吧。」馬哲說。
許亮點點頭,他說:「我知道你們要來找我的,我知道自己隨便怎樣也逃脫不掉了。上次你們放過我,這次你們一定不會放過我的。所以我就準備……」他暫停說話,吃力地喘了幾口氣。「這一天遲早都要到來的,我想了很久,想到與其讓一顆子彈打掉半個腦殼,還不如吃安眠酮睡過去永遠不醒。」說到這裡他竟得意地笑了笑,隨後又垂頭喪氣起來。「可是沒想到我又醒了過來,這些該死的醫生,把我折得的好苦。」他惡狠狠低聲罵了一句。「但是也怪自己。」他立刻又責備自己了。「我不想死得太痛苦。所以我就先吃了四片,等到藥性上來後,再趕緊去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我吞下了大半瓶後就不知道自己了,我就睡死過去了。」他說到這裡竟滑稽地朝馬哲做了個鬼臉。接著他又哭喪著臉說:「可是誰想到還是讓你們找到了。」「那麼說,你前天中午也在河邊?」小李突然問。
「是的。」他無力地點點頭。
小李用眼睛向馬哲暗示了一下,但馬哲沒有理會。
「自從那次去河邊過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但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怕自己要是不再去河邊,你們會懷疑我的。」他朝馬哲狡猾地笑笑。「我知道你們始終沒有放棄對我的懷疑。我覺得你們真正懷疑的不是瘋子,而是我。你們那麼做無非是想讓我放鬆警惕。」他臉上又出現了得意的神色,彷彿看破了馬哲的心事。「因此我就必須去河邊走了走,於是我又看到了一顆人頭。」他悲哀地望著馬哲。
「然後你又看到了那個瘋子在河邊洗衣服?」小李問。
「是的。」他說,然後苦笑了一下。
「你就兩次去過河邊?」
他木然地點點頭。「而且兩次都看到了人頭?」小李繼續問。
這次他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迷惑地看著小李。
「這種可能存在嗎?會有人相信嗎?」小李問道。
他朝小李親切地一笑,說:「就連我自己都不會相信。」
「我認為,」小李在屋內站著說話,馬哲坐在椅子裡。局裡的汽艇還得過一小時才到,他們得在一小時以後才能離開這裡。「我認為我們不能馬上就走。許亮的問題還沒調查清楚。麼四婆婆案件裡還有一個疑點沒有澄清。而且在兩次案發的時間裡,許亮都在現場。用偶然性來解釋這些顯然是不能使人信服的,我覺得許亮非常可疑。」
馬哲沒有去看小李,而是將目光投到窗外,窗外有幾片樹葉在搖曳,馬哲便判斷著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我懷疑許亮參與了兇殺。我認為這是一樁非常奇特的案件。一個正常人和一個瘋子共同製造了這樁兇殺案。這裡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整個兇殺過程以瘋子為主,許亮在一旁望風和幫助。二是許亮沒有動手,而是教唆瘋子,他離得較遠,一旦被人發現他就可以裝出大叫大喊的樣子。但這兩種可能都是次要的,作為許亮,他作案的目的是搶走麼四婆婆身上的錢。」馬哲這時轉過頭來了,彷彿他開始聽講。
「而作案後他很可能參與了現場佈置,他以為這奇特的現場會轉移我們的注意。因為正常人顯然是不會這樣佈置現場的。案後他又尋求別人作偽證。」
馬哲此刻臉上的神色認真起來了。
「第二起案發時這兩人又在一起。顯然許亮不能用第一次方法來矇騙我們了,於是他假裝自殺,自殺前特意約人第二天一早去叫他,說是去釣魚。而自殺的時間是在後半夜。這是他告訴醫生的,並且只吃了大半瓶安眠酮,一般決心自殺的人是不會這樣的。他最狡猾的是主動說出第二次案發時他也在河邊,這是他比別的罪犯高明之處,然後裝著害怕的樣子而去自殺。」這時馬哲開口了,他說:「但是許亮在第二起案發時不在河邊,而在自己家中。他的鄰居看到他在家中。」
小李驚愕地看著馬哲,許久他才喃喃地問:「你去調查過了?」馬哲點點頭。「可是他為什麼說去過河邊?」小李感到迷惑。
馬哲沒有回答,他非常疲倦地站了起來,對小李說:「該去碼頭了。」
兩年以後,麼四婆婆那間屋子才住了人。當那人走進房屋時,發現牆角有一堆被老鼠咬碎的麻繩,而房樑上還掛著一截麻繩,接著他又在那碎麻繩裡發現了同樣被咬碎的鈔票。於是麼四婆婆一案中最後遺留的疑點才算澄清。麼四婆婆把錢折成細細一條編入麻繩,這是別人根本無法想到的。
也是在這個時候,瘋子回來了。瘋子在精神病醫院呆了兩年,他嚐盡了電療的痛苦,出院時已經憔悴不堪。因為瘋子一進院就毆打醫生,所以他在這兩年裡接受電療的次數已經超出了他的生理負擔。在最後的半年裡,他已經臥床不起。於是院方便通知鎮裡,讓他們把瘋子領回去。他們覺得瘋子已經不會活得太久了,他們不願讓瘋子死在醫院裡,而此刻鎮里正在為瘋子住院的費用發愁,本來鎮上的民政資金就不多,瘋子一住院就是兩年,實在使他們發愁,因此在此時接到這個通知,不由讓他們鬆了一口氣。
瘋子是躺在擔架上被人抬進老郵政弄的。此前,鎮裡已經派人將他的住所打掃乾淨。瘋子被抬進老郵政弄時,很多人圍上去看。看到這麼多的人圍上來,躺在擔架裡的瘋子便縮成了一團,驚恐地低叫起來。那聲音像鴨子似的。
此後瘋子一直躺在屋內,由居委會的人每日給他送吃的去。那些日子裡,弄裡的孩子常常扒在視窗看瘋子。於是老郵政弄的人便知道什麼時候瘋子開始坐起來,什麼時候又能站起來走路。一個多月後,瘋子竟然來到了屋外,坐在門口地上曬太陽,儘管是初秋季節,可瘋子坐在門口總是瑟瑟打抖。當瘋子被抬進老郵政弄時,似乎奄奄一息,沒想到這麼快他又恢復了起來。而且不久後他不再怕冷,開始走來走去,有時竟又走到街上去站著了。
後來有人又在弄口看到瘋子提著一條水淋淋的衣服走了過來。起先他沒在意,可隨即心裡一怔,然後他看到瘋子另一隻手裡正拿著一把沾滿血跡的柴刀,不禁毛骨悚然。許亮敲開了鄰居的房門,讓他的鄰居一怔。這個從來不和他們說話的人居然站到他們門口來了。
許亮站在門口,隨便他們怎麼邀請也不願進去。他似笑似哭地對他們說:「我下午去河邊了,本來我發誓再也不去河邊,可我今天下午又去了。」
瘋子又行兇殺人的訊息是在傍晚的時候傳遍全鎮的。此刻他們正在談論這樁事,瘋子三次行兇已經使鎮上所有的人震驚不已。許亮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聽了許亮的話,他們莫名其妙。因為他們看到許亮整個下午都在家。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又到河邊去了。」許亮呆呆地說。既是對他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可是你下午不是在家嗎?」
「我下午在家?」許亮驚訝地問。「你們看到我在家?」
他們互相看看,不知該如何回答。
於是許亮臉上的神情立刻黯了下去。他搖著頭說:「不,我下午去河邊了。我已經發誓不去那裡,可我下午又去。」他痛苦地望著他們。他們面面相覷。「我又看到了一顆人頭。」說到這裡,許亮突然笑了起來,「我又看到了一顆人頭。」「可是你下午不是在家嗎?」他們越發覺得莫名其妙。
「而且我又看到。」他神秘地說。「我又看到那個瘋子在洗衣服了。」他們此刻目瞪口呆了。
許亮這時十分愉快地嘻笑起來,然而隨即他又立刻收起笑容像是想起了什麼,茫然地望著他們,接著轉身走開了。不一會他們聽到許亮敲另一扇門的聲音。
馬哲又來到了河邊。不知為何他竟然又想起了那群鵝。他想象著它們在河面上遊動時那像船一樣莊重的姿態。他現在什麼都不願去想,就想那一群鵝,他正努力回想著當初凌晨一腳踩進鵝群時情景,於是他彷彿又聽到了鵝群因為驚慌發出的叫聲。此刻現場已經被整理過了,但馬哲仍不願朝那裡望。那地方叫他心裡噁心。這次被害的是個孩子。馬哲只是朝那顆小小的頭顱望了一眼就走開了。小李他們走了上去。不知為何馬哲突然發火了,他對鏡上派出所的民警吼道:「為什麼要把現場保護起來?」「這……」民警不知所措地看著馬哲。
馬哲的吼聲使小李有些不解,他轉過臉去迷惑地望著馬哲。這時馬哲已經沿著河邊走了過去。那民警跟在後面。
走了一會,馬哲才平靜地問民警:「那群鵝呢?」
「什麼?」民警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麼四婆婆養的那些鵝。」
「不知道。」民警回答。
馬哲聽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天晚上,小李告訴馬哲,被害者就是發現麼四婆婆人頭的那個孩子。馬哲聽後呆了半天,然後才說:「他父親不是不准他去河邊了嗎?」小李又說:「許亮死了,是自殺的。」
「可是那孩子為什麼要去河邊呢?」馬哲自言自語,隨即他驚愕地問小李:「死了?」
那是一個夏日之夜,月光如細雨般掉落下來。街道在梧桐樹的陰影裡躺著,很多人在上面走著,發出的聲音很零亂,夏夜的涼風正在吹來又吹去。
那個時候他正從一條弄堂裡走了出來,他正站在弄堂口猶豫著。他在想著應該往左邊走呢還是往右邊走。因為往左邊或者右邊走對他來說都是一樣,所以他猶豫著但他猶豫的時候心裡沒感到煩躁,因為他的眼睛沒在猶豫,他的眼睛在街道上飄來飄去。因此漸漸地他也就不去考慮該往何處走了,他只是為了出來才走到弄口的,現在他已經出來了也就沒必要煩躁不安。他本來就沒打算去誰的家,也就是說他本來就沒有什麼固定的目標。他只是因為夏夜的誘惑才出來的,他知道現在去朋友的家也是白去,那些朋友一定都在外面走著。
所以他在弄口站著時,就感到自己與走時一樣。這種感覺是旁人的走動帶給他的。他此刻正心情舒暢如欣賞電影廣告似的,欣賞著女孩子身上裙子的飄動,她們身上各種香味就像她們長長的頭髮一樣在他面前飄過。而她們的聲音則在他的耳朵裡優美地旋轉,旋得他如醉如痴。
從他面前走過的人中間,也有他認識的,但不是他的朋友。他們有的就那麼走了過去,有的卻與他點頭打個招呼。但他們沒邀請他,所以他也不想加入進去。他正想他的朋友們也會從他面前經過,於是一方面盼著他們,一方面又並不那麼希望他們出現。因為他此刻越站越自在了。
這個時候他看到有一個人有氣無力地走了過來,那人不是在街道中間走,而是貼著人行道旁的圍牆走了過來。大概是為了換換口味,他就對那人感興趣了,他感到那人有些古怪,尤其是那人身上穿的衣服讓他覺得從未見過。
那人已經走到了他跟前,看到他正仔細打量著自己,那人臉上露出了奇特的笑容,然後笑聲也響了起來,那笑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十分刺耳。
他起先一愣,覺得這人似乎有些不正常,所以也就轉回過臉去繼續往街道上看。可是隨即他又想起了什麼,便立刻扭回頭去,那人已經走了幾步遠了。
他似乎開始想起了什麼,緊接著他猛地竄到了街道中間,隨即朝著和那人相反的方向跑了起來,邊跑邊聲嘶力竭地喊:「那瘋子又回來了。」正在街上走著的那些人都被他的叫聲搞得莫名其妙,便停下腳步看著他。然而當聽清了他的叫聲後,他們不禁毛骨悚然,互相詢問著同時四處打量,擔心那瘋子就在身後什麼地方站著。他跑出了二十多米遠,才慢慢停下來,然後氣喘吁吁又驚恐不已地對周圍的人說:「那殺人的瘋子又回來了。」
這時他聽到遠處有一個聲音飄過來,那聲音也在喊著瘋子回來了。起先他還以為是自己剛才那叫聲的迴音,但隨即他聽出了是另一個人在喊叫。
馬哲是在第二天知道這個訊息的,當時他呆呆地坐了半天,隨後走到隔壁房間去給妻子掛了個電話,告訴她今晚可能不回家了。妻子在電話裡遲疑了片刻,才說聲知道。那時小李正坐在他對面,不禁抬起頭來問:「又有什麼情況?」「沒有。」馬哲說著把電話擱下。
兩小時後,馬哲已經走在那小鎮的街上了。他沒有坐局裡的汽艇,而是坐小客輪去的。當他走上碼頭時,馬上就有人認出了他。有幾個人迎上去告訴他:「那瘋子又回來了。」他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但是誰都沒有看到他。」
聽了這話,馬哲不禁站住了。
「昨晚上大家叫了一夜,誰都沒睡好。可是今天早晨互相一問,大家都說沒見到。」那人有些疲倦地說。
馬哲不由皺了一下眉,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街上十分擁擠,馬哲走去時又有幾個人圍上去告訴他昨晚的情景,大家都沒見到瘋子,難道是一場虛驚?
當他坐在小客輪裡時,曾想象在老郵政弄瘋子住所前圍滿著人的情景。可當他走進老郵政界時,看到的卻是與往常一樣的情景。弄裡十分安靜。只有幾位老太太在生煤球爐,煤煙在弄堂裡瀰漫著。此刻是下午兩點半的時候。
一個老太太走上去對他說:「昨晚上不知是哪個該死的在亂叫瘋子回來了。」
馬哲一直走到瘋子的住所前,那窗上沒有玻璃,糊著一層塑膠紙,塑膠紙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塵。馬哲在那裡轉悠了一會,然後朝弄口走去。
來到街上他看到派出所的一個民警正走過來,他想逃避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民警叫著他的名字走了上來。
「你來了。」民警笑著說。
馬哲點了點頭。「你知道嗎?昨晚上大家虛驚一場。說是瘋子又回來了,結果到今天才知道是一場惡作劇。我們找到了那個昨晚在街上亂叫的人,可他也說是聽別人說的。」「我聽說了。」馬哲說。
然後那民警問:「你來有事嗎?」
馬哲遲疑了一下,說:「有一點私事。」
「要我幫忙嗎?」民警熱情地說。
「已經辦好了,我這就回去。」馬哲說。
「可是下一班船要三點半才開,還是到所裡去坐坐吧。」
「不,」馬哲急忙搖了搖手,說:「我還有別的事。」然後就走開了。幾分鐘以後,馬哲已經來到了河邊。河邊一如過去那麼安靜,馬哲也如過去一樣沿著河邊慢慢走去。此刻陽光正在河面上無聲地閃耀,沒有風,於是那長長倒垂的柳樹像是佈景一樣。河水因為流動發出了掀動的聲音。馬哲看到遠處那座木橋像是一座破舊的城門。有兩個孩子坐在橋上,腳在橋下晃盪著,他們手中各拿著一根釣魚杆。
沒多久,馬哲就來到了小河轉彎處,這是一條死河,它是那條繁忙的河流的支流。這裡幽靜無比。走到這裡時,馬哲站住腳仔細聽起來。他聽到了輕微卻快速的說話聲。於是他走了過去。瘋子正坐在那裡,身上穿著精神病醫院的病號服。他此刻正十分舒暢地靠在一棵樹上,嘴裡自言自語。他坐的那地方正是他三次作案的現場。
馬哲看到瘋子,不禁微微一笑,他說:「我知道你在這裡!」
瘋子沒有答理,繼續自言自語,隨即他像是憤怒似地大叫大嚷起來。馬哲在離他五米遠的地方站住。然後扭過頭去看看那條河和河那邊的田野接著又朝那座木橋望了一會,那兩個孩子仍然坐在橋上。當他回過頭來時,那瘋子已經停止說話,正朝馬哲痴呆地笑著。馬哲便報以親切一笑,然後掏出手槍對準瘋子的腦袋。他扣動了板機。
10
「你瘋啦?」局長聽後失聲驚叫起來。
「沒有。」馬哲平靜地說。
馬哲是在三點鐘的時候離開河邊的。他在瘋子的屍體旁站了一會,猶豫著怎樣處理他。然後他還是決定走開。走開時他看到遠處木橋上的兩個孩子依舊坐著,他們肯定聽到了剛才那一聲槍響,但他們沒注意。馬哲感到很滿意。十分鐘後,他已經走進了鎮上的派出所。剛才那個民警正坐在門口。看著斜對面買香蕉的人而打發著時間。當他看到馬哲時不禁興奮地站了起來,問:「辦完了?」「辦完了。」馬哲說著在門口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他感到口乾舌燥,便向民警要一杯涼水。
「泡一杯綠茶吧。」民警說。
馬哲搖搖頭,說:「就來杯涼水。」
於是民警進屋去拿了一杯涼水,馬哲一口氣喝了下去。
「還要嗎?」民警問。「不要了。」馬哲說。然後他眯著眼睛看他們買香蕉。
「這些香蕉是從上海販過來的。」民警向馬哲介紹。
馬哲朝那裡看了一會,也走上去買了幾斤。他走回來時,民警說:「在船裡吃吧。」他點點頭。
然後馬哲看看錶,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對民警說:「瘋子在河邊。」那民警一驚。「他已經死了。」「死了。」「是被我打死的。」馬哲說。
民警目瞪口呆,然後才明白似地說:「你別開玩笑。」
但是馬哲已經走了。現在馬哲就坐在局長對面,那支手槍放在桌子上。當馬哲來到局裡時,已經下班了,但局長還在。起先局長也以為他在開玩笑,然而當確信其事後局長勃然大怒了。
「你怎麼幹這種蠢事。」
「因為法律對他無可奈何。」馬哲說。
「可是法律對你是有力的。」局長几乎喊了起來。
「我不考慮這些。」馬哲依舊十分平靜地說。「但你總該為自己想一想。」局長此刻已經坐不住了,他煩躁地在屋內走來走去。馬哲像是看陌生人似地看著他,彷彿沒有聽懂他的話。
「可你為什麼不這樣想呢?」
「我也不知道。」馬哲說。
局長不禁嘆了口氣,然後又在椅子上坐下來。他難過地問馬哲:「現在怎麼辦呢?」馬哲說:「把我送到拘留所吧。」
局長想了一下,說:「你就在我辦公室待著吧。」他用手指一指那摺疊鋼絲床。「就這樣睡吧,我去把你妻子叫來。」
馬哲搖搖頭,說:「你這樣太冒險了。」
「冒險的是你,而不是我。」局長吼道。
妻子進來的時候,剛好有一抹霞光從門外掉了進去。那時馬哲正坐在鋼絲床上,他沒有去想已經發生的那些事,也沒想眼下的事。他只是感到心裡空蕩蕩的,所以他竟沒聽到妻子走進來的腳步聲。是那邊街道上有幾個孩子唱歌的聲音使他猛然抬起頭來,於是他看到妻子就站在身旁。他便站起來,他想對她表示一點什麼,可他重又坐了下去。她就將一把椅子拖過來,面對著他坐下。她雙手放在腿上。這個坐姿是他很熟悉的,他不禁微微一笑。
「這一天終於來了。」她說。同時如釋重負似地鬆了口氣。
馬哲將被子拉過來放在背後,他身體靠上去時感到很舒服。於是他就那麼靠著,像欣賞一幅畫一樣看著她。
「從此以後,你就不再會半夜三更讓人叫走,你也不會時常離家了。」她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色。
她繼續說:「儘管你那一槍打得真蠢,但我還是很高興,我以後再也不必為你擔憂了,因為你已經不可能再幹這一行。」馬哲轉過臉去望著門外,他似乎想思索一些什麼,可腦子裡依舊空蕩蕩的。「就是你要負法律責任了。」她憂傷地說,但她很快又說:「可我想不會判得太重的,最多兩年吧。」
他又將頭轉回來,繼續望著他的妻子。
「可我要等你兩年。」她憂鬱地說。「兩年時間說短也短,可說長也真夠長的。」他感到有些疲倦了,便微微閉上眼睛。妻子的聲音仍在耳邊響著,那聲音讓他覺得有點像河水流動時的聲音。
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他有著一雙憂心忡忡的眼睛。他從門外走進來時彷彿讓人覺得他心情沉重。馬哲看著他,心想這就是精神病醫院的醫生。
昨天這時候,局長對馬哲說:「我們為你找到了一條出路,明天精神病醫生就要來為你診斷,你只要說些顛三倒四的話就行了。」馬哲似聽非聽地望著局長。
「還不明白?只要能證明你有點精神失常,你就沒事了。」
現在醫生來了,並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局長和妻子坐在他身旁。他感到他倆正緊張地看著自己心裡覺得很滑稽。醫生也在看著他,醫生的目光很憂鬱,彷彿他有什麼不快要向馬哲傾吐似地。「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他看到醫生的嘴唇嚅動了一下,然後有一種聲音飄了過來。「你哪一年出生的?」醫生重新問了一句。
他聽清了,便回答:「五一年。」
「姓名?」「馬哲。」「性別?」「男。」馬哲覺得這種對話有點可笑。
「工作單位?」「公安局。」「職務?」「刑警隊長。」儘管他沒有朝局長和妻子看,但他也已經知道了他們此刻的神態。他們此刻準是驚訝地望著他。他不願去看他們。「你什麼時候結婚的?」醫生的聲音越來越憂鬱。
「八一年。」「你妻子是誰?」他說出了妻子的名字,這時他才朝她看了一眼,看到她正怔怔地望著自己。他不用去看局長,也知道他現在的表情了。「你有孩子嗎?」「沒有。」他回答,但他對這種對話已經感到厭煩了。
「你哪一年參加工作的?」
馬哲這時說:「我告訴你,我很正常。」
醫生沒理睬,繼續問:「你哪一年出生的?」
「你剛才已經問過了。」馬哲不耐煩地回答。
於是醫生便站了起來,當醫生站起來時,馬哲看到局長已經走到門口了,他扭過頭去看妻子,她這時正淒涼地望著自己。
醫生已經是第四次來了。醫生每一次來時臉上的表情都像第一次,而且每一次都是問著同樣的問題。第二次馬哲忍著不向他發火,而第三次馬哲對他的問話不予理睬。可他又來了。妻子和局長所有的話,都使馬哲無動於衷。只有這個醫生使他心裡很不自在。當醫生邁著沉重的腳步,憂心忡忡地在他對面坐下來時,他立刻垂頭喪氣了。他試圖從醫生身上找出一些不同於前三次的東西。可醫生居然與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的神態。這使馬哲感到焦燥不安起來。
「你哪一年出生的?」又是這樣的聲音,無論是節奏還是音調都與前三次無異。這聲音讓馬哲覺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你哪一年出生的?」醫生又問。
這聲音在折磨著他。他無力地望了望自己的妻子。她正鼓勵地看著他。局長坐在妻子身旁,局長此刻正望著窗外。他感到再也無法忍受了,他覺得自己要吼叫了。
「八一年。」馬哲回答。
隨即馬哲讓自己的回答吃了一驚。但不知為何他竟感到如釋重負一樣輕鬆起來。於是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醫生繼續問:「姓名?」
馬哲立刻回答了妻子的姓名。隨後向妻子望去。他看到她因高興和激動眼中已經潮溼。而局長此刻正轉回臉來,滿意地注視著他。「工作單位?」馬哲遲疑了一下,接著說:「公安局。」隨後立即朝局長和妻子望去,他發現他倆明顯地緊張了起來,於是他對自己回答的效果感到很滿意。「職務?」馬哲回答之前又朝他們望了望,他們此刻越發緊張了。於是他說:「局長。」說完他看到他倆全鬆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結婚的?」
馬哲想了想,然後說:「我還沒有孩子。」
「你有孩子嗎?」醫生像是機器似地問。
「我還沒結婚。」馬哲回答,他感到這樣回答非常有趣。
醫生便站起來,表示已經完了。他說:「讓他住院吧。」
馬哲看到妻子和局長都目瞪口呆了,他們是絕對沒有料到這一步的。「讓我去精神病醫院?」馬哲心想,隨後他不禁哧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響,不一會他哈哈大笑了。他邊笑邊斷斷續續地說:「真有意思呵。」
後記
三四年前,我寫過一篇題為《虛偽的作品》的文章,發表在1989年的《上海文論》上。這是一篇具有宣言傾向的寫作理論,與我前幾年的寫作行為緊密相關。
文章中的諸多觀點顯示了我當初的自信與叛逆的歡樂,當初我感到自己已經洞察到藝術永恆之所在,我在表達思考時毫不猶豫。現在重讀時,我依然感到沒有理由去反對這個更為年輕的我,《虛偽的作品》對我的寫作依然有效。
這篇文章始終沒有脫離這樣一個前提,那就是所有的理論都只針對我自己的寫作,不涉及到另外任何人。
幾年後的今天,我開始相信一個作家的不穩定性,比他任何尖銳的理論更為重要。一成不變的作家只會快速奔向墳墓,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捉摸不定與喜新厭舊的時代,事實讓我們看到一個嚴格遵循自己理論寫作的作家是多麼可怕,而作家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在於經常的朝三暮四。為什麼幾年前我們熱衷的話題,現在已經無人顧及。是時代在變?還是我們在變?這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卻說明了固定與封閉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作家的不穩定性取決於他的智慧與敏銳的程度。作家是否能夠使自己始終置身於發現之中,這是最重要的。懷疑主義者告訴我們:任何一個命題的對立面,都存在著另外一個命題。這句話解釋了那些優秀的作家為何經常自己反對自己。作家不是神甫,單一的解釋與理論只會窒息他們,作家的信仰是沒有儀式的,他們的職責不是佈道,而是發現,去發現一切可以使語言生輝的事物。無論是健康美麗的肌膚,還是潰爛的傷口,在作家那裡都應當引起同樣的激動。所以我現在寧願相信自己是無知的,實際上事實也是如此。任何知識說穿了都只是強調,只是某一立場和某一角度的強調。事物總是存在兩個以上的說法,不同的說法都標榜自己掌握了世界真實。可真實永遠都是一位處女,所有的理論到頭來都只是自鳴得意的手淫。
對創作而言,不存在絕對的真理,存在的只是事實。比如藝術家與匠人的區別。匠人是為利益和大眾的需求而創作,藝術家是為虛無而創作。藝術家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只能是少數派,而且往往是那個時代的笑柄,雖然在下一個時代裡,他們或許會成為前一時代的唯一代表,但他們仍然不是為未來而創作的。對於匠人來說,他們也同樣擁有未來。所以我說藝術家是為虛無而創作的,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無知者,他們唯一可以真實感受的是來自精神的力量,就像是來自夜空和死亡的力量。在他們的肉體腐爛之前,是沒有人會去告訴他們,他們的創作給這個世界帶來了什麼?匠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每一分鐘都知道自己從實際中獲得了什麼,他們在臨死之前可以準確地計算出自己有多少成果。而藝術家只能來自於無知,又回到無知之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