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餘華中篇小說集》小說信息

世事如煙(第2頁,共2頁)

字體:

後來他看到自己的家了,那幢房屋看去如同一個很大的陰影,屋頂在目光裡流淌著陰森可怖的光線。他走到近前,一扇門和幾扇窗戶清晰地出現在眼前,這時身後的聲音驀然消失。他不由微微舒了口氣,可這時他眼前出現了一片閃閃爍爍的水,那條通往屋門的路消失了,被一片水代替。他知道司機就在這一片閃爍的水裡。他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饒了我吧。那聲音在空氣裡顫抖不已。他那麼跪了很久,可眼前的一片閃爍並沒有消失。於是他再次說:饒了我吧。隨即便嗚嗚地哭了起來。他說:我不是有意要害你。但是那一片閃爍仍然存在。他便向這一片閃爍拚命地磕頭,他對司機說:你在陰間有什麼事,儘管託夢給我,我會盡力的。他磕了一陣頭再抬起眼睛時,看到了那條通往屋門的小路。

在司機死後一個星期,接生婆在一個沒有風但是月光燦爛的夜晚,睡在自己那張寬大的紅木床上時,見到了自己的兒子。彷彿是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兒子心事重重地站在她的床前,她看到兒子右側頸部有一道長長的創口,血在創口裡流動卻並不溢位。兒子告訴她他想娶媳婦了。她問他看準了沒有。他搖搖頭說沒有。她說是不是要我替你看一個。他點點頭說正是這樣。接生婆是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面叫門的聲音的,她醒了過來。她聽到門外有人在叫著她的名字,屋外的月光通過窗玻璃傾瀉進來,她看到窗戶上的月光裡有一個人的影子在晃動。她覺得那叫門的聲音有些古怪,那聲音似乎十分遙遠,可那個人卻分明站在窗前。她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後走過去開啟房門,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站在她面前,她感到這人的臉很模糊,似乎有點看不清眼睛、鼻子和嘴巴。她問他:你是誰?那人回答:我住在城西,我的鄰居要生了,你快去吧。

她家的男人呢?接生婆問。一個女人要生孩子了,卻是一個鄰居來報信,她感到有些奇怪。

她家沒有男人。那人說。

接生婆再次感到眼前這個人的說話聲很遙遠。但她沒怎麼在意,她答應一聲後回到房內拿了一把剪刀,然後就跟著他走了。在路上時接生婆又一次感到很奇怪,她感到走在身旁這人的腳步聲與眾不同,那聲音很飄忽。她不由朝他的腳看了一眼,可她沒有看到。他好像沒有腿,他的身體彷彿是凌空在走著。但是她覺得自己也許是眼花了。

不久之後,很多幢低矮的房屋在眼前出現了,房屋中間種滿了松柏。接生婆走到近前時不知為何跌了一跤,但是她沒感到自己爬起來,跌下去時彷彿又在走了。她跟著這人在房屋與松柏之間繞來繞去地走了一陣後,來到一幢房門敞開的屋子前,她看到一個女人躺在一張沒有顏色的床上。她走進去後發現這個女人全身赤裸,女人的皮膚像是颳去鱗片後魚的皮。她感到這個女人與站在身旁的男人有驚人的相似之處。她的臉也很模糊,而且同樣也很難看到她的雙腿。但是接生婆的手伸過去時彷彿摸到了她的腿。接生婆開始工作了,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困難的一次接生。但是那個女人竟然一聲不吭,她十分平靜地躺在那裡。接生婆的手在觸控到女人皮膚時,沒有通常那種感覺,而似乎是觸控到了水。那女人在接生婆手上的感覺恍若是一團水。接生婆感到自己的汗水從全身各處溢位時冰冷無比。很久之後,嬰兒才被接生出來。奇怪的是整個過程竟然沒讓接生婆看到一滴血的出現。剛剛出生的嬰兒沒有啼哭,它像母親一樣平靜。嬰兒的皮膚也與它母親一樣,像是颳去鱗片後魚的皮。而且接生婆捧在手裡時,也彷彿是捧著一團水。她拿著剪刀去剪臍帶,似乎什麼也沒剪到,但她看到臍帶被剪斷了。這時那個男人端上來一碗麵條,上面浮著兩個雞蛋。接生婆確實餓了,她就將麵條吃了下去,她感到麵條鮮美無比。然後那個男人將她送出屋門,說聲要回去照顧就轉身進屋了。於是接生婆按照剛才走過的路,又繞來繞去地走了出去。她覺得出去的路比進來時長了很多。在這條路上,她遇到了算命先生的兒子。她看到他那細長的身體像一株樹一樣站在兩幢房屋中間,他好像是在東張西望,接生婆走上去問他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裡?他回答說他還是才來這裡的。她感到他的聲音也有些遙遠。她問他在找什麼?他說在找他住的那間屋子。然後他像是找到了似的往右邊走去了。接生婆也就繼續往前走,走到剛才跌跤的地方時,她又跌了一跤,但她同樣沒感到自己爬起來,她只感到自己在往前走。

接生婆回到家中後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疲倦,所以一躺在床上,她就覺得自己像是死去一般昏睡了過去。待她醒來時已是接近中午的時候了。她聽到院裡傳來說話的聲音,她就從床上爬起來,當她向門口走去時,感到自己的兩條腿像棉花一樣軟綿綿。7那時候坐在自己家門口的一把竹椅裡,他的妻子站在一旁。7的妻子正和4的父親在說著關於4夜晚夢囈的事。7似乎是在聽著他們說話,他那張灰暗的臉毫無表情,他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的兒子,他兒子正興沖沖地在院內走來走去,那大腦袋搖搖晃晃顯得有些沉重。接生婆站在了門口。此刻4推開院門進來了,4的出現,使她父親和7的妻子的對話戛然而止。4走進來時臉色十分陰沉,但他身上的紅色書包卻格外鮮豔。4低著頭從父親身旁走過,走入了敞開的屋門。3的孫兒這時也從屋內出來了,他似乎是聽到了4進來時的聲響,他站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望著4走入的屋門,接生婆問7是不是感到好一點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中顯得很遲純。7聽到了她的問話,就抬起混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他沒有回答她,但他的妻子回答了。他妻子說還是老樣子。接生婆便建議7去看看算命先生。她說沒準在命上遇到了什麼麻煩的事。7的妻子早就有此打算,聽了接生婆的話後,她不由朝丈夫看了看。7彷彿沒有聽到她們的話,他的腦袋耷拉著像是快要斷了。倒是4的父親點了點頭,他說是應該去看看算命先生。他想起了自己每夜夢語不止的女兒。接生婆點了點頭。她聽到了有人在問她昨夜誰在叫喚,她才發現3也站在院子裡來了。3的臉上近來出現了像蠟一樣的黃色。她在詢問接生婆之後,立刻從嘴裡發出了一陣令人噁心的空嘔聲,隨後她眼淚汪汪地直起腰來。

接生婆告訴3:是城西一戶人家的女人生孩子。

哪戶人家?3問。接生婆微微一怔。她沒法做出準確的回答,她只能將昨夜所遇的一男一女,以及那幢房屋告訴3。

3聽後半晌沒有說話,她想了好一陣才說城西好像沒有那麼一戶人家。她問接生婆:在城西什麼地方?

接生婆努力回想起來,依稀記得是走過那破舊的城牆門洞以後,才看到那無數低矮的房屋。

3十分驚愕,她告訴接生婆那裡根本沒有什麼房屋,而是一片空地。3的話使接生婆猛然驚醒過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昨夜去過的是什麼地方。她發現7的妻子正吃驚地望著她。7卻依舊垂著腦袋,4的父親剛才進屋去了。7的妻子的目光使她很不自在。接生婆覺得自己站在這裡已經不合適,她想走回屋內,可是昨夜所遇使她無法能在屋中安靜下來。因此她站了一會以後就朝院門外走去了。接生婆走在街上時,昨夜那個男人與她一起行走的情景復又出現。那模糊的臉和沒有雙腿的腳步聲。於是接生婆已經預料到她一旦走過那破舊的城牆門洞以後,她將會看到什麼。此後的事實果然證實了接生婆的預料。當她走到昨夜看到無數房屋的地方時,她看到了一片墳墓,墳墓中間種滿了松柏。接生婆聽到自己心裡發出了幾聲像是青蛙叫喚的聲響。她呆呆地站了一會,然後就像昨夜繞來繞去一樣,走入墳墓之中。有些墳墓已經雜草叢生,而另一些卻十分整齊。後來她在一座新墳前站住了腳,她覺得昨夜就是在這裡走入那座房屋的。呈現在她眼前的這座墳墓上沒有一顆雜草,土是新加的。墳墓旁有一堆亂麻和幾個麻團。墳頂上插著一塊木牌,她俯下身去看到了一個她聽說過的名字,這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接生婆想起了在一個月以前,這個帶著身孕的女人死了。

接生婆在走出墳場時,回想出了昨夜與算命先生兒子相遇的情景,她感到心裡有一種想見到他的迫切願望,所以她就向算命先生的家走去。在離算命先生的家越來越近時,昨夜的情景也就越來越生動了。她看到了瞎子。那時候近旁中學的操場上傳來一片嘈雜響亮的聲音,瞎子正十分仔細地將這一片聲音分成幾百塊,試圖從中找出屬於4的那一塊聲音。瞎子臉上的神色讓接生婆體會到了某種不安,這不安在她站到算命先生家門口時變成了現實。

算命先生的屋門敞開著,她看到裡面蔓延著喪事氣息。屋門的門框上垂下來兩條白布,正隨風微微掀動。她知道是算命先生的兒子死了,而不會是算命先生。

聽到門口有響聲,算命先生拄著一根柺杖出現了。他告訴接生婆這段日子他不接待來客。望著算命先生轉身進屋的背影,接生婆發現他蒼老到離死不遠了。同時她想起了多種有關他的傳聞,她想他的五個子女都替他死光了,眼下再沒人替他而死,所以要輪到他自己了。算命先生剛才說話時的聲音,回想起來也讓接生婆感到有些遙遠,那沙啞的聲音彷彿被撕斷似的一截一截掉落下來。

接生婆回到家中以後,再次回想自己昨夜的經歷時,那一碗麵條和麵條上的兩個雞蛋出現了。這使她感到噁心難忍,接著就沒命地嘔吐起來,兩側腰部像是被人用手爪一把把挖去一般的疼痛。吐完以後,她眼淚汪汪地看到地上有一堆亂麻和兩個麻團。

已年近九十的算命先生,一共曾有五個子女,前四個在前二十年裡相繼而死,只留下第五個兒子。前四個子女的相繼死去,算命先生從中發現了生存的奧秘,他也找到了自己將會長生下去的因由。那四個子女與算命先生的生辰八字都有相剋之處,但最終還是做父親的命強些,他已將四個子女克去了陰間。因此那四個子女沒有福份享受的年歲,都將增到算命先生的壽上。因此儘管年近九十,可算命先生這二十年來從未體察到身體裡有蒼老的跡象。這一點在算命先生採陰補陽時得到了充分的證實。採陰補陽是他的養生之道,那就是年老的男人能在年幼的女孩的體內吮吸生命之泉。而他屋中的那五隻公雞,則是他防死之法。尚若陰間的小鬼前來索命,五隻公雞兇狠的啼叫會使它們驚惶失措。

每月十五是算命先生的養生之日,這一日他便會走出家門,在某一條衚衕裡他會看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正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裡,他就將她帶回家中。對付那些小女孩十分方便,只要給一些好吃的和好玩的。他找的都是一些很瘦的女孩,他不喜歡女孩赤裸以後躺在床上的形象是一堆肥肉。

算命先生的兒子是在這月十五的深夜,這一日即將過去時猝然死去的。但還是傍晚兒子回到家中,算命先生就從他臉上看到了奇怪的眼神。在此前一小時,一個十一歲的女孩剛剛離去。那是一個奇瘦無比的女孩,女孩赤裸以後躺在床上時還往嘴裡送著奶糖。那兩條瘦腿彎曲著,彎曲的形態十分迷人。女孩用眼睛看了看他,因為身體的瘦小,那雙眼睛便顯得很大。他的手觸到她的皮膚時有一種隔世之感。每月十五的這個時候,坐在離此不遠的街口的瞎子,便要聽到從這裡發出的一陣撕裂般的哭叫聲,現在這種叫聲再次出現了。那聲音傳到瞎子耳中時,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十分輕微,儘管這樣,瞎子還是分辨出了這不是自己正在尋找的那個聲音。

女孩離去以後,算命先生便坐入一把竹椅之中。他為自己煮了一碗黃酒糖雞蛋,坐在椅中喝得很慢。他感到自己彷彿是剛從澡堂出來,有些疲倦,但全身此刻都放鬆了,所以他十分舒暢。他喝著的時候,覺得有一股熱流在體內迴旋,然後又慢慢溢位體外。兒子回到家中時,算命先生正閉目養神,他是睜開眼睛後才發現兒子奇怪的眼神的,在前四個子女臨終前,他也曾看到過類似的眼神。兒子吃過晚飯以後又出去了,回來時已是深夜。那時算命先生已經躺在床上了。他聽著兒子從樓梯走上來的腳步聲,腳步很沉重。然後藉著月光他看到兒子瘦長的影子在脫衣服,接著那影子孤零零地躺了下去。

第五個兒子的死,使算命先生往日的修養開始面臨著崩潰。他感到前四個子女增在他壽上的年歲已經用完,現在他是在用第五個兒子的年歲了,而此後便是壽終的時刻。他覺得第五個兒子只能讓他活幾年,因為這個兒子也活得夠長久了,竟然活到了五十六歲。算命先生明顯地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枯萎下去。這一日他發現那五隻公雞的啼叫,也不似從前那麼兇狠。這個發現使他意識到公雞也衰老了。

半個月以後的一個夜晚,開始有些恢復過來的算命先生,聽到了敲門的聲音。這聲音使算命先生一時驚慌失措。隨後他聽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聽聲音像是一個女人。能從聲音裡分辨出敲門者的性別,使算命先生略略有些心定。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門旁,然後無聲地蹲了下去,將右眼睛貼到一條門縫上,通過外面路燈的幫助,使他看到了兩條粗腿。腿的出現使他確定敲門者是人,而不是他所擔心的無腿之鬼。因此他開啟了屋門。3出現在他眼前,他認識3。3的深夜來訪,使算命先生感到不同尋常。3在一把椅子裡坐下以後,朝算命先生頗為羞澀地一笑,然後告訴他她懷孕了。面對這個六十多歲的女人懷孕的事實,算命先生並不表現出吃驚,他只是帶著明顯的好奇詢問播種者是誰?

於是3臉上出現了尷尬的紅色。3儘管猶豫,可還是如實告訴算命先生,是她孫兒播下的種。

算命先生仍然沒有吃驚,3卻急切地向他表白她實在不願意幹那種事,她說她是沒有辦法,因為她不忍心看著孫兒失望的模樣。3的夜晚來訪,是要算命先生算算腹中嬰兒是否該生下來。算命先生告訴她:要生下來。

但是3為嬰兒生下以後,是她的兒女還是她的重孫而苦惱。算命先生說這無關緊要,因為他願意撫養這個孩子,所以她的擔憂也就不存在了。

算命先生兒子的死去,儘管瞎子沒法知道,但是連續一月瞎子不再感到這個瘦長的人從他身旁走過了。這個人走過時,他會感到一股彷彿是門縫裡吹來的風。這人與別的人明顯不同,所以瞎子記住了他。這人的消失使瞎子的內心更加感到孤單。4的聲音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儘管附近那所中學依舊時刻發出先前那種聲音,那種無數少男少女彙集起來的聲音,那種有時十分整齊有時又混亂不堪的聲音。但是他始終無法從中找出4的聲音。在上學和放學的時候,瞎子聽著那些聲音三三兩兩從他身旁經過,他曾在那時候聽到過4的笑聲,可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4的笑聲使瞎子黑暗的視野裡出現了一串微微閃爍的光環,他看著那串光環的出現與消失,這些都發生在瞬間。4的聲音最初出現時彷彿滴著水珠,而最後出現時卻孤苦伶仃,這中間似乎有一段漫長的歷程,然而瞎子卻感到這些都發生在瞬間。

這時候4正朝瞎子走來,她的父親走在旁邊。瞎子聽到了有兩個人走來的腳步聲,一個粗魯,一個卻十分細膩,但是瞎子並不知道是4在走來。4走到瞎子近旁時,發現瞎子枯萎的眼眶裡有潮溼的亮光,這情景使她對即將走到的地方產生了迷惑之感,她與父親從瞎子身旁走過,不久就走入了算命先生總是敞開的屋門。

然後幾輛板車從瞎子面前滾動了過去,一輛汽車馳過時瞎子耳邊出現一陣混濁的響聲。他聽到街上有走動的聲音和說話的聲音,剛才汽車馳過時揚起的一片灰塵此刻紛紛揚揚地罩住了他。街上說話的是幾個男子的聲音,那聲音使瞎子感到如同手中捏著一塊堅硬粗糙的石頭。有一個女人正在叫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另一個女人說話時帶著笑聲,她們的聲音都很光滑,讓瞎子想到自己捧碗時的感覺。4的聲音是在此後再度出現的。

4出現在算命先生的眼前時,剛好站在一扇天窗下面,從天窗玻璃上傾瀉下來的光線沐浴了她的全身,她用一雙很深的眼睛木然地看著算命先生。

聽完4的父親的敘述,算命先生閉上眼睛喃喃低語起來,他的聲音在小屋內迴旋,猶如風吹在一張掛在牆上的舊紙沙沙作響。4的父親感到他臉上的神色出現了某種運動。然後算命先生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令人感到沒有目光。他告訴4的父親:每夜夢語不止,是因為鬼已入了她的陰穴。

算命先生的話使4的父親吃了一驚,他望著算命先生莫測深淺的眼睛,問他有何救女兒的法術。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使4的父親感到是一把刀子割出來似的。他說有是有,但不知是否同意。

4聽著他們的對話,4所聽到的只是聲音,而沒有語言,算命先生的形象恍若是一具穿著衣服的白骨,而這間小屋則使她感到潮溼難忍。她看到有五隻很大的公雞在小屋之中顯得耀武揚威。在確認4的父親沒有什麼不答應的事以後,算命先生告訴他:從陰穴裡把鬼挖出來。

4的父親驚駭無比,但不久之後他就默許了。

4在這突如其來的現實面前感到不知所措。她只能用驚恐的眼睛求助於她的父親。但是父親沒有看她,父親的身體移到了她的身後,她聽到父親說了一句什麼話,她還未聽清那句話,她的身體便被父親的雙手有力地掌握了,這使她感到一切都無力逃脫。算命先生俯下身撩開了4的衣角,他看到了一根天藍色的皮帶,皮帶很窄,皮帶使算命先生體內有一股熱流在疲倦地湧起來。皮帶下面是平坦的腹部。算命先生用手解了4的皮帶,他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麻木。他的手指然後感受到了4的體溫,4的體溫像霧一樣洋溢開來,使算命先生麻木的手指上出現了潮溼的感覺。算命先生的手剝開幾層障礙後,便接觸到了4的皮膚,皮膚很燙,但算命先生並沒有立刻感受到。然後他的手往下一扯,4的身體便暴露無遺了。可是展現在算命先生眼中時,是一團抖動不已的棉花。

4的掙扎開始了,但是她的掙扎徒勞無益。她感到了自己身體暴露在兩個男人目光中的無比羞恥。

那個時候瞎子聽到了4的第一次叫聲,那叫聲似乎是衝破4的胸膛發出來的,裡面似乎夾雜著裂開似的聲響。叫聲尖利無比,可一來到屋外空氣裡後就四分五裂。聲音四分五裂以後才來到瞎子耳邊。因此瞎子聽到的不是聲音的全部,只是某一碎片。4的聲音的突然出現,使瞎子因為過久的期待而開始平靜的內心頃刻一片混亂。與此同時,4的叫聲再度傳來。此時4的叫聲已不能分辨出其中的間隔了,已經連成一片。傳到瞎子耳中時,彷彿是無數灰塵紛紛揚揚掉入在瞎子的耳中。聲音持續地出現,並不消去。這使瞎子感到自己走入了4的聲音,就像走入自己那間小屋。但是瞎子開始聽出這聲音的異常之處,這聲音不知為何讓瞎子感到恐懼。在他黑暗的視野裡,彷彿出現了這聲音過來時的情景,聲音並不是平靜而來,也不是興高采烈而來,聲音過來時似乎正在忍受被抽打的折磨。瞎子站了起來,他迎著這使他害怕的聲音,摸索著走了過去。他似乎感到了這迎面而來的聲音如一場陣雨的雨點,撲打在他的臉上,使他的臉隱隱作痛。聲音在他走去的時候越來越響亮,於是他慢慢感到這聲音並不僅僅只是陣雨的雨點。他感到它似乎十分尖利,正刺入他的身體。隨後他又感到一幢房屋開始倒塌了。無數磚瓦朝他砸來,他聽出了中間短促的喘息聲,這喘息聲夾在其中顯得溫柔無比,彷彿在撫摸瞎子的耳朵,瞎子不由潸然淚下。

瞎子走到算命先生家門口時,那聲音驟然降落下去。不再像剛才那樣激烈,降落為一片輕微的嗚嗚聲,這聲音持續了很久,彷彿是一陣風在慢慢遠去的聲音。然後4的聲音消失了。瞎子在那裡站了很久,接著才聽到從前面那扇門裡響出來兩個人的腳步,一個粗魯,一個卻顯得十分沉重。

在4回到家中的第二天,7由他妻子攙扶著去了算命先生的家,他們是第一次來到算命先生的小屋,但是他們並不感到陌生。在此之前,一間類似的小屋已經在他們腦中出現過幾次了。7在算命先生對面的椅子坐下後,算命先生那令人感到不安的形象卻使7覺得內心十分踏實。灰白的7在蒼白的算命先生面前,得到了某種安慰——

7的妻子站在他們之間,她明顯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健康。但是這種感受讓她產生了分離之感。

算命先生在得知他們的來意以後,立刻找到了7的病因。他告訴7的妻子:7與他兒子命裡相剋。

算命先生是在他們的生肖裡找到7的病因的,他向她解釋:因為7是屬羊的,而他兒子卻是屬虎。眼下的情景是羊入虎口。7已經在劫難逃,他的靈魂正走在西去的路途上。

算命先生的話使7和他妻子一時語塞。7不再望著算命先生,他低下了頭,他的眼中出現了一塊潮溼的泥地,他感到自己的虛弱就在這塊泥地的上面。7的妻子這時問算命先生:有何解救的辦法?算命先生告訴她,唯一的解救辦法就是除掉她的兒子。

她聽後沒有說話,算命先生的模樣在她的視線裡開始模糊起來,最後在她對面的似乎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她聽到丈夫在身旁呼吸的聲音,7的呼吸聲讓她覺得自己的呼吸也曲折起來。算命先生說所謂除掉並非除命,只要她將五歲的兒子送給他人,從此斷了親屬血緣,7的病情就會不治自好。

算命先生的模樣此刻開始清晰起來,但她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著低垂著頭的7,然後又抬頭看看從天窗上洩漏下來的光線,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算命先生表示如果她將兒子交給別人不放心,可交他撫養。算命先生收養7的兒子,他覺得是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7可以康復,而他膝下有子便可延年益壽。雖然不是他親生,但總比膝下無子強些。儘管7的兒子在命裡與他也是相剋,但算命先生感到自己陽火正旺,不會走上此刻7正走著的那條西去的路。他指著那五隻正在走來走去的公雞,對7的妻子說:如果不反對,你可從中挑選一隻抱回家去,只要公雞日日啼叫,7的病情就會好轉。

4在那天回到家中以後,從此閉門不出。多日之後,4的父親在一個傍晚站在院中時,驀然感到難言的冷清。司機死後不久,接生婆也在某一日銷聲匿跡,沒再出現。她家屋簷上的灰塵已在長長地掛落下來,望著垂落灰塵的梁條,他內心慢慢滋生了倒塌之感。3的離去也有多日,她臨走時只是說一聲去外地親戚家,沒有說歸期。她的孫兒時時無精打采地坐在自家門檻上,喪魂落魄地看著4的屋門。7由他妻子攙扶著去過了算命先生的家。他沒有向他們打聽去算命先生那裡的經過,就像他們也不打聽4一樣。他只是發現在那一日以後,再也不見那腦袋很大的孩子在院裡走來走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公雞,一隻老態龍鍾在院中走來走去的公雞。

7的病似乎有些好轉了,7有時會倚在門框上站一會,7看著公雞的眼神有時讓4的父親感到吃驚,7的目光似乎混亂不堪。儘管7原先的病有些好轉,可他感到有一種新的病正爬上7的身體,而且這種病他在7妻子身上同樣也隱約看到。後來他在自己女兒身上也有類似的發現。女兒此後雖然夜晚不再夢語,但她白天的神態卻是恍恍惚惚。她屢屢自言自語,但她白天的神態卻是恍恍惚惚。她屢屢自言自語,臉上時時出現若即若離的笑容,這種笑不是鮮花盛開般的笑,而是鮮花凋謝似的笑。院中以往的景象已經一去不返,死一般的寂靜在這裡偷偷生長。從接生婆屋簷上垂落下來的灰塵,他似乎看到了這院子日後的狀況。不知從哪一日開始,他感到這院裡隱藏著一股腐爛的氣息。幾日以後,氣息趨向明顯。又過幾日,他才能確定這氣息飄來的方向,接生婆那門窗緊閉的屋子在這個方向正中。也是這幾天裡,他聽到了一個少女死去的訊息。他是在街上聽到的,那少女死在江邊一株桃樹下面。她身上沒有傷痕,衣服也是乾的。對於她的死,街上議論紛紛。那少女是他女兒的同學,他認識少女的父親6,6常去江邊釣魚。他記得她曾到他家來過,有一次她進來時顯得羞羞答答,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就在他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

接生婆在那天嘔吐出了一堆亂麻和兩個麻團以後,感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飄忽了。她向那張床走去時,竟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很像是一件大衣。而且當她在床上躺下來時,覺得自己的身體如同一件扔到床上的衣服似的癟了下去。然後她看到了一條江,江水凝固似的沒有翻滾,江面上漂浮著一些人和一些車輛。她還看到了一條街,街道卻在流動,幾條船在街道上行駛,船上揚起的風帆像是破爛的羽毛插在那裡。司機經常在接生婆的夢中出現,但是那天晚上沒有來到她的夢裡。在夕陽西下炊煙四起的時候,接生婆的視野裡出現了一片永久的黑暗。接生婆的死去,堵塞了司機回家的路。

但是那天晚上,2的夢裡走來了司機。那時候2正站在那條小路上,就是曾經被一片閃爍掩蓋過的小路。2看到司機心事重重地朝他走來。司機的手正插在口袋裡,似乎在尋找什麼,或者只是插插而已。司機走到他面前,愁眉苦臉地告訴他:我想娶個媳婦。

2發現司機右邊的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創口,血在裡面流動卻並不溢位。2問他,是不是缺錢沒法娶?

司機搖搖頭,司機的頭搖動時,2看到那創口裡的血在盪來盪去。

司機告訴他:還沒找到合適的人。

2問司機:是不是需要我幫助?

司機點點頭說:正是這樣。

此後每日深夜來臨,2便要和司機在這條小路上發生一次類似的對話。司機的屢屢出現,破壞了2原來的生活,使2在白天的時候眼前總有一隻虛幻的蜘蛛在爬動。這種情形持續了多日,直到這一日2聽說6的女兒死在江邊的訊息時,他才找到一條逃出司機圍困的路。

回想起來,6的女兒的死似乎在事前有過一些先兆。那個身穿羊皮茄克的人再次路過這裡以後,6開始發現女兒終日坐在牆角了,女兒坐在那裡恍若是一團暗影。但是6並沒有把這些放進心裡,因為6一直沒看出她身上正在暗暗滋長的那些東西,這些東西在她前面六個姐姐身上顯然沒有。事到如今,6才感到他和那個身穿羊皮茄克的人談話,女兒可能偷聽了。他想起那天送羊皮茄克出門時,他看到女兒怔怔地站在房門外。本來當初羊皮茄克就要帶走他女兒,只是因為他節外生枝才沒有。他告訴羊皮茄克他的這個女兒遠遠勝過前面六個,所以他對按照慣例支付的三千元錢很難接受,他提出增加一千。羊皮茄克的堅持沒有進行很久,在短暫的討價還價之後,他便做出了讓步。但他提出先把女孩帶走,先付上三千,另一千隨後通過郵局寄來。6當然拒絕了,除非現交四千元,他才答應將他的女兒帶走。羊皮茄克說身上的錢不夠了,雖然四千還是可以拿出來,但在路途上還要花一筆錢,所以只好一個月以後再來。在約定的日子臨近時,6的女兒躺到了江邊的一株桃樹下面。那時候6正坐在城南的一座茶館裡,自從那次在江邊的奇異經歷以後,6不再去江邊釣魚,而是每日坐在茶館裡來了。有關他女兒的訊息,是他的一個鄰居告訴他的。那個鄰居去江邊看死人後,在回家的路上從茶館敞開的門裡看到了6,他告訴6他正到處找他。這個訊息使6頓時眼前一片昏暗,然後羊皮茄克的形象在他腦中支離破碎地出現了。鄰座的茶客對6聽到如此重大的訊息以後仍然坐著不動感到驚訝,他們催促他趕快去江邊。但是6沒有聽到他們在說話,他的眼睛望著門外的一根水泥電線杆,他看到那電線杆上貼著一張紙條,那是一張關於治療陽萎的廣告。6沒法看清上面的字,但是羊皮茄克的形象此刻總算拼湊完整了,儘管那形象有無數雜亂的裂縫。可6明確地想起了這人再過兩天就要來到,6彷彿看到他右面的衣服口袋顯得腫脹的情景。這時他才深深意識到當初不讓羊皮茄克帶走女兒是一個很大的錯誤。他對自己說:這是報應。儘管那條江已使6感到毛髮悚然,但既然女兒躺在那裡,他也只得去了。他在走去的時候,彷彿感到女兒死在江邊是有所目的的。這個想法在他接近江邊時變得真切起來。當他在遠處看到一堆人圍在一株桃樹四周的時候,他已經猜測到了女兒躺在那裡的模樣。不久之後他已經擠入了人堆,那時候一個法醫正在驗屍。他看到女兒仰躺在地上,她的臉一半被頭髮遮住了。她的外衣紐扣已經被解開,裡面鮮紅的毛衣顯得很挑逗。他才發現女兒的腰竟然那麼纖細,如果用雙手卡住她的腰,就如同卡住一個人的脖子。然後他注意到了女兒的腳,那是一雙孩子的腳,赤裸的腳趾微微向上翹著。

4赤裸的身體在這個陰沉的上午白得好像在生病。一股微風吹到她稚嫩的皮膚上,彷彿要吹皺她的皮膚了。她一直哼著那支曲子,她的聲音很微小,她的聲音很像她瘦弱的裸體。她走到了瞎子的身旁,她略略站了一會,然後朝瞎子微微一笑後就走開了。瞎子在此之前就已經聽到4的歌聲了,只是那時候瞎子還不敢確定,那時候4的歌聲讓他感到是虛幻中的聲音,他懷疑這聲音是否已經真實地出現了。但是不久之後,4的聲音像是一股清澈的水一樣流來了。這水流到他身旁以後並沒有立刻遠去,似乎繞著他的身體流了一週,然後才流向別處。於是瞎子站了起來,他跟在4的聲音後面走向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4一直走到江邊,此後她才站住腳,望著眼前這條迷茫流動的江,她聽到從江水裡正飄上來一種悠揚的絃樂之聲。於是她就朝江裡走去。冰冷的江水從她腳踝慢慢升起,一直掩蓋到她的脖子,使她感到正在穿上一件新衣服。隨後江水將她的頭顱也掩蓋了。瞎子聽到幾顆水珠跳動的聲音以後,他不再聽到4的歌聲了。於是他蹲了下去,手摸到了溫暖潮溼的泥土,他在江邊坐了下來。瞎子在江邊坐了三日。這三日里他時時聽到從江水裡傳來4流動般的歌聲,在第四日上午,瞎子站了起來,朝4的聲音走去。他的腳最初伸入江水時,一股冰冷立刻襲上心頭。他感到那是4的歌聲,4的歌聲在江水慢慢淹沒瞎子的時候顯得越來越真切。當瞎子被徹底淹沒時,他再次聽到了幾顆水珠的跳動,那似乎是4微笑時發出的聲音。

瞎子消失在江水之中,江水依舊在迷茫地流動,有幾片樹葉從瞎子淹沒的地方漂了過去,此後江面上出現了幾條船。

三日以後,在一個沒有雨沒有陽光的上午,4與瞎子的屍首雙雙浮出了江面。那時候岸邊的一株桃樹正在盛開著鮮豔的粉紅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