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去抓住孩子的電動手槍,問:「剛才我父母在你們家裡吧?」孩子一點也不害怕,他用勁抽回自己的手槍,同時響亮地喊道:「沒有。」就是連孩子也訓練有素了(他想)。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他一直望著那裂縫。彷彿置身於一口深井之底而望著井口。偶爾有人從衚衕口一閃而過,像是一隻大鳥張著翅膀從井口上方掠過。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感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兩壁間跳躍地彈來彈去,時時碰在他的腳尖上。他仔細察看經過的每一個支衚衕,發現它們都是一模一樣,而且都寂靜無人。在他走到第四個支衚衕口時看到一根電線杆擋在前面,於是他才發現自己居然走到漢生的家門口了。
只要側身走進去,那路凌亂不堪而且微微上斜。在第四扇門前站住,不用敲門就可推門而入,呈現在眼前的是天井,天井的四角長滿青苔。接著走入一條昏暗的通道,通道是泥路,並且會在某處潛伏著一小坑積水。在那裡可以找到漢生的屋門。漢生的住處與張亮的十分近似,因此他們躲在屋內竊竊私語的情景栩栩如生地重現了。
他現在需要認真設想一下的是白雪究竟會在何處突然消失。然而這個設想的結果將使他深感不安。因為他感到白雪就是在這裡消失的。而且(如果繼續往下想)白雪是在第四扇門前站住,接著推門而入,然後走上了那條昏暗的通道。所以此刻白雪正坐在漢生家中。
他感到自己的假設與真實十分接近,因此他的不安也更為真實。同時也使他朝漢生家跨出了第一步。他需要的已不是設想,而是證實。他在第四扇門前站住。
沒多久後,他已經繞過了那個陰險的水坑,朝那粗糙的房門敲了起來。在此之前他已經先用手偵察過了,漢生的房門上沒有鐵釘。所以他的手敲門時毫無顧忌。
門是迅速開啟的,可只開啟了那麼一點。接著漢生的腦袋伸了出來。那腦袋伸出來後凝住不動。讓他感到腦袋是掛在那裡。屋內的光亮流了出來,漢生的眼睛正古怪地望著自己。隨即聽到漢生緊張地問:「你是誰?」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是我。」
「噢,是你。」門才算真正開啟。
漢生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因為他沒有準備迎接這麼響亮的聲音。屋內沒有白雪。但他進屋時彷彿嗅到了一絲芬芳。這種氣息是從頭髮還是臉上散發出來的他很難斷定。可他能夠肯定是從一位女孩子那裡飄來的。他想白雪也許離開了,隨後他又否定。因為白雪要離開這裡必須走原來的路。可他沒遇上她。漢生將他帶入自己的房間,漢生的房間潔淨無比。漢生沒讓他看另外兩間房間。一間門開著,一間房門緊閉。
「你怎麼想到來這裡?」漢生裝著很隨便地問他。
他覺得「怎麼想到」對他是不合適的,他曾經常來常住。但現在(他又想)對他也許合適了。
「我正在讀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漢生又說。
他沒有答理。他來這裡不是來和漢生進行這種無話找話的交談。他為何而來心裡很清楚,所以他此刻凝神細聽。
「這篇文章真有意思。」
他聽到很輕微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他努力辨別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是從那房門緊閉的房間裡發出的。
漢生不再說什麼,而是拿起一本雜誌翻動起來。
他覺得這樣很好,這樣他可以集中精力。可是漢生翻動雜誌的聲音非常響。這使他很惱火。很明顯漢生這舉動是故意的。儘管這樣,他還是斷斷續續聽到幾聲輕微的走動聲。現在他可以肯定白雪就在那裡。她是剛才在漢生響亮地叫了一聲時躲藏起來的,漢生的叫聲掩蓋了她的關門聲。
顯然白雪剛才走進商店是為了躲開他。儘管發現白雪和他們是一夥這會讓他絕望。可他不能這樣斷定。
他看到漢生這時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將門關上。他心想:已經晚了。
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仔細觀察了天黑下來時的情景。晚飯以後他沒去洗碗,而是走到陽臺上。令人奇怪的是父親沒有責備他。他聽到母親向廚房走去,然後碗碟碰撞起來。那個時候晚霞如鮮血般四濺開來,太陽像氣球一樣慢慢降落下來,落到了對面那幢樓房的後面。這時他聽到父親向自己走來,接著感到父親的手開始撫摸他的頭髮了。
「出去散散步吧。」父親溫和地說。
他心裡冷冷一笑。父親的溫和很虛偽。他搖搖頭。這時他感到母親也走了過來。他們三人默默地站了一會,然後父親又問:「去走走吧?」他還是搖搖頭。接著父母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他倆離開了陽臺。不一會他聽到了關門聲。他知道他們已經出去了。
於是他暫時將目光降落下來,不久就看到他們的背影,正慢慢地走著。隨即他看到對門鄰居三口人也出現了,他們也走得很慢。幾乎是在同一個時候裡,他看到樓裡很多人家出現了,他們朝同一個方向走去,都走得很慢,裝著是散步。
他聽到一個人用很響的聲音說:「春天來了,應該散散步。」他想這人是說給他聽的。這人的話與剛才父親的邀請一樣虛偽。顯而易見,他們都出發了,他們都裝著散步,然後走到某一個地方,與很多另外的他們集會。他們聚集在一起將要討論些什麼,無可非議他們的討論將與他有關。
樓裡還有一些人沒去,有幾個站在陽臺上。他想這是他們佈置的,留下幾個人監視他。
他抬起頭繼續望著天空,天空似乎蒼白了起來。剛才通紅的晚霞已經煙消雲散,那深藍也已遠去。天空開始蒼白了。他是此刻才第一次發現太陽落山後天空會變得蒼白。可蒼白是短暫的,而且蒼白的背後依舊站著藍色,隱約可見。然後那藍色漸漸黑下去,同時從那一層蒼白裡慢慢滲出。天就是這樣黑下來的。天空全黑後他仍在陽臺上站著,他看到對面那幢樓房只有四個視窗亮起了燈光。接著他又俯身去看自己這幢樓,亮了五個視窗。然後他才走進房間,拉亮電燈。
當他沿著樓梯慢慢走下去時,又突然想到也許那些黑暗的視窗也在監視他。因此當他走到樓下時便裝著一瘸一瘸地走路了。這樣他們就不會認出是他。因為他出來時沒熄滅電燈,他們會以為他仍在家中。
走脫了那兩幢樓房的視線後,他才恢復走姿。他彎進了一條衚衕。在衚衕底有一個自來水水塔。水塔已經矗起,只是還沒安裝裝置。衚衕裡沒有路燈,但此刻月亮高懸在上,他在月光中走得很輕。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水一樣晶亮。後面沒有腳步。
衚衕不長,那水塔不一會就矗立在他眼前。他先是看到那尖尖的塔端,陰森森地在月光裡靜默。而走出衚衕後所看到的全貌則使他不寒而慄。那水塔像是一個巨大的陰影,而且虛無縹緲。四周空空蕩蕩,只是水塔下一幢簡易房屋亮著燈。他悄悄繞了過去,然後走到水塔下,找到那狹窄的鐵梯後他就拾級而上。於是他感到風越來越猛烈。當他來到水塔最高層時,衣服已經鼓滿了風,發出撕裂什麼似的響聲。頭髮朝著一個方向拚命地飄。現在他可以仔細觀察這個小鎮了。整個小鎮在月光下顯得陰鬱可怖,如昏迷一般。
這是一個陰謀。他想。
張亮他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那時他還躲在床上。他看到了亞洲他們還有一個女的。這女子他不認識。他吃驚地望著他們。「你們是怎麼進來的?」他問。
他們像是聽到了一個了不起的笑話似地哈哈大笑。他看到除那女子笑得倒進了一把椅子,椅子嘎吱嘎吱的聲音也像是在笑。「她是誰?」他又問。於是他們笑得越加厲害,張亮還用腳蹬起了地板。
「你不認識我?」那女子這時突然收住了笑,這麼強烈的笑能突然收住他十分驚訝。
「我是白雪。」她說。他大吃一驚,心想自己怎麼連白雪也認不出來了。現在仔細一看覺得她是有點像白雪。而且她仍然穿著那件紅衣服,只是顏色不再鮮紅,而成了暗紅。
「起床吧。」白雪說。於是他的被子被張亮掀開,他們四個人抓住他的四肢,把他提出來扔向白雪。他失聲叫了一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在椅子裡十分舒服地坐下,而白雪此刻卻坐在了床沿上。
他不知道他們接下去要幹些什麼,所以他擺出一副等待的樣子。張亮把衣服扔進了他懷裡,顯然是讓他穿上。於是他就將衣服穿上。穿上後他又在椅子裡坐下,繼續等待。
白雪這時說:「走吧。」
「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白雪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往外走了。於是張亮他們走過去把他提起來,推著他也往外走。「我還沒有刷牙。」他說。
不知為何張亮他們又像剛才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他就這樣被他們綁架到樓下,樓下有很多人站在那裡,他們站在那裡彷彿已經很久了。他們是為了看他才站了這麼久。
他看到他們對著他指指點點在說些什麼。他走過去以後感到他們全跟在身後。這時他想逃跑,但他的雙臂被張亮他們緊緊攥住,他沒法脫身。
然後他被帶到大街上,他發現大街上竟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他們把他帶到街中央站住。這時白雪又出現了,剛才她消失了一陣子。白雪彷彿憐憫似地看了看他,隨即默默無語地走開。不知是張亮,還是朱樵與漢生,或者是亞洲,對他說:「你看前面是誰?」他定睛一看,前面不遠處站著他父親,父親站在人行道上,正朝他微笑。這時他突然感到身後一輛卡車急速向他撞來。奇怪的是這時他竟聽到了敲門聲。
後來他沿著那鐵梯慢慢地走了下去,然後重又步入那沒有路燈的衚衕。但此刻衚衕兩旁的視窗都亮起了燈光。燈光鋪在地上一段一段。許多視窗都開著,裡面說話的聲音在衚衕裡迴響很清晰。但他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衚衕兩旁大都是平房,他猶豫地走著。每經過一個敞開的視窗他就會猶豫一下。他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那是因為他感到他們的話題就是他。他知道他們的集會已經散了,父母已經在家中了。所以他完全有必要貼到窗旁去。他的遲疑是因為經過的視窗都有人影,裡面的人離視窗太近。
……他終於走近了一個合適的視窗。這個視窗沒有人影,但說話聲卻格外清楚。於是他就貼著牆走過去。那聲音漸漸能夠分辨出一些詞句來了。
「準備得差不多了嗎?」
「差不多了。」「什麼時候行動?可是這時他突然聽到背後有個聲音:「是誰!」那人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叫的。他立刻回身一拳將那人打倒在地。隨後拚命地奔跑起來。於是那人大叫大喊了,他背後有很多追來的腳步聲,同時很多人從視窗探出頭來。
他這樣假設著走出了衚衕,他覺得自己的假設十分真實,如果他真的貼到某一個視窗去的話。
3
回到家中時,父母已經睡了,他拉亮電燈。他估計現在已經很晚了。往常父母是十點鐘睡覺的。如果往常他這麼晚回來,父親總會睡意矇矓並且怒氣衝衝地訓斥他幾句。這次卻沒有,這次父親只是很平靜地說:「你回來了。」父親沒睡著。他答應了一聲,往自己臥室走去。這時他聽到母親說(她也沒睡著):「用放在桌上的熱水洗腳。」他又答應了一聲。但走進臥室後,他就脫掉衣服在床上躺了下來。
四周一片漆黑,他在床上躺了一會,然後爬起來走到視窗。他看到對面那幢樓房很多窗戶都已消失,有些正在消失。他想自己這幢樓也是這樣。現在他們可以安心休息一下了,現在的任務落到了他父母的頭上。
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他預感到馬上就會發生什麼了,顯然他們已經醞釀已久。父親突然改變了對他的態度,這預示著他們已經發現了他的警惕。這也許會使他們的行動提前。
因此他現在迫切需要想象一下,那就是他們明天會對他採取些什麼行動。儘管接連兩個夜晚都沒睡好,此刻他難驅睡意,可他還是竭力提起精神。
明天張亮他們,可能還有白雪,他們會在他尚沒起床時來到。他們將會裝著興高采烈,或者邀請他到什麼地方去,或者尋找這種理由阻止他出門。而接下去……他聽到自己的呼吸沉重起來。
敲門聲很複雜,也就是說有幾個人同時在敲他的門。此刻他已經清醒了。剛才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儘管他知道那一切都發生在睡夢裡。可眼下的敲門聲卻讓他感到真實的來臨。他立刻斷定是張亮他們,而且還有白雪。與睡夢中不同的是:他們沒有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門阻擋了他們。
他們幾個人同時伸手敲門,證明他們此刻煩躁不安。
然而細聽起來又不像是在敲他家的門,彷彿是在敲對門。他在床上坐了一會,聽到那敲門聲越來越響,而且越來越像是在敲著對門。於是他穿上衣服悄悄走到門旁,這時敲門聲戛然而止。
他思忖了片刻,毅然將門開啟。果然是張亮他們站在那裡。他們一看到他時都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一擁而進。
他不動聲色,他覺得他們的哈哈大笑與一擁而進與昨晚睡夢相符。然而白雪沒有出現,只有他們四個人。但是他們一擁而進時沒將門帶上。他就裝著關門探身向屋外看了一眼,沒看到白雪。「就你們四人?」他不禁問。
「難道還不夠?」張亮反問。
他心想:足夠了,你們四人對付我一人足夠了。
張亮說:「走吧。」(如果有白雪,這話應該是她說的。)
「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到了那裡你就會知道了。」
他說:「我還沒刷牙。」說完他立刻驚愕不已。他情不自禁地重複了睡夢中那句話。
「走吧。」張亮說著開啟了房門,而朱樵與漢生則在兩旁架住了他的胳膊。(與睡夢中一模一樣)。
「我們要帶你去一個叫你大吃一驚的地方。」走到樓下時張亮這樣說。但是樓下沒有很多人圍觀,只有三四個人在走動。
朱樵和漢生一直架著他走,張亮和亞洲走在前面。他感到朱樵和漢生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用勁了。
這時張亮突然叫了起來:「從前有座山。」然後朱樵也叫道:「山上有座廟。」接著是漢生:「廟裡有兩個和尚。」亞洲是片刻後才接上的:「一個老和尚一個小和尚。」
隨後張亮對他說:「輪到你了。」
他迷惑地望著張亮。「你就說老和尚對小和尚說。」
他猶豫了一下,才說:「老和尚對小和尚說。」於是他們發瘋般地笑了起來。張亮立刻又接上:「從前有座山。」
(朱樵)「山上有座廟。」
(漢生)「廟裡有兩個和尚。」
(亞洲)「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
顯然輪到他了,但他仍沒接上。因為走到了大街。他們五個人此刻都站在人行道上。張亮不滿地催他:「快說。」他才有氣無力地說:「老和尚對小和尚說。」
張亮很不高興,他說:「你不能說得響一點。」隨後他高聲叫著:「從前有座山。」便橫穿馬路走了過去,朱樵和漢生此刻放開了他,也大叫著走了過去。接著是亞洲。
現在又輪到他了,他看到左邊有一輛卡車正慢慢地駛過來。他知道等到他走到街中央時,卡車就會向他撞來。
是什麼聲音緊追不捨?他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了,可那聲音還在追著他,怎麼也擺脫不了。
後來他在一根電線杆上靠住,回頭望去。他看著那聲音正從遠處朝他走來,是父親朝他走來。
父親走到他面前,吃驚地問:「你怎麼了?」
他望著父親沒有回答。心裡想:沒錯,父親是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只是比睡夢中出現得稍晚一些。
「你怎麼了?」父親又問。
他感到汗水正從所有的毛孔裡湧出來,此刻他全身一片潮溼。父親沒再說什麼,而是盯著他看。那時他額上的汗珠正下雨般往下掉,遮擋了視線。所以他所看到的父親像是站在雨中。「回家去吧。」他感到父親的手十分有力,抓住他的肩膀後不得不隨他走了。「你已經長大了。」他聽到父親的聲音在他周圍繞來繞去,彷彿是父親圍著他繞來繞去。「你已經長大了。」父親又說。父親的聲音在不絕地響著,但他聽不出詞句來。
他倆沿著街道往回走,他發現父親的腳步和自己的很不協調。但他開始感到父親的聲音很親切,然而這親切很虛假。
後來,他沒注意是走到什麼地方了,父親突然答應了一聲什麼便離開了他。這時他才認真看起了四周。他看到父親正朝街對面走去,那裡站著一個人。他覺得這人有些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這人還朝他笑了笑。父親走到這人面前站住,然後兩人交談起來。他在原處站著,似乎在等著父親走回來,又似乎在想著是不是自己先走了。這時他聽到有一樣什麼東西從半空中掉落下來,掉在附近。他扭頭望去,看到是一塊磚頭。他猛然一驚,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幢建築下。他抬起頭來時看到上面腳手架上正站著一個人。那是一箇中年人,而且似乎就是那個靠在梧桐樹上抽菸的中年人。他感到馬上就會有一塊磚頭奔他頭頂而來了。
那個人靠在梧桐樹上,旁邊是街道。雖然他沒有抽菸,可一定是他。他想起來了,就是在這裡白雪第一次向他暗示什麼。那時他還一無所知,那時他還興高采烈。剛才他逃離了那幢陰險的建築,不知為何竟來到了這裡。
他在離那人十來米遠的地方站住,於是那人注意他了。他心想:沒錯,絕對是這個人。
……他慢慢朝這人走過去,他看到這人的目光越來越警惕了,那插在口袋裡的手也在慢慢伸出來。而在街上行走的人都放慢腳步看著他,他知道他們隨時都會一擁而上。
他走到了這人面前,此刻這人的雙手已經放在胸前互相磨擦著,擺出一副隨時出擊的架勢,那腿也已經繃緊。
他則把雙手插進褲袋,十分平靜地說:「我想和你談談。」
這人立刻放鬆了,他似乎還笑了笑,然後問:「找我?」
「是的。」他點點頭。這人朝街上看看,彷彿完成了暗示。隨即對他說:「說吧。」
「不是在這裡。」他說,「我想和你單獨談談。」
這人猶豫起來。他不願離開這棵梧桐樹,那是不願離開正在街上裝著行走的同夥。
他輕蔑地笑了笑,問:「你不敢嗎?」
這人聽後哈哈大笑,笑畢說:「走吧。」
於是他在前面慢慢地走了起來,這人緊隨其後。他走得很慢是為了隨時能夠有效地還擊他的偷襲。他這時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開始紛亂起來。這意味著有幾個人緊隨在他身後。他沒有回頭張望,便說:「我只想和你一人談談。」
這人沒有作聲,身後的腳步聲也就沒有減少。他又說:「如果你不敢就請回去。」他聽到他又哈哈笑了起來。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條衚衕口時他站了一會,看到衚衕裡寂然無人才走了進去。這時他身後的腳步聲單純了。
他不禁微微一笑,然後朝衚衕深處走去。這人緊跟在後。他知道此刻不能回頭,若一回頭這人馬上就會警惕地倒退。所以他裝著若無其事往前走,心裡卻計算著他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稍遠了一點。於是他悄悄放慢步子,這人沒有發現。
現在他覺得差不多了,便猛地往下一蹲,同時右腿往後用力一蹬。他聽到一聲慘叫,接著是趔趄倒退和摔倒在地的聲音。他回頭望去,這人此刻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腹部痛苦不堪。他這一腳正蹬在他的腹部。
他走上幾步,對準他的臉又是一腳,這人痛苦地呻吟一聲,便倒在地上。「告訴我,你們想幹什麼?」他問。
這人呻吟著回答:「讓張亮他們把你帶到馬路中央,用卡車撞你。」「這我已經知道。」他說。
「若不成功就由你父親把你帶到那幢建築下,上面會有石頭砸下來。」「接下去呢?」他問。那人仍然靠在梧桐樹上,這時他的手伸進了胸口的口袋,隨後拿出一支香菸點燃抽了起來。
肯定是他(他想)。但是他一直沒有決心走上去。他覺得如果走上去的話,所得到的結果將與他剛才的假設相反。也就是說躺在地上呻吟的將會是他。那人如此粗壯,而他自己卻是那樣的瘦弱。此刻那人的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心不在焉,而是兇狠地望著他。於是他猛然發現自己在這裡站得太久了。
「你知道嗎?」白雪說。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走到白雪家門口了。記得是兩年前的某一天,他在這裡看到白雪從這扇門裡翩翩而出,正如現在她翩翩而出。白雪看到他時顯然吃了一驚。
他發現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卻是偽裝的。
白雪的臥室很精緻,但沒有漢生的臥室整潔。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時,白雪有些臉紅了,臉紅是自然的。他想白雪畢竟與他們不一樣。這時白雪說:「你知道嗎?」
白雪開門見山就要告訴他一切,反而使他大吃一驚。
「昨天我在街上碰到張亮……」
果然她要說了。「他突然叫了我一聲。」她剛剛恢復的臉色又紅了起來,「我們在學校裡是從來不說話的,所以我嚇了一跳……」
他開始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白雪接下去要說些什麼。
「張亮說你們今天到我家來玩,他說是你,朱樵、漢生和亞洲。還說是你想出來的。他們上午已經來過了。」
他明白了,白雪是在掩護張亮他們上午的行動。他才發現白雪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你怎麼沒和他們一起來?」白雪問。
他此刻不知說什麼好,只是十分悲哀地望著她。
於是他看到白雪的神態起了急劇的變化。白雪此刻顯得驚愕不已。他想:她已經學會表演了。
彷彿過去了很久,他看到白雪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她的雙手讓他感到她正不知該往何處放。
「你還記得嗎?」這時他開口了,「幾天前我走在街上時看到了你。你向我暗示了一下。」
白雪臉色漲得通紅。她喃喃地說:「那時我覺得你向我笑了一下,所以我也就……怎麼是暗示呢?」
她還準備繼續表演下去(他想)。但他卻堅定地往下說:「你還記得離我們不遠有一箇中年人嗎?」
她搖搖頭。「是靠在一棵梧桐樹上的。」他提醒道。
可她還是搖搖頭。「那你向我暗示什麼呢?」他不禁有些惱火。
她吃驚地望著他,接著侷促不安地說:「怎麼是暗示呢?」
他沒有答理,繼續往下說:「從那以後我就發現自己被監視了。」她此刻擺出一副迷惑的神色,她問:「誰監視你了?」
「所有的人。」她似乎想笑,可因為他非常嚴肅,所以她沒笑。但她說:「你真會開玩笑。」「別裝腔作勢了。」他終於惱火地叫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害怕地望著他。
「現在我要你告訴我,他們為什麼監視我,他們接下去要幹什麼?」她搖搖頭,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不禁失望地嘆息起來,他知道白雪什麼也不會告訴他了。白雪已不是那個穿著黃襯衣的白雪了。白雪現在穿著一件暗紅的衣服,他才發現那件暗紅的衣服,他不由大吃一驚。
……他站了起來,走出白雪的臥室,他發現廚房在右側。他走進了廚房,看到一把鋒利的菜刀正插在那裡。他伸手取下來,用手指試試刀刃。他感到很滿意。然後他就提著菜刀重新走進白雪的臥室。這時他看到白雪驚慌地站起來往角落裡退去。他走上前去時聽到白雪驚叫了一聲。然後他已經將菜刀架在她脖子上了,白雪嚇得瑟瑟發抖。
白雪這時站了起來。他也站了起來。但他猶豫著是不是到廚房去,是不是去拿那把菜刀。
他看到白雪走到日曆旁,伸手撕下了一張,然後回頭說:「明天是四月三日。」他還在猶豫著是不是去廚房。
白雪說:「你猜一猜,明天會發生些什麼。」
他驀然一驚。四月三日會發生一些什麼?四月三日?他想起來了,母親說過,父親也說過。
他明白白雪在向他暗示,白雪不能明說是因為有她的難處。他覺得現在應該走了。他覺得再耽擱下去也許會對白雪不利。他走出白雪臥室時發現廚房不在右側,而在左側。
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當聽到那一聲汽笛長鳴時,他突然情緒激昂。那個時候他正躲藏在一幢建築的四樓,他端坐在視窗下。他是黃昏時候溜進來的,誰也沒有看到他。這幢建築的樓梯還沒有,他是沿著腳手架爬上去的。他看著夜色越來越深,他聽著街上人聲越來越遙遠。最後連下面賣餛飩那人也收攤了。就像是煙在半空中消散,人聲已經消散。只有自己的呼吸喃喃低聲,像是在與自己說話。
那時候他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就如不知道已經是什麼時候。而明天,四月三日將發生一樁事件。他心裡卻格外清楚。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這時候他聽到了一聲火車長鳴。他突然間得到了啟示,於是他站了起來。他站起來時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橋,橋像死去一樣臥在那裡,然後他注意到了那條陰險流動著的小河,河面波光粼粼,像是無數閃爍的目光在監視他。他冷冷一笑。
然後他從視窗爬出去,沿著腳手架往下滑。腳手架發出了關門似的聲音。他在黑影幢幢的街道上往鐵路那個方向走去。那個時候他沒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腳步聲彷彿被地面吸入進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陣風一樣飄在街道上。
不久以後,他已經站在鐵軌上了。鐵軌在月光下閃閃發亮。附近小站的站臺上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沒有人在上面走動。小站對面的小屋也亮著昏黃的燈光。那是扳道房。那裡面有人,或許正在打瞌睡。他重新去看鐵軌,鐵軌依舊閃閃發亮。這時他聽到了一股如浪濤湧來般的聲音,聲音由遠而近,正在慢慢擴大。他感到那聲音將他頭髮吹動起來了。隨即他看到一條鋒利白亮的光芒朝他刺來,接著光芒又橫掃過來,但被他的身體擋斷了。顯然列車開始減速,他看到是一列貨車。貨車在他身旁停了下來。於是站臺上出現人影了。他立刻奔上去抓住那貼著車廂的鐵梯,這鐵梯比那水塔的鐵梯還要狹窄。他沿著鐵梯爬進了車廂,他才發現這是一列煤車。於是他就在煤堆上躺了下來,同時他聽到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被風吹斷了,傳到他耳中時已經斷斷續續。
他突然想起也許他們此刻已經傾巢出動在搜尋他了。他一直沒有回家,父母肯定懷疑他要逃跑了,於是他們便立刻去告訴對面鄰居。不一會那幢漆黑的樓房裡所有的燈都亮了,然後整個小鎮所有的燈都亮了。他不用閉上眼睛也可以想象出他們亂鬨鬨到處搜尋他的情景。
這時他聽到有人走來的腳步聲,他立刻翻身帖在煤堆上。然而他馬上聽到了鐵錘敲打車輪的聲音。那聲音十分清跪,像燈光一樣四射開來。腳步聲遠去了。
又過了一會,他突然聽到列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聲響,同時身體被震動了一下。隨即他看到小站在慢慢移了過來,同時有一股風和小站一起慢慢移了過來。當風越來越猛烈時,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音也越來越細膩。
於是他撐起身體坐在煤堆上,他看到小站被拋在遠處了,整個小鎮也被拋在遠處了。並且被越拋越遠。不一會便什麼也看不到,在他前面只是一片慘白的黑暗。明天是四月三日,他想。他開始想象起明天他們垂頭喪氣、氣急敗壞的神情來了,無疑他的父母因為失職將會受到處罰。他將他們的陰謀徹底粉碎了,他不禁得意洋洋。
然後他轉過臉去,讓風往臉上吹。前面也是一片慘白的黑暗,同樣也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此刻離那個陰謀越來越遠了。他們從此以後再也找不到他了。明天並且永遠,他們一提起他時只能面面相覷。
他想起了小時候他的一個鄰居和那鄰居的口琴。那時候他每天傍晚都走到他窗下去,那鄰居每天都趴在視窗吹口琴。後來鄰居在十八歲時患黃膽肝炎死去了,於是那口琴聲也死去了。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