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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地主的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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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老闆看看他說,「這可是損命的錢,不好掙。」

又有人附和:「年輕有力氣還行,年紀一大就不行啦。」

在一旁給小店老闆娘剪頭髮的剃頭師傅這時也開口了,他說:「年輕也不一定行,常有潛水到了深潭裡就出不來的事。潭越深,裡面的蚌也越大。常常是還沒摸著魚,手先伸進了張開的蚌殼,蚌殼一合攏夾住手,人就出不來了。」

小店老闆頻頻點頭。眾人都往湖面上看,看看那個冬天裡的捕魚人是否也會被蚌夾住。那條小船在水上微微搖晃,船頭那人握著竹竿似乎在朝這裡張望,竹竿的大部分都浸在水中。另一人不停地擺動雙槳,將船固定在原處。那捕魚人終於躍出了水面,他將手中的魚摔進了船艙,白色的魚肚在陽光裡閃耀了幾下,然後他撐著船舷爬了上去。

眾人逐個地回過頭來,繼續看著對面死去的捕魚人。老人躺在一堵牆下面,臉朝上,身體歪曲著,一條右腿撐得很開,看上去褲檔那地方很開闊。死者身上只有一套單衣,千瘡百孔的樣子。「肯定是凍死的。」有人說。

剃頭的男人給小店老闆娘洗過頭以後,將一盆水潑了出去。他說:「幹什麼都要有手藝,種莊稼要手藝,剃頭要手藝,手藝就是飯碗。有手藝,人老了也有飯碗。」

他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把梳子,麻利地給那位女顧客梳頭,另一隻手在頭髮末稍不停地擠捏著,將水珠摔到一旁。兩隻手配合得恰到好處。其間還用梳子迅速地指指死者。

「他吃的虧就是沒有手藝。」

小店老闆微微不悅,他抬了抬下巴,慢條斯理地說:

「這也不一定,沒手藝的人更能掙錢,開工廠,當老闆,做大官,都能掙錢。」剃頭的男人將木梳放回胸前的口袋,換出了一把掏耳朵的銀製小長勺。他說:「當老闆,也要有手藝,比如先生你,什麼時候進什麼貨,進多少,就是手藝,行情也是手藝。」

小店老闆露出了笑容,他點點頭說:

「這倒也是。」孫喜定睛看著坐在椅子裡的老闆娘,她懶洋洋極其舒服地坐著,閉著雙眼,陽光在她身上閃亮,她的胸脯高高突起。剃頭男子正給她掏耳屎,他的另一隻手不失時機地在她臉上完成了一些小動作。她彷彿睡著似的沒有反應。一個人說:

「她也是沒手藝的吧。」

孫喜看著斜對面屋裡出來了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扭著略胖的身體倚靠在一棵沒有樹葉的樹上,看著這裡。眾人嘻嘻笑起來,有人說:「誰說沒有,她的手藝藏在褲子裡。」

剃頭男子回頭看了一眼,嘿嘿笑了起來,說道:

「那是侍候男人的手藝,也不容易呵。那手藝全在躺下這上面,不能躺得太平,要躺得曲,躺得歪。」

湖面上那小船靠到了岸邊,那位冬天裡的捕魚人縱身跳到岸上,敞著胸懷蹬蹬地走了過來,下身只穿一條溼漉漉的短褲衩,兩條黑黝黝的腿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他的臉和胸膛是古銅色的,徑直走到小店裡,手伸進衣袋抓出一把銅錢拍在櫃檯上,對老闆說:「要一瓶白酒。」老闆給他拿了一瓶白酒,然後在一堆銅錢裡拿了四個,他又一把將銅錢抓回到口袋裡,噔噔地走向湖邊的小船。他一步就跨進了船裡,小船出現了劇烈的搖晃,他兩條腿踩了踩,船逐漸平穩下來。那根竹竿將船撐離了岸邊,慢慢離去,那人依舊站著仰脖喝了幾口酒。

小船遠去後,眾人都回過頭來,繼續議論那個死去了的捕魚人。小店老闆說:「他年輕時在這一行裡,是數一數二的。年紀一大就全完了,死了連個替他收屍的人都沒有。」

有人說:「就是那身衣服也沒人要。」

剃頭的男子仍在給小店老闆娘掏耳屎,孫喜看到他的手不時地在女人突起的胸前捏一把,佯睡的女人露出了微微笑意。這情景讓孫喜看得血往上湧,對面那個妖豔的女人靠著樹杆的模樣叫孫喜難以再坐著不動了。他的手在口袋裡把老爺的賞錢摸來摸去。然後就站起來走到那女人面前。那個女人歪著身體打量著孫喜,對他說:

「你幹什麼呀?」孫喜嘻嘻一笑,說道:

「這西北風呼呼的,吹得我直哆嗦。大姐行行好,替我暖暖身子吧。」女人斜了他一眼,問:

「你有錢嗎?」孫喜提著口袋邊搖了搖,銅錢碰撞的聲音使他頗為得意,他說:「聽到了嗎?」女人不屑地說:「盡是些銅貨。」她拍拍自己的大腿,「要想叫我侍候你,拿一塊銀元來。」「一塊銀元?」孫喜叫道,「我都可以娶個女人睡一輩子了。」女人伸手往牆上指一指,說道:

「你看看這是什麼?」孫喜看後說:「是洞嘛。」

「那是子彈打的。」女人神氣十足地吊了吊眉毛,「我他孃的冒死侍候你們這些男人,你們還儘想象些銅貨來搪塞我。」

孫喜將口袋翻出來,把所有銅錢捧在掌心,對她說:

「我只有這些錢。」女人伸出食指隔得很遠點了點,說:

「才只有一半的錢。」孫喜開導她說:「大姐,你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把這錢掙了。」

「放屁。」女人說:「我寧願它爛掉,也不能少一個子兒。」

孫喜頓頓足說道:「行啦,我也不想撿你的便宜,我就進來半截吧。一半的錢進來半截,也算公道吧。」

女人想一想,也行。就轉身走入屋內,脫掉褲子在床上躺下,叉開兩條腿後看到孫喜在東張西望,就喊道:

「你他孃的快點。」孫喜趕緊脫了褲子爬上去,生怕她又改變主意了。孫喜一進去,女人就拍著他的肩膀喊起來:

「喂、喂,你不是說進來半截嗎?」

孫喜嘿嘿一笑,說道:

「我說的是後半截。」

持續晴朗的天氣讓王子清感到應該出去走走了,自從兒子被日本兵帶走之後,家中兩個擔驚受怕的女人整日哭哭啼啼,使他難以得到安寧。那天送城裡馬家老爺出門後,地主搖搖頭說:「我能不愁嗎?」他指指屋中哭泣的女人。「可她們是讓我愁上加愁。」地主先前常去的地方,是城裡的興隆茶店。那茶店樓上有絲繡的屏風,紅木的桌椅,窗臺上一塵不染。可以眺望遠處深藍的湖水。這是有身份的人去的茶店,地主能在那兒找到趣味相投的人。眼下日本兵佔領了城裡,地主想了想,覺得還是換個地方為好。王子清在冬天溫和的陽光裡,戴著呢料的禮帽,身穿絲棉的長衫,拄著柺杖向安昌門走去。一路上他不停地用柺杖敲打鬆軟的路面,路旁被踩倒的青草,天晴之後沾滿泥巴重新挺立起來。很久沒有出門的王子清,呼吸著冬天裡冰涼的空氣,看看雖然荒涼卻仍然廣闊的田野,那皺紋交錯的臉逐漸舒展開來。前些日子安昌門駐紮過日本兵,這兩天又撤走了。那裡也有一家不錯的茶店,是王子清能夠找到的最近一家茶店。

3

王子清走進茶店,一眼就看到了他在興隆茶店的幾個老友,這都是城裡最有錢的人。此刻,他們圍坐在屋角的一張茶桌上,鄰桌的什麼人都有,也沒有屏風給他們遮擋,他們依然眉開眼笑地端坐於一片嘈雜之中。

馬家老爺最先看到王子清,連聲說:

「齊了,齊了。」王子清向各位作揖,也說:

「齊了,齊了。」城裡興隆茶店的茶友意外地在安昌門的茶店裡湊齊了。馬老爺說:「原本是想打發人來請你,只是你家少爺的事,就不好打擾了。」王子清立刻說:「多謝,多謝。」有一人將身子探到桌子中央,問王子清:

「少爺怎麼樣了?」王子清擺擺手,說道:

「別提了,別提了。那孽子是自食苦果。」

王子清坐下後,一夥計左手捏著紫砂壺和茶盅,右手提著銅水壺走過來,將紫砂壺一擱,掀開蓋,銅水壺高過王子清頭頂,沸水澆入紫砂壺中,熱氣向四周蒸騰開去。其間夥計將澆下的水中斷了三次,以示對顧客有禮,竟然沒有一滴灑出紫砂壺外。王子清十分滿意,他連聲說:

「利索,利索。」馬老爺接過去說:「茶店稍稍寒酸了些,夥計還是身手不凡。」

坐在王子清右側的是城裡學校的校長,戴著金絲眼鏡的校長說:「興隆茶店身手最快最穩的要數戚老三,聽說他捱了日本人一槍,半個腦袋飛走了。」

另一人糾正道:「沒打在腦袋上,說是把心窩打穿了。」

「一樣,一樣。」馬老爺說,「打什麼地方都還能喘口氣,打在腦袋和心窩上,別說是喘氣了,眨眼都來不及。」

王子清兩根手指執起茶盅喝了一口說:「死得好,這樣死最好。」

校長點頭表示同意,他抹了抹嘴說:

「城南的張先生被日本人打斷了兩條腿……」

有人問:「哪個張先生?」

「就是測字算命的那位。打斷了腿,沒法走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血從腿上往外流,哭得那個傷心啊。知道自己要死了是最倒楣的。」馬老爺笑了笑,說道:

「是這樣。我家一個僱工還走過去問他:你怎麼知道你要死了?他嗚嗚地說:我是算命的呀。」

有一人認真地點點頭,說:「他是算命的,他說自己要死了,肯定會死。」校長繼續往下說:「他死的時候嚇得直哆嗦,哭倒是不哭了,人縮得很小,睜圓眼睛看著別人,他身上臭烘烘的,屎都拉到褲子上了。」

王子清搖搖頭,說:「死得慘,這樣死最慘。」

一個走江湖的男子走到他們跟前,向他們彎彎腰,從口袋裡拿出一疊合攏的紅紙,對他們說:

「諸位都是人上人,我這裡全是祖傳秘方,想發財,想戒酒,想幹什麼只要一看這秘方就能辦到。兩個銅錢就可換一份秘方。諸位,兩個銅錢,你們拿著嫌礙手,放著嫌礙眼,不如丟給我換一份秘方。」馬老爺問:「有些什麼秘方?」

走江湖的男子低頭翻弄那些秘方,嘴裡說道:「諸位都是有錢人,對發財怕是沒興趣。這有戒酒的,有壯陽的……」「慢著。」馬老爺丟過去兩個銅板說,「我就要發財的秘方。」走江湖的便給了他一份發財秘方,馬老爺展開一看,露出神秘一笑後就將紅紙收起,惹得旁人面面相對,不知他看到了什麼。走江湖的繼續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好。人生一世難免有傷心煩惱之事。傷心煩惱會讓人日日消瘦,食無味睡不著,到頭來恐怕性命難保。不要緊,我這裡就有專治傷心煩惱的秘方,諸位為何不給自己留著一份?」

王子清把兩個銅錢放在茶桌上,說:

「給我一份。」接過秘方,王子清展開一看,上面只寫著兩個字——別想。王子清不禁微微一笑,繼而又嘆息一聲。

這時,馬家老爺取出了發財的秘方,向旁人展示,王子清同樣也只看到兩個字——勤勞。

青草一直爬進了水裡,從岸邊出發時顯得雜亂無章,可是一進入水中它就舒展開來,每一根都張開著,在這冬天碧清的湖水裡搖晃,猶如微風吹拂中的情景。冬天的湖水裡清澈透明,就像睡眠一樣安靜,沒有蝌蚪與青蛙的喧譁,水只是盪漾著,波浪佈滿了湖面,恍若一排排魚鱗在陽光下發出跳躍的閃光。於是,王香火看到了光芒在波動,陽光在湖面上轉化成了浪的形狀,它的掀動彷彿是呼吸正在進行。看不到一隻船影,湖面乾淨得像是沒有云彩的天空,那些竹籬笆在水面上無所事事,它們鑽出水面只是為了眺望遠處的景色,看上去它們都伸長了脖子。

已經走過了最後的一座橋,那些木板即將潰爛,過久的風吹雨淋使它們被踩著時發出某種水泡冒出的聲響,這是衰落的聲響,它們喪失了清脆的響聲,將它們扔入水中,它們的命運會和石子一樣沉沒,即便能夠浮起來,也只是曇花一現。王香火疑惑地望著支撐它們的橋樁,這些在水裡浸泡多年的木樁又能支援多久?這座漫長的木橋通向對岸,顯示了雞蛋般的弧形,那是為了抵擋緩和浪的衝擊。

對岸在遠處展開,逆光使王香火看不清那張開的堤岸,但他看到了房屋,房屋彷彿漂浮在水面上,它們在強烈的照耀中反而顯得暗淡無光。似乎有些人影在那裡隱約出現,猶如螞蟻般匯聚到一起。日本兵一個一個從地上站起來,拍打身上的塵土,指揮官吆喝了一聲,這些日本兵慌亂排成了兩隊,將槍端在了手上。翻譯官問王香火:「到松篁還有多遠?」到不了松篁了,王香火心想。現在,他已經實實在在地站在孤山的泥土上,這四面環水的孤山將是結束的開始,唯有這座長長的木橋,可以改變一切。但是不久之後,這座木橋也將消失。他說:「快到了。」翻譯官和日本兵指揮官說了一陣,然後對王香火說:

「太君說很好,你帶我們到松篁後重重有賞。」

王香火微低著頭,從兩隊日本兵身旁走過去,那些因為年輕而顯得精神抖擻的臉沾滿了塵土,連日的奔波並沒有使他們無精打采,他們無知的神態使王香火內心湧上一股憐憫。他走到了前面,走上了一條可以離開水的小路。

這裡的路也許因為人跡稀少,顯得十分平坦,完全沒有雨後眾多腳印留下的坎坷。他聽到身後那種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就像眾多螃蟹爬上岸來一樣「沙沙」作響,塵土揚起來了,黃色的塵土向兩旁飄揚而起。那些冬天裡枯萎了的樹木,露出彷彿佈滿傷疤的枝椏,向他們伸出,似乎是求救,同時又是指責。路的彎曲毫無道理,它並沒有遭受阻礙,可它偏偏要從幾棵樹後繞過去。茂密的草都快摸到膝蓋了,它們雜亂地糾纏到一起,互相在對方身上成長,冬天的蕭條使它們微微泛黃,喪失了光澤的雜草看上去更讓人感到是胡亂一片。

王香火此刻的走去已經沒有目標,只要路還在延伸,他就繼續往前走,四周是那樣的寂靜,聽不到任何來到的聲音,只有日本兵整齊的腳步和他們偶爾的低語。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進入了下午,雲層變得稀薄,陽光使周圍的藍色淡到了難以分辨,連一隻鳥都看不到,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們站住了腳,路在一間茅屋前突然終止。低矮的茅屋像是趴在地上,屋簷處垂落的茅草都接近了泥土。兩個端著槍的日本兵走上去,抬腳踹開了屋門。王香火看到了另一扇門,在裡面的牆壁上。這一次日本兵是用手拉開了門,於是剛才中斷的路在那一扇門外又開始了。

翻譯官說:「這他孃的是什麼地方?」

王香火沒有答理,他穿過茅屋走上了那條路。日本兵習慣地跟上了他,翻譯官左右看看,滿腹狐疑地說:

「怎麼越走越不對勁。」

過了一會,他們又走到了湖邊,王香火站立片刻,確定該往右側走去,這樣就可以重新走回到那座木橋邊。

王香火又見到岸邊的青草爬入湖水後的情景,湖面出現了一片陰沉,彷彿黑夜來臨之時,而遠處的湖水依然呈現陽光下的燦爛景色。是雲層托住了陽光,雲層的邊緣猶如樹葉一般,出現了耀目的閃光。

他聽到身後一個日本兵吹起了口哨,起先是隨隨便便吹了幾聲,而後一支略有激昂的小調突然來到,向著陰沉的湖面擴散。王香火不禁回頭張望了一下,看了看那個吹口哨的日本兵,那張滿是塵土的臉表情凝重。年輕的日本兵邊走邊看著湖水,他並不知道自己吹出了家鄉的小調。逐漸有別的日本兵應聲哼唱起來,顯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哼唱。這支行走了多日的隊伍,第一次讓王香火沒有聽到那「沙沙」的腳步聲,匯合而成的低沉激昂的歌聲,恍若手掌一樣從後面推著王香火。現在,王香火遠遠看到了那座被拆毀的木橋,它置身於一片陰沉之中,斷斷續續,像是橫在溪流中的一排亂石。有十多條小船在湖面上漂浮,王香火聽到了櫓聲,極其細微地飄入他耳中,就像一根絲線穿過針眼。

身後的日本兵哇哇叫喊起來,他們開始向小船射擊,小船搖搖晃晃爬向岸邊,如同雜草一樣亂成一片。槍擊葬送了船櫓的聲音,看著寬闊湖面上斷裂的木橋,王香火淒涼地笑了笑。

孫喜來到孤山對岸的時候,那片遮住陽光的雲彩剛好移過來,明亮的湖面頓時陰暗下來,對岸的孤山看上去像只腳盆浮在水上。當地的人開始在拆橋了,十多條小船橫在那些木樁前,他們舉著斧子往橋墩和橋樑上砍去,那些年長日久的木頭在他們砍去時,折斷的聲音都是沉悶的。孫喜看到一個用力過猛的人,脆弱的橋樑斷掉後,人撲空似的掉落水中,濺起的水珠猶如爆炸一般四處飛射。那人從水裡掙扎而出,大喊:

「凍死我啦。」近處的一條船搖了過去,把他拉上來,他裹緊溼淋淋的棉襖彷彿哭泣似的抖動不已。另一條船上的人向他喊:

「脫掉,趕緊脫掉。」他則東張西望了一陣,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他身旁一人把他抱住的雙手拉開,將他的棉襖脫了下來,用白酒灑到他身上。他就直挺挺地站立在搖晃的小船上,溫順地讓別人擺佈他。他們用白酒擦他的身體。

這情景讓孫喜覺得十分有趣,他看著這群亂糟糟的人,在湖上像砍柴一樣砍著木橋。有兩條船都快接近對岸了,他們在那邊舉斧砍橋。這裡的人向他們拚命喊叫,讓他們馬上回來。那邊船上的人則朝這裡招手,要讓他們也過去,喊道:

「你們過來。」孫喜聽到離他最近一條船上的人在說:

「要是他們把船丟給日本人,我們全得去見祖宗。」

有一個人喊起來了,嗓門又尖又細,像個女人,他喊:

「日本人來啦。」那兩條船上的人慌亂起來,掉轉船頭時撞到了一起,而後拚命地劃了過來,船在水裡劇烈的搖晃,似乎隨時都會翻轉過去。待他們來到跟前,這裡的人哈哈大笑。他們回頭張望了片刻,才知道上當,便罵道:

「他孃的,把我們當女人騙了。」

孫喜笑了笑,朝他們喊:

「喂,我家少爺過去了嗎?」

沒有人答理他。橋已經斷裂了,殘木在水中漂開去,時沉時浮,彷彿是被洪水沖垮的。孫喜又喊了一聲,這時有一人向他轉過臉來問他:「喂,你是在問誰?」「問你也行。」孫喜說,「我家少爺過去了嗎?」

「你家少爺是誰?」「安昌門外的王家少爺。」

「噢——」那人揮揮手,「過去啦。」

孫喜心想我可以回去稟報了,就轉身朝右邊的大路走去。那人喊住他:「喂,你往哪裡走?」「我回家呀。」孫喜回答,「去洪家橋,再去竹林。」

「拆掉啦。」那人笑了起來,「那邊的橋拆掉啦。」

「拆掉了?」「不就是你家少爺讓我們拆的嗎?」

孫喜怒氣衝衝喊起來:

「那我他孃的怎麼辦?」

另一個笑著說:「問你家少爺去吧。」還是原先那人對他說:

「你去百元看看,興許那邊的橋還沒拆。」

孫喜趕緊走上左側的路,向百元跑去。這天下午,當地主家的僱工跑到百元時,那裡的橋剛剛拆掉,幾條小船正向西劃去。孫喜急得拚命朝他們喊:

「喂,我怎麼過去?」那幾條小船已經劃遠了,孫喜喊了幾聲沒人答理,就在岸邊奔跑起來,追趕那幾條船。因為順水船劃得很快,孫喜破口大罵:「烏龜王八蛋,慢點;狗孃養的,慢點;老子跑不動啦。」

後來,孫喜追上了他們,在岸邊喘著粗氣向他們喊:

「大哥,幾位大哥,行行好吧,給兄弟擺個渡。」

船上的人問他:「你要去哪裡?」「我回家,回安昌門。」

「你走冤路啦,你該去洪家橋才對。」

孫喜費勁地吞了一口口水,說:

「那邊的橋拆掉了,大哥,行行好吧。」

船上的人對他說:「你還是往前跑吧,前面不遠有一座橋,我們正要去拆。」

孫喜一聽前面有一座橋,立刻又撒腿跑開了,心想這次一定要搶在這些王八羔子前面。跑了沒多久,果然看到前面有一座橋,再看看那幾條船,已被他甩在了後面。他就放慢腳步,向橋走了過去。他走到橋中間時,站了一會,看著那幾條船劃近。然後才慢吞吞地走到對岸,這下他徹底放心了,便在草坡上坐下來休息。那幾條船劃到橋下,幾個人站起來用斧子砍橋樁。一個使櫓的人看了一眼孫喜,叫道:

「你怎麼還不走?」孫喜心想現在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他正要這麼說,那人告訴他:「你快跑吧,這裡去松篁的橋也快要拆掉了,還有松篁去竹林的橋,你還不跑?」還要拆橋?孫喜嚇得趕緊跳起來,撒開腿像一條瘋狗似地跑遠了。

地主站在屋前的臺階上,手裡捏著一串銅錢,他感到孫喜應該來了。

此刻,傍晚正在來臨,落日的光芒通紅一片,使冬天出現了暖意。王子清讓目光越過院牆,望著一條微微歪曲的小路,路的盡頭有一片晚霞在慢慢浮動,一個人影正從那裡跑來,孫喜賣力的跑動,使地主滿意地點點頭。

他知道屋中兩個悲傷的女人此刻正望著他,她們急切地盼著孫喜來到,好知道那孽子是活是死。她們總算知道哭泣是一件勞累的事了,她們的眼淚只是為自己而流。現在她們不再整日痛哭流涕,算是給了他些許安寧。

孫喜大汗淋漓地跑了進來,他原本是準備先向水缸跑去,可看到地主站在面前,不禁遲疑了一下,只得先向地主稟報了。他剛要開口,地主擺了擺手,說道:

「去喝幾口水吧。」孫喜趕緊到水缸前,咕嚕咕嚕灌了兩瓢水,隨後抹抹嘴喘著氣說:「老爺,沒橋了。少爺把他們帶到了孤山,橋都拆掉了,從竹林出去的橋都拆掉了。」

他向地主咧咧嘴,繼續說:

「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地主微微抬起了頭,臉上毫無表情,他重又看起了那條小路。身後爆發了女人喊叫般的哭聲,嘩啦嘩啦猶如無數盆水那樣從門裡倒出來。孫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地主手裡的銅錢,心想怎麼還不把賞錢扔過來,他就提醒地主:

「老爺,我再去打聽打聽吧。」

地主搖搖頭,說:「不用了。」說著,地主將銅錢放回口袋,他對大失所望的僱工說:

「孫喜,你也該回家了,你就扛一袋米回去吧。」

孫喜立刻從地主身旁走入屋內,兩個女人此刻同時出來,對地主叫道:「你再讓孫喜去打聽打聽吧。」

地主擺擺手,對她們說:

「不必了。」孫喜扛了一袋米出來,將米綁在扁擔的一端,往肩上試了試,又放下。他說:「老爺,一頭重啦。」地主微微一笑,說:「你再去拿一袋吧。」孫喜哈哈腰說道:「謝了,老爺。」

「你們到不了松篁了。」王香火看著那些小船在湖面上消失,轉過身來對翻譯官說。「這地方是孤山,所有的橋都拆掉了,你們一個也出不去。」

翻譯官驚慌失措地喊叫起來,王香火看到他揮拳準備朝自己打來,可他更急迫的是向日本兵指揮官嘰哩呱啦報告。

那些年輕的日本兵出現了驚愕的神色,他們的臉轉向寬闊的湖水,對自己身陷絕境顯得難以置信。後來一個算是醒悟了的日本兵端起刺刀,哇哇大叫著衝向王香火,他的憤怒點燃了別人的仇恨,立刻幾乎所有的日本兵都端上刺刀大叫著衝向王香火。指揮官吆喝了一聲後,日本兵迅速收起刺刀挺立在那裡。指揮官走到王香火面前,舉起拳頭哇哇咆哮起來,他的拳頭在王香火眼前揮舞了好一陣,才狠狠地打出一拳。王香火沒有後退就摔倒在地,翻譯官走上去使勁地踢了他幾腳,叫道:「起來,帶我們去松篁。」

王香火用胳膊肘撐起身體,站了起來。翻譯官繼續說:

「太君說,你想活命就帶我們去松篁。」

王香火搖了搖頭說:「去不了松篁了,所有的橋都拆掉了。」

翻譯官給了王香火一耳光,王香火的腦袋搖擺了幾下,翻譯官說:「你他孃的不想活啦。」

王香火聽後低下了頭,喃喃地說:

「你們也活不了。」翻譯官臉色慘白起來,他向指揮官說話時有些結結巴巴。日本兵指揮官似乎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困境,他讓翻譯官告訴王香火,要立刻把他們帶離這裡。王香火對翻譯官說:

「你們把我殺了吧。」王香火看著微微波動的湖水,對翻譯官說:

「就是會游泳也不會活著出去,游到中間就會凍死。你們把我殺了吧。」

翻譯官向指揮官說了一通,那些日本兵的臉上出現了慌張的神色,他們都看著自己的指揮官,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這個和他們一樣不知所措的人。

站在一旁的王香火又對翻譯官說:

「你告訴他們,就是能夠到對岸也活不了,附近所有的橋都拆掉了。」然後他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說:

「是我讓他們拆的。」於是那隊年輕的日本兵咆哮起來,他們一個個端上了刺刀,他們滿身的泥土讓王香火突然有些悲哀,他看到的彷彿只是一群孩子而已。指揮官向他們揮了揮手,又說了一些什麼,兩個日本兵走上去,將王香火拖到一棵枯樹前,然後用槍托猛擊王香火的肩膀,讓他靠在樹上,王香火疼得直咧嘴。他歪著腦袋看到兩個日本兵在商量著什麼,另外的日本兵都在望著寬闊的湖水,看上去憂心忡忡的,他們毫不關心這裡正在進行的事。他看到兩個日本兵排成一行,將刺刀端平走了上來。陽光突然來到了,一片令人目眩的光芒使眼前的一切燦爛明亮,一個日本兵端著槍在地上坐了下去,他脫下了大衣放到膝蓋上,然後低下了頭,另一個日本兵走上去拍拍他瘦弱的肩膀,他沒有動,那人也就在他身旁站著不動了。

端著刺刀的兩個日本兵走到五、六米遠處站住腳,其中一個回頭看看指揮官,指揮官正和翻譯官在說話。他就回頭和身旁的日本兵說了句什麼。王香火看到有幾個日本兵脫下帽子擦起了臉上的塵土,湖面上那座破碎不堪的斷橋也出現了閃光。

那兩個日本兵哇哇叫著衝向王香火,這一刻有幾個日本兵回頭望著他了。他看到兩把閃亮的刺刀彷彿從日本兵下巴里長出來一樣,衝向了自己。隨即刺入了胸口和腹部,他感到刺刀在體內轉了一圈,然後又拔了出來。似乎是內臟被挖了出來,王香火沙啞地喊了一聲:

「爹啊,疼死我了。」他的身體貼著樹木滑到地上,扭曲著死在血泊之中。

日本兵指揮官喊叫了一聲,那些日本兵立刻集合到一起,排成兩隊。指揮官揮了一下手,他們「沙沙」地走了起來。中間一人用口哨吹起了那支小調,所有的人都低聲唱了起來。這支即將要死去的隊伍,在傍晚來到之時,唱著家鄉的歌曲,走在異國的土地上。

孫喜挑著兩袋大米「吱啞吱啞」走後,王子清慢慢走出院子,雙手背在身後,在霞光四射的傍晚時刻,緩步走向村前的糞缸。冬天的田野一片蕭條,鶴髮銀鬚的王子清感到自己走得十分淒涼,那些枯萎的樹木恍若一具具屍骨,在寒風裡連顫抖都沒有。一個農民向他彎下了腰,叫一聲:

「老爺。」「嗯。」他鼻子哼了一下,走到糞缸前,撩起絲棉長衫,脫下褲子後一腳跨了上去。他看著那條伸展過去的小路,路上空空蕩蕩,只有夜色在逐漸來到。不遠處一個上了年紀的農民正在刨地,鋤頭一下一下落進泥土裡,聽上去有氣無力。這時,他感到自己哆嗦的腿開始抖動起來,他努力使自己蹲得穩一點,可是力不從心。他看看遠處的天空,斑斕的天空讓他頭暈眼花,他趕緊閉上眼睛,這個細小的動作使他從糞缸上栽了下去。地主看到那個農民走上前來問他:

「老爺,沒事吧。」他身體靠著糞缸想動一下,四肢鬆軟得像是裡面空了似的。他就費勁地向農民伸出兩根手指,彎了彎。農民立刻俯下身去問道:「老爺,有什麼吩咐?」

他輕聲問農民:「你以前看到過我掉下來嗎?」

農民搖搖頭回答。「沒有,老爺。」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說:

「第一次?」「是的,老爺,第一次。」

地主輕輕笑了起來,他向農民揮揮手指,讓他走開。老年農民重新走過去刨地了。地主軟綿綿地靠著糞缸坐在地上,夜色猶如黑煙般逐漸瀰漫開來,那條小路還是蒼白的。有女人吆喝的聲音遠遠飄來,這聲音使他全身一抖,那是他妻子年輕時的聲音,正在召喚貪玩的兒子回家。他閉上了眼睛,看到無邊無際的湖水從他胸口一波一波地湧了過去,雲彩飄得太低了,像是風一樣從水面上捲過來。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心不在焉地向他走來,他在心裡罵了一聲——這孽子。

地主家的兩個女人在時深時淺的悲傷裡,突然對地主一直沒有回家感到慌亂了,那時天早已黑了,月光明亮地照耀而下。兩個小腳女人向村前磕磕絆絆地跑去,嘴裡喊叫著地主,沒有得到回答的女人立刻用哭聲呼喚地主。她們的聲音像是啼叫的夜鳥一樣,在月光裡飛翔。當她們來到村口糞缸前時,地主歪著身體躺在地上已經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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