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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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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一個循規蹈矩的中學歷史教師突然失蹤。扔下了年輕的妻子和三歲的女兒。從此他銷聲匿跡了。經過了動盪不安的幾年,他的妻子內心也就風平浪靜。於是在一個枯燥的星期天裡她改嫁他人。女兒也換了姓名。那是因為女兒原先的姓名與過去緊密相連。然後又過了十多年,如今她們離那段苦難越來越遠了,她們平靜地生活。那往事已經煙消雲散無法喚回。當時突然失蹤的人不只是她丈夫一個。但是「文革」結束以後,一些失蹤者的家屬陸續得到了親人的確切訊息,儘管得到的都是死訊。惟有她一直沒有得到。她只是聽說丈夫在被抓去的那個夜晚突然失蹤了,僅此而已。告訴她這些的是一個商店的售貨員,這人是當初那一群闖進來的紅衛兵中的一個。他說:「我們沒有打他,只是把他帶到學校辦公室,讓他寫交待材料,也沒有派人看守他,可第二天發現他沒了。」她記得丈夫被帶走的翌日清晨,那一群紅衛兵又闖了進來,是來搜查她的丈夫。那售貨員還補充道:「你丈夫平時對我們學生不錯,所以我們沒有折磨他。」

不久以前,當她和女兒一起將一些舊時的報刊送到廢品收購站去,在收購站亂七八糟的廢紙中,突然發現了一張已經發黃,上面佈滿斑斑黴點的紙,那紙上的字跡卻清晰可見。

先秦:炮烙、剖腹、斬、焚……

戰國:抽脅、車裂、腰斬……

遼初:活埋、炮擲、懸崖……

金:擊腦、棒殺、剝皮……

車裂: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以五馬駕車,同

時分馳,撕裂軀體。

凌遲:執刑時零刀碎割。

廢品收購站裡雜亂無章,一個戴老花眼鏡的小老頭站在磅秤旁。女兒已經長大,她不願讓母親動手,自己將報刊放到秤座上去。然後掏出手帕擦起汗來,這時她感到母親從身後慢慢走開,走向一堆廢紙。而小老頭的眼睛此刻幾乎和秤桿湊在了一起。她覺得滑稽,便不覺微微一笑。隨後她驀然聽到一聲失聲驚叫,當她轉過身去時,母親已經摔倒在地,而且已經人事不省了。他們把他帶到自己的辦公室後,讓他坐下,又勒令他老老實實寫交待材料。然後都走了,沒留下看管他的人。

辦公室十分寬敞,兩隻日光燈此刻都亮著,明晃晃地格外刺眼。西北風在屋頂上呼嘯著。他就那麼坐了很久。就像這幢房屋在慘白的月光下,在西北風的呼嘯裡默默而坐一樣。

他看到自己正在洗腳,妻子正坐在床沿上看著他們的女兒。他們的女兒已經睡去,一條胳膊伸到被窩外面。妻子沒有發現。妻子正在發呆。她還是梳著兩根辮子,而且辮梢處還是用紅綢結了兩個蝴蝶結。一如第一次見到她走來一樣,那一次他倆擦肩而過。現在他彷彿看到兩隻漂亮的紅蝴蝶馱著兩根烏黑髮亮的辮子在眼前飛來飛去。三個多月前,他就不讓妻子外出了。妻子聽了他的話,便沒再出去過。他也很少外出。他外出時總在街上看到幾個胸前掛著掃帚、馬桶蓋,剃著陰陽頭的女人。他總害怕妻子美麗的辮子被毀掉,害怕那兩隻迷人的紅蝴蝶被毀掉。所以他不讓妻子外出。他看到街上整天下起了大雪,那大雪只下在街上。他看到在街上走著的人都彎腰撿起了雪片,然後讀了起來。他看到一個人躺在街旁郵筒前,已經死了。流出來的血是新鮮的,血還沒有凝固。一張傳單正從上面飄了下來,蓋住了這人半張臉。那些戴著各種高帽子掛著各種牌牌遊街的人,從這裡走了過去。他們朝那死人看了一眼,他們沒有驚訝之色,他們的目光平靜如水。彷彿他們是在早晨起床後從鏡子中看到自己一樣無動於衷。在他們中間,他開始看到一些同事的臉了。他想也許就要輪到他了。

他看到自己正在洗腳。水在涼下去,但他一點也不覺察。他在想也許就要輪到他了。他發現自己好些日子以來都會無端地發出一聲驚叫,那時他的妻子總是轉過臉來麻木地看著他。他看到他們進來了,他們進來以後屋內就響起了雜亂的聲音。妻子依舊坐在床沿上,她正麻木地看著他。但女兒醒了,女兒的哭聲讓他覺得十分遙遠。彷彿他正行走在街上,從一幢門窗緊閉的樓房裡傳出了女兒的哭聲。這時他感到水已經完全涼了。然後那雜亂的聲音走向單純,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張紙走了過來。紙上寫些什麼他不知道。他們讓他看,他看到了自己的筆跡,還看到了模糊的內容。隨即他們把他提了起來,他就赤腳穿著拖鞋來到街上。街上的西北風貼著地面吹來,像是手巾擦腳一樣擦乾了他的腳。

他打了個寒戰,看到桌上鋪著一疊白紙。他朝白紙看了一會,然後去摸口袋裡的鋼筆,於是發現沒帶筆來。他就站起來到別的桌上去尋找,可所有的桌上都沒有筆。他只得重新坐回去,坐回去時看到桌上有了兩條手臂的印跡。他才知道自己已有三個多月沒有來這裡了。桌面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他想別的教師大概也有三個多月沒來這裡了。

他看到自己和很多人一起走進了師院的大門,同時有很多人從裡面走出來。他看到自己手裡正在翻著一本厚厚的書。那時他對刑罰特別熱衷,那時他準備今後離開學校後專門去研究刑罰。他在師院圖書館裡翻閱了很多資料,還做了筆記。但那時他戀愛了。那次戀愛沒有成功。他的刑罰研究也因此有始無終。後來畢業了,他在整理東西時看到了那張紙。當時他是打算扔掉的,而後來怎樣也就從此忘了。現在才知道當初沒扔掉。

他看到自己正在洗腳,又看到自己正在師院內走著。同時看到自己正坐在這裡。他看到對面牆上有一個很大的身影,那顆頭顱看上去像籃球一樣大。他就這樣看著他自己。看久了,覺得那身影像是一個黑黑的洞口。

他感到響亮的西北風跑進屋裡來叫喚了。並且貼在他衣角上叫喚,鑽進頭髮裡叫喚。叫喚聲還拚命地擦起了他的臉頰。他開始哆嗦,開始冷了。他覺得那風越來趣嘹亮。於是他轉過臉去看門,門關得很嚴實。他再去看窗戶,窗也關得很嚴實。他發現所有的玻璃都像剛剛擦過一樣潔淨無比,那些玻璃看上去像是沒有一樣。他覺得費解,桌上蒙了那麼厚的灰塵,窗玻璃居然如此潔淨。這時他看到了一塊破了的玻璃,那破碎的模樣十分悽慘。他不由站起來朝那塊玻璃走去,那是一種悽慘向另一種悽慘走去。

走到窗前他大吃一驚,他才發現這破碎的竟是唯一倖存的玻璃。其他的窗格里都空空皆無。他不禁伸出手去撫摸,他感到那上面非常粗糙和銳利。摸了一會他覺得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正在手指尖上微微溢位來。摸著的時候,他看到玻璃正一小塊一小塊地掉落下去,一聲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在他聽來如同心碎。不一會,玻璃只剩下一個小小的三角了。

他驀然看到一雙皮鞋對著他微微蕩來又微微蕩去。他伸出的手立刻縮回,他聽到自己的心臟正在咚咚跳得十分激烈。他站住一動不動,看著這雙皮鞋幽幽地盪來盪去。接著他發現了兩隻褲管,褲管罩在皮鞋上面,正在微微地左右飄動著。他猛地推開窗戶,於是看到了一具吊著的殭屍。與此同時他聽到了一聲驚叫,聲音來自左前方。他看到黑暗中一棵模糊的樹和樹底下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脫離地面,緊張的喘息聲從那裡飄來,傳到他耳中時已經奄奄一息。過了好久他彷彿聽到那人影低聲嘟噥了一句——「是你」,然後看到那兩條胳膊舉起來抓住了一個圓圈,接著似乎是腦袋鑽了進去。片刻後他聽到了一聲輕微的凳子被踢倒在地聲,而一聲窒息般的低語馬上接踵而至。他扶著窗沿慢慢地倒了下去。

很久以後,他漸漸聽到了一種野獸般的吼聲。那聲音逐步接近,同時又在慢慢擴散,不一會聲音如巨浪般湧來了。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凝神細聽。他聽到屋外一片鬼哭狼嚎,彷彿有一群野獸正在將他包圍。這聲音使他異常興奮。於是他在屋內手舞足蹈地跳來跳去,嘴裡發出的吼聲使他欣喜若狂。他想衝出去與那吼聲匯合,卻又不知從何處衝出去。而此刻屋外吼聲正在越來越響亮,這使他心急火燎卻又不知所措。他只能在屋內跳著吼著。後來累了,便一屁股坐在了剛才那個座位上,呼哧呼哧地喘氣了。

這時他看到了牆上的身影,於是他看到了一個使他得以衝出去的黑洞。他立刻站了起來,朝那黑洞衝出,可衝到跟前他猛然收住了腳。他發現那黑洞一下子變小了。他滿腹狐疑地重又退到原處,猶豫了片刻他才慢慢地重新走過去。他看到黑洞也在慢慢小起來。走到跟前時他發現黑洞和他人一樣大小了。他疑惑地看了很久,肯定了黑洞沒再變小,黑洞仍容得下他的身體後,便一頭撞了過去。他又摔倒在地。

一陣狂風此刻將門開啟,門重重地打在牆上,發出吱吱的骨折般聲音。風從門口蜂擁而進,又立刻在屋內快速旋轉了起來。他從地上昏昏沉沉爬起來,對著門口昏昏沉沉地站了一會。然後他看到了一個長方形的黑洞。他小心翼翼地朝黑洞走去,走到跟前時他又滿腹狐疑了。因為這次黑洞沒有變小。這次他沒再一頭撞去,而是十分小心地伸過去一個手指。他感到手指已經進入黑洞了,然後手臂也進去了。於是他側著身體更加小心地往黑洞裡擠了進去。隨即他感到自己已經逃脫了,因為他感到自己進入了漆黑而且廣闊無比的空間。

那吼聲此刻更為熱烈更為響亮,於是他也就更為熱烈更為響亮地吼了起來,跳了起來。同時他朝聲音跑去。儘管有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黑影阻擋了他的去路,但他都巧妙地繞過了它們。片刻後他就跑到了大街上。他收住腳步,辨別起聲音傳來的方向。他感到那聲音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奔騰而來的。一時間他不知所措,他不知該往何處去。隨後他看到東南方火光沖天,那火光看上去像是一堆晚霞。他就朝著火光跑了過去。越跑聲音越響,然後他來到了那吼聲四起的地方。

一座巨大的樓房正在熊熊燃燒。他看到燃燒的火中有無數的人扭在一起,同時無數人正在以各種姿態掉落下來。他在橋上吼著跳著,同時還哈哈狂笑。在一陣像下雨般掉下了一批批人後,他看到樓房沒有了,只有一堆巨大的熊熊燃燒的火。這情景叫他異常激動。他在橋上拚命地吼,拚命地跳。隨即他聽到了轟隆一聲巨響。他看到這堆火突然變矮了,也變得寬闊了。他發現火離自己越來越近了,火像水一樣漫湧過來。這時他感到累了,他便在橋欄上坐了下來,不再喊叫,不再跳躍。但他依然興致勃勃地看著這堆火。慢慢地這堆火開始分裂,分裂成一小堆一小堆了。他一直看著火勢漸漸熄滅。火勢熄滅後,他才從欄杆上跳下來,開始往回走,走了幾步重新走回來。站了一會他又往回走。他在橋上走來走去。

後來黎明來臨了,早霞開始從漆黑的東方流出來。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是一片紅光已經燃燒著升騰而起了。於是他看到了一堆火在遙遠的地方燃燒起來,於是他又吼叫了,並且吼叫著朝那裡跑去。從廢品收購站回來後,她就變得恍恍惚惚起來。這天夜晚,她聽到了一個奇妙的腳步聲。那時沒有月光,屋外一片漆黑而且寂靜無聲。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一個腳步聲從遠處嚓嚓走來,那聲音既像是擦地而來,又讓人感到是騰空走來。而且那聲音始終沒有來到近旁,始終停留在遠處。但她已經聽出來了,是誰的腳步聲。

此後的幾個夜晚,她都聽到了那種腳步聲。那聲音讓她心驚肉跳,讓她撕心裂膽地喊叫起來。

當初丈夫就是在這樣一個漆黑的晚上被帶走的。那一群紅衛兵突然闖進門來的情景和丈夫穿著拖鞋嚓嚓離去時的聲音,已經和那個黑夜永存了。十多年了,十多年來每個夜晚都是一樣的漆黑。黑夜讓她不勝恐懼。就這樣,十多年來她精心埋葬掉的那個黑夜又重現了。

這一天,當她和女兒一起走在街上時,她突然看到了自己躺在陽光下漆黑的影子。那影子使她失聲驚叫。那個黑夜居然以這樣的形式出現了。

那人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這座小鎮。那是初春時節。一星期前一場春雪浩蕩而來,頃刻之間將整座小鎮埋葬。然而接下去陽光燦爛了一個星期,於是春雪又在幾日之內全面崩潰。如今除了一些陰暗處尚殘留一些白色外,其他各處都開始生機勃勃了。幾日來,整個小鎮被一片滴答滴答的聲音所充塞,那聲音像是彈在溫暖的陽光上一樣美妙無比。這雪水融化的聲音讓人們心裡輕鬆又愉快。而每一個接踵而至的夜晚又總是群星璀璨,讓人在入睡前對翌日的燦爛景象深信不疑。

於是關閉了一個冬天的窗戶都紛紛開啟來了。那些視窗開始出現了少女的嘴唇,出現了一盆盆已在抽芽的花。風也不再從西北方吹來,不再那麼寒冷刺骨。風開始從東南方吹來了,溫暖又潮溼。吹在他們臉上滋潤著他們的臉。他們從房屋裡走了出來,又從臃腫的大衣裡走了出來。他們來到了街上,來到了春天裡,他們儘管還披著圍巾,可此刻圍巾不再為了禦寒,開始成了裝飾。他們感到衣內緊縮的皮膚正在慢慢鬆懈,而插在口袋裡的雙手也在微微滲汗了。於是就有人將雙手伸出來,於是他們就感到陽光正在手上移動,感到春風正從手指間有趣地滑過。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們看到了河兩岸那些暗淡的柳樹突然變得嫩綠無比,而這些變化僅僅只是在一個星期裡完成的。此刻街上腳踏車的鈴聲像陽光一樣燦爛,而那一陣陣腳步聲和說話聲則如潮水一樣生動。

那人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小鎮的。他的頭髮像瀑布一樣披落下來,髮梢在腰際飄蕩。他的鬍鬚則披落在胸前,鬍鬚遮去了他三分之二的臉。他的眼睛浮腫又混濁。他就這樣一瘸一拐走進了小鎮。那條褲子破舊不堪,膝蓋以下只是飄蕩著幾根布條而已。上身赤裸,披著一塊麻袋。那雙赤裸的腳看上去如一張蒼老的臉,那一道道長長的裂痕像是一條條深深的皺紋,裂痕裡又嵌滿了黑黑的汙垢。腳很大,每一腳踩在地上的聲音,都像是一巴掌拍在臉上。他也走進了春天,和他們走在一起。他們都看到了他,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他,他們在看到他的同時也在把他忘掉。他們盡情地在春天裡走著,在歡樂里走著。女孩子往漂亮的提包裡放進了化妝品,還放進了瓊瑤小說。在寧靜的夜晚來臨後,她們坐到鏡前打扮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後就捧起了瓊瑤的小說。她們嗅著自己身上的芬芳去和書中的主人公相愛。男孩子口袋裡裝著萬寶路、裝著良友,天還沒黑便已來到了街上,深更半夜時他們還在街上。他們也喜歡瓊瑤,他們在街上尋找瓊瑤書中的女主人公。

沒呆在家中的女孩子,沒在街上閒逛的男孩子,他們則擁入影劇院,擁入工會俱樂部,還擁入夜校。他們坐在夜校課桌邊多半不是為了聽課,是為了戀愛。因為他們的眼睛多半都沒看著黑板。多半都在搜尋異性。

老頭那個時候還坐在茶館星,他們坐了一天了,他坐了十多年,幾十年了。他們還要坐下去。他們早已過了走的年齡。他們如今坐著就跟當初走著一樣心滿意足。

老太太們則坐在家中,坐在彩電旁。她們多半看不懂在演些什麼,她們只是知道螢幕上的人在出來進去。就是看著人出來進去,她們也已經心滿意足。

往那些敞著的視窗看看吧,沿著這條街走,可以走進兩邊的衚衕。將會看到什麼,將會聽到什麼,而心裡又將會想起什麼。十多年前那場浩動如今已成了過眼煙雲,那些留在牆上的標語被一次次粉刷給徹底掩蓋了。他們走在街上時再也看不到過去,他們只看到現在。現在有很多人都在興致勃勃地走著,現在有很多腳踏車在響著鈴聲,現在有很多汽車在掀起著很多灰塵。現在有一輛裝著大喇叭的麵包車在慢慢地馳著,喇叭裡在宣傳著計劃生育,宣傳著如何避孕。現在還有另一輛類似的麵包車在慢慢地馳著,在宣傳著車禍給人們生活帶來的不幸。街道兩旁還掛著牌牌,牌牌上的圖畫和照片吸引了他們。他們現在知道已經人滿為患了,他們中間很多人都掌握了好幾套避孕方法。他們現在也懂得了車禍的危害。他們知道盡管人滿為患,可活著的人還是應該活得高高興興,千萬不能讓車禍給葬送了。他們看到中學生都犧牲了自己的星期天,站到橋邊,站到轉彎處來維持交通秩序了。

那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小鎮。

他看到前面有一個人躺著,就躺在腳前,那人的腳就連看自己的腳。他提起自己的腳去踢躺著的腳。不料那腳猛地縮了回去。當他把腳放下時,那腳又伸了過來,又和他的腳連在了一起。他不禁興奮起來,於是悄悄地將腳再次提起來,他發現地上的腳同時在慢慢退縮,他感到對方警覺了,便將腳提著不動,看到對方的腳也提著不動後,他猛地一腳朝對方的腰部踩去。他聽到一聲沉重的響聲,定睛一瞧,那躺著的人依舊完好無損,躺著的腳也依舊連著他的腳。這使他怒氣衝衝了,於是他眼睛一閉,拚命地朝前奔跑了起來,兩腳拚命地往地上踩。跑了一陣再睜眼一看,那傢伙還躺在他前面,還是剛才的模樣。這讓他沮喪萬分,他無可奈何地朝四周張望。此刻陽光照在他的背脊上,那披著的麻袋反射出粗糙的光亮。他看到右前方有一汪深綠的顏色。於是他思索起來,思索的結果是臉上露出滯呆的笑意。他悄悄地往那一汪深綠走去。他發現那躺著的人斜過去了一點,他就走得更警覺了。那斜過去的人沒有逃跑,而是擦著地面往池塘滑去,走近了,他看到那人的腦袋掉進了池塘,接著身體和四肢也掉了進去。他站在塘沿上,看到那傢伙浮在水面上沒往下沉,便彎腰撿起一塊大石頭打了下去。他看到那人被打得粉身碎骨後,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去。一大片金色的陽光猛然刺來,讓他頭暈眼花。但他沒閉上眼睛,相反卻是抬起了頭。於是他看到了一顆輝煌的頭顱,正在噴射著鮮血。

他仰著頭朝那顆高懸在雲端的頭顱走去,他看到頭顱退縮著隱藏到了一塊白雲的背後,於是白雲也閃閃發亮了。那是一塊慢慢要燃燒起來的棉花。

他是在那個時候放下了頭,於是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障礙。他不能像剛才那樣遠眺一望無際的田野,因為他走近了一座小鎮。這巨大的障礙突然出現,讓他感到是一座墳墓的突然出現。他依稀看到陽光灑在上面,又像水一樣四濺開去。然而他定睛觀瞧後,發現那是很多形狀不一的小障礙聚集在一起。它們中間出現了無數有趣的裂隙,像是用鋸子鋸出來似的。陽光掉了進去,像是塵土撒了進去,無聲無息。

此刻他放棄了對逃跑的太陽的追逐,而走上了一條蒼白的路。因為兩旁梧桐樹枝緊密地交叉在一起,陽光被阻止在樹葉上,所以水泥路顯得蒼白無力,像一根新鮮的白骨橫躺在那裡。猛然離開熱烈的陽光而走在了這裡,彷彿進入陰森的洞穴。他看到每隔不遠就有兩顆人頭懸掛著,這些人頭已經流盡了鮮血,也成了蒼白。但他仔細瞧後,又覺得這些人頭彷彿是路燈。他知道當四周黑暗起來後,它們會突然閃亮,那時候裡面又充滿流動的鮮血了。

有幾個一樣顏色的人在迎面走來,他們單調的姿態也完全一樣。那時他聽到了古怪的聲音,然後看到有兩個人走到了一起。他們就在他前面站住不動,於是他也站住不動。他聽到剛才那種聲音在四濺開來。隨後他看到一個瘸子在前面走著,瘸子的走姿深深吸引了他。比起此刻所有走著的人來,瘸子走得十分生動。因此他扔開了前面這兩個人,開始跟著瘸子走了。不一會他感到四周一下子熱烈起來,他看到四周一片金黃,剛才看到的那些灰暗的人體,此刻竟然閃閃發亮了。他不禁仰起頭來,於是又看到了那輝煌的頭顱。現在他認出剛才看到的障礙其實是樓房,因為他認出了那些敞著的窗和敞著的門。很多人在門口進進出出。出來的那些人有的走遠了,有的經過他的身旁。他嗅到一股暖烘烘的氣息,這氣息彷彿是從屠場的視窗散發出來。他行走在這股氣息中,呼吸很貪婪。後來他走到了河邊,因為陽光的照射,河水顯得又青又黃。他看到的彷彿是一股膿液在流淌,有幾條船在上面漂著,像屍體似的在上面漂著。同時他注意到了那些柳樹,柳樹恍若垂下來的頭髮。這些頭髮幾經發酵,才這麼粗這麼長,他走上前去抓住一根柳枝與自己的頭髮比較起來。接著又扯下一根拉直了放在地上,再扯下一根自己的頭髮也拉直了放在地上。又十分認真地比較了一陣。結果使他沮喪不已。於是他就離開了它們,走到了大街上。

他看到有兩根辮子正朝他飄來,他看到是兩隻紅蝴蝶馱著辮子朝他飛來。他心裡湧上了一股奇怪的東西,他不由朝辮子迎了上去。那一家布店門庭若市,那是因為春天喚醒了人們對色彩的渴求。於是在散發著各種顏色的布店裡,聲音開始擁擠起來,那聲音也五彩繽紛。她們多半是妙齡女子。她們渴望色彩就如渴望愛情。她們的母親也置身於其中,母親們看著這繽紛的色彩,就如看著自己的女兒,也如看著自己已經遠去還在遠去的青春。在這裡,兩代人能共享歡樂,無須平分。

她帶著無比歡樂從裡面走出來,左邊是她的夥伴。她的兩根辮子輕輕擺動。原先她不是梳著辮子,原先她的頭髮是披著的。她昨天才梳出了這兩根辮子。那是她看到了一張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她發現梳著辮子的母親格外漂亮。於是她也梳起了兩根辮子,結果她大吃一驚。她又往辮子上結了兩個紅蝴蝶結,這更使她驚訝。現在她正喜悅無比地走了出來,她的喜悅一半來自布店,一半來自腦後微微晃動的辮子。她知道辮子晃動時,那兩隻紅蝴蝶便會翩翩飛舞了。

可是迎面走來一個瘋子,瘋子的模樣叫她吃驚,叫她害怕。她看到他正朝自己古怪地笑著,嘴角淌著口水。她不由驚叫一聲拔腿就跑,她的夥伴也驚叫一聲拔腿就逃。她們跑出了很遠,跑到轉了個彎才收住腳。然後倆人面面相覷,接著咯咯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她的夥伴說:「春天來了,瘋子也來了。」

她點點頭。然後倆人分手了,分手的時候十分親密地拉了拉手,接著就各自回家。

她的家就在前面,只要在這條灑滿陽光灑落各種聲音的街上再走二十步。那裡有一家鐘錶店,裡面的鐘表閃閃發亮,一個老頭永遠以一種坐姿坐了幾十年。朝那戴著老花眼鏡的老頭望一眼,就可以轉彎了,轉進一條衚衕。衚衕裡也灑滿陽光,也走上二十步,她就可以看到那幢樓房了,她就可以看到自己家中那敞開的玻璃如何閃閃爍爍了。不知為何她開始心情沉重起來,越往家走越沉重。

2

母親獨自坐在家中,臉色蒼白。她知道母親又在疑神疑鬼了。母親近來屢屢這樣,母親已有三天沒去上班了。

她問母親:「是不是昨天晚上又聽到腳步聲了?」

母親無動於衷,很久後才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十分驚恐。

「不,是現在。」母親說。

她在母親身後站了一會,她感到心煩意亂,於是她就走向視窗。在那裡能望到大街,在大街上她能看到自己的歡樂。可是她卻看到一個頭發披在腰間,麻袋蓋在背脊上,正一瘸一拐走著的背影。她不由哆嗦了一下,不由噁心起來。她立刻離開視窗。這時她聽到樓梯在響了,那聲音非常熟悉,十多年來紋絲未變。她知道是父親回來了。她立刻變得興奮起來,趕緊跑過去將門開啟。那聲音驀然響了很多,那聲音越來越近。她看到了父親已經花白的頭髮。便歡快地叫了一聲,然後迎了上去。父親微笑著,用手輕輕在她頭上拍了一下,和她一起走進家中。她感到父親的手很溫暖,她心想自己只有這麼一個父親。她記得自己七歲那年,有一個大人朝她走來,送給了她一個皮球。母親告訴她:「這是你的父親。」從此他和她們生活在一起了。他每天都讓她感到親切,感到溫暖。可是不久前,母親突然臉色蒼白地對她說:「我夜間常常聽到你父親走來的腳步聲。」她驚愕不已,當知道母親指的是另一個父親時,不禁惶恐起來。這另一個父親讓他覺得非常陌生,又非常討厭。她心裡拒絕他的來到,因為他會擠走現在的父親。

他感到父親輕快的腳一邁入家中就立刻變得沉重起來,那時候母親正抬起頭來驚恐不安地望著他。她發現母親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

那時候黃昏已經來臨,天色正在暗下來。一個戴著大口罩的清潔工人在掃攏著一堆垃圾。掃帚在水泥地上掃過去,發出了一種刷衣服似的聲音,揚起的灰塵在昏暗中顯得很沉重。此刻街上行人寥寥,而那些開始明亮起來的視窗則蒸騰出了熱氣,人聲從那裡縹緲而出。街旁商店裡的燈光傾瀉出來,像水一樣流淌在街道上,站在櫃裡暫且無所事事的售貨員那懶洋洋的影子,被拉長了扔在道旁。那個清潔工人此刻從口袋裡掏出了火柴,劃亮了那堆垃圾。

他看到一堆鮮血在熊熊燃燒,於是陰暗的四周一片明亮了。他走到燃燒的鮮血旁,感到噼噼啪啪四濺的鮮血有幾滴濺到了他的臉上,跟火星一樣灼燙。這時他感到自己手中正緊握著一根鐵棒,他將手中的鐵棒伸了過去,但又立刻縮回。他感到只一瞬間工夫鐵棒就燒紅了,握在手中手也在發燙。此刻那幾個人正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於是他將鐵棒在半空中拚命地揮舞了起來,他彷彿看到一陣陣閃爍的紅光。那幾個人仍在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他們沒有逃跑是因為不敢逃跑。於是他停止了揮舞,而將鐵棒刺向走來的他們。他彷彿聽到一聲漫長几乎是永無止境的「嗤——」的聲音,同時他彷彿看到幾股白煙正升騰而起。然後他將鐵棒浸入黑黑的墨汁中,提出來後去塗那些已被刺過的瘡口,通紅通紅的瘡口立刻都變得黝黑無比。他們就這樣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這時瘋子心滿意足地大喊一聲:「墨!」

那幾個人走過去的時候,顯然看到了這個瘋子。看到瘋子將手伸入火堆之中,又因為灼燙猛地縮回了手。然後又看到瘋子的手臂如何在揮舞,揮舞之後又如何朝他們指指點點。他們還看到瘋子彎下腰把手指浸入道旁一小灘積水中,伸出來後再次朝他們指指點點。最後他們聽到了瘋子那一聲古怪的叫喊。所有一切他們都看到都聽到,但他們沒有工夫沒有閒心去注意瘋子,他們就這樣走了過去。

往往是這樣,所有地方尚在寂靜之中時,影劇院首先熱烈起來了。它前面那塊小小的空地已經被無數雙腳分割,還有無數雙腳正從遠處走來,於是他們又去分割那條街道。那個時候電影還沒有開映,口袋裡裝著電影票的人正抽著煙和沒有電影票的人閒聊。而沒有電影票的人都在手中舉著一張鈔票,朝那些新加入進來的人晃動。售票視窗已經掛出了「滿」的招牌,可仍然有很多人擠在那裡,他們假設那視窗會突然開啟,幾張殘餘的票會突然出現在裡面。他們的腳下有一些紐扣散亂地躺著,紐扣反映出了剛才他們在這裡拚搶的全部過程。這個時候一些人從口袋裡拿出電影票進去了,他們進去時沒有忘記向那些無票的打個招呼。於是那人堆開始出現空隙,而且越來越大。最後只剩下那些手裡晃動著鈔票的人,就是這時候他們仍然堅定地站在那裡,儘管電影已經開演。他感到自己手中揮舞著一把砍刀,砍刀正把他四周的空氣削成碎塊。他揮舞了一陣子後就向那些人的鼻子削去,於是他看到一個個鼻子從刀刃裡飛了出來,飛向空中。而那些沒有了鼻子的鼻孔仰起後噴射出一股股鮮血,在半空中飛舞的鼻子紛紛被擊落下來。於是滿街的鼻子亂鬨鬨地翻滾起來。「劓!」他有力地喊了一聲,然後一瘸一拐走開了。

那時候,有一個人手裡舉著幾張電影票出現了,於是所有的人都一擁而上。那人求饒似的拚命叫喊聲離瘋子越來越遠。

咖啡廳裡響著流行歌曲,歌曲從敞著的門口流到街上,隨著歌曲從裡面流出了幾個年輕人。他們嘴裡叼著萬寶路,鼻子裡哼著歌曲來到了街上。他們是天天要到這裡來的,在這裡喝一杯雀巢咖啡,然後再走到街上去。在街上他們一直要逛到深更半夜。他們在街上不是大聲說話,就是大聲唱歌。他們希望街上所有的人都注意他們。

他們走出咖啡廳時剛好看到了瘋子,瘋子正揮舞著手一聲聲喊叫著「」走來。這情景使他們哈哈大笑。於是他們便跟在了後面,也裝著一瘸一拐,也揮舞著手,也亂喊亂叫了。街上行走的人有些站下來看著他們,他們的叫喚便更起勁了。然而不一會他們就已經精疲力竭,他們就不再喊叫;也不再跟著瘋子。他們摸出香菸在路旁抽起來。

砍刀向那些走來的人的膝蓋砍去了,砍刀就像是削黃瓜一樣將他們的下肢砍去了一半。他看到街上所有人彷彿都矮了許多,都用兩個膝蓋在行走了。他感到膝蓋行走時十分有力,敲得地面咚咚響。他看到滿地被砍下的腳正在被那些膝蓋踩爛,像是碾過一樣。街道是在此刻開始繁榮起來的。這時候月光燦爛地飄灑在街道上,路燈的光線和商店裡傾瀉而出的光線交織在一起,組成了像梧桐樹陰影一般的光塊。很多雙腳在上面擺動,於是那組合起來的光亮時時被打碎,又時時重新組合。街道上面飄著春夜潮溼的風和雜亂的人之聲。這個時候那些房屋的視窗儘管仍然亮著燈光,可那裡面已經冷清了,那裡面只有一兩個人獨自或者相對而坐。更多的他們此刻已在這裡漫步。他們從商店的門口進進出出,在街道上來來往往。

他看到所有走來的人彷彿都赤身裸體。於是刀向那些走來的男子的下身削去。那些走來的男子在前面都長著一根尾巴,刀砍向那些尾巴。那些尾巴像沙袋似地一個一個重重地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破裂後從裡面滾了奇妙的小球。不一會滿街都是那些小球在滾來滾去,像是乒乓球一樣。

她從商店裡走出來時,看到街上的人像兩股水一樣在朝兩個方向流去,那些脫離了人流而走進兩旁商店的人,看去像是濺出來的水珠。這時候她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正一瘸一拐地走在行人中間,雙手揮舞著,嘴裡沙啞地喊叫著「宮」。但是走在瘋子身旁的人都彷彿沒有看到他,他們都盡情地在街上走著。瘋子沙啞的喊叫被他們雜亂的人聲時而湮沒。瘋子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她開始慢慢往家走去。她故意走得很慢。這兩天來她總是獨自一人出來走走,家中的寂靜使她難以忍受,即便是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也會讓她嚇一跳。

儘管走得很慢,可她還是覺得很快來到了家門口。她在樓下站了一會,望了望天上的星光,那星光使此刻的天空璀璨無比。她又看起了別家明亮的窗戶,輕微的說話聲從那裡隱約飄出。她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才慢吞吞地沿著樓梯走了上去。她剛推開家門時,就聽到了母親的一聲驚叫:」把門關上。」她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門。母親正頭髮蓬亂地坐在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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