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母親身旁站著,母親驚恐地對她說:「我聽到了他的叫聲。她不知該對母親說些什麼,只是無聲地站著。站了一會她才朝裡屋走去。她看到父親正坐在窗前發呆。她走上去輕輕叫了一聲,父親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繼續發呆。而當她準備往自己屋裡走去時,父親卻轉過頭來對她說:「你以後沒事就不要出去了。」說完,父親轉回頭去又發呆了。
她輕輕答應一聲後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在床上坐了下來。四周非常寂靜,聽不到一絲聲響。她望著窗戶,在明淨的窗玻璃上有幾絲光亮在閃爍,那光亮像是水珠一般。透過玻璃她又看到了遙遠的月亮,此刻月亮是紅色的。然後她聽到了自己的眼淚掉在胸口上的聲音。
鐵匠鋪裡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也在四濺,那口爐子正在熊熊燃燒,兩個赤膊的背脊上紅光閃閃,汗水像蚯蚓似地爬動著,汗水也在閃閃發光。
瘋子此時正站在門口,他的出現使他們嚇了一跳,於是錘聲戛然而止,夾著的鐵塊也失落在地。瘋子抬腿走了進去,咧著嘴古怪地笑著,走到那塊掉在地上的鐵塊旁蹲了下去。剛才還是通紅的鐵塊已經迅速地黑了下來,幾絲白煙在嫋嫋升起。瘋子伸出手去抓鐵塊,一接觸到鐵塊立刻響出一聲嗤的聲音,他猛地縮回了手,將手放進嘴裡吮吸起來。然後再伸過去。這次他猛地抓起來往臉上貼去,於是一股白煙從臉上升騰出來,焦臭無比。
兩個鐵匠嚇得大驚失色,瘋子卻是大喊一聲:「墨!」接著站起來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衚衕,然後在街旁站了一會,接著往右走了。這時候一輛卡車從他身旁駛過,揚起的灰塵幾乎將他覆蓋。他走到了街道中央,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陣他收住腿,席地而坐了。那時有幾個人走到他身旁也站住,奇怪地望著他。另外還有幾個人正十分好奇地走來。母親已經有一個來月沒去上班了。這些日子以來,母親整天都是呆呆地坐在外間,不言不語。因為她每次外出回來推開家門時,母親都要驚恐地喊叫,父親便要她沒事別出去了。於是從那以後她就不再外出,就整日整日地呆在自己房間裡。父親是要去上班的,父親是早晨出去到晚上才回來,父親中午不回家了。她獨自而坐時,心裡十分盼望夥伴的來到。可夥伴來了,來敲門了,她又不敢去開門。因為母親坐在那裡嚇得直哆嗦,她不願讓夥伴看到母親的模樣。可當她聽到夥伴下樓去的腳步聲時,卻不由流下了眼淚。
近來母親連亮光都害怕了,於是父親便將家中所有的窗簾都拉上。窗簾被拉上,家中一片昏暗。她置身於其間,再也感受不到陽光,感受不到春天,就連自己的青春氣息也感受不到了。可是往年的現在她是在街上走著的,是和父母走在一起。她雙手挽著他們在街上走著的時候,總會遇上一些父母的熟人走來。他們總是開玩筆地說:「快把她嫁出去吧。」而父親總是假裝嚴肅地回答:「我的女兒不嫁任何人。」母親總是笑著補充一句:「我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那年父親拿著一個皮球朝她走來,從此歡樂便和她在一起了。多少年了,他們三人在一起時總是笑聲不斷。父親總是那麼會說笑話,母親竟然也學會了,她則怎麼也學不會。好幾次三人一起出門時,鄰居都用羨慕的口氣說:「你們每天都有那麼多高興事。」那時父親總是得意洋洋地回答:「那還用說。」而母親則裝出慷慨的樣子說:「分一點給你們吧。」她也想緊跟著說句什麼,可她要說的沒有趣,因此她只得不說。
可是如今屋裡一片昏暗,一片寂靜。哪怕是三人在一起時,也仍是無聲無息。好幾次她太想去和父親說幾句話,但一看到父親也和母親一樣在發呆,她便什麼也不說了,她便走進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然後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偷偷看起了那條大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有幾個人站在人行道上說話,他們說了很久,可仍沒說完。當看到幾個熟人的身影時,她偷偷流下了眼淚。
那麼多天來,她就是這樣在窗前度過的。當她掀開窗簾的一角時,她的心便在那春天的街道上行走了。
此刻她就站在窗前,通過那一角玻璃。她看到街上的行人像螞蟻似的在走動,然後發現他們走到了一起,他們圍了起來。她看到所有走到那裡的人都在圍上去。她發現那個圈子在厚起來了。他在街道上盤腿而坐,頭髮披落在地,看去像一棵柳樹。一個多月來,陽光一直普照,那街道像是塗了一層金黃的顏色,這顏色讓人心中充滿暖意。他伸出兩條細長的手臂,好似黑漆漆過又已經陳舊褪色了的兩條桌腿。他雙手舉著一把只有三寸來長的鏽跡斑斑的鋼鋸,在陽光裡仔細瞅著。
她看到一些孩子在往樹上爬,而另一些則站到腳踏車上去了。她想也許是一個人在打拳賣藥吧,可竟會站到街道上去,為何不站到人行道上去。她看到圈子正在擴張,一會兒工夫大半條街道被阻塞了。然後有一個交通警走了過去,交通警開始驅趕人群了。在一處趕開了幾個再去另一處時,被趕開的那些人又回到了原處。她看著交通警不斷重複又徒然地驅趕著。後來那交通警就不再走動了,而是站在尚未被阻塞的小半條街上,於是新圍上去的人都被他趕到兩旁去了。她發現那黑黑的圈子已經成了橢圓。
他嘴裡大喊一聲:「劓!」然後將鋼鋸放在了鼻子下面,鋸齒對準鼻子。那如手臂一樣黑乎乎的嘴唇抖動了起來,像是在笑。接著兩條手臂有力地擺動了,每擺動一下他都要拚命地喊上一聲:「劓!」鋼鋸開始鋸進去,鮮血開始滲出來。於是黑乎乎的嘴唇開始紅潤了。不一會鋼鋸鋸在了鼻骨上,發出沙沙的輕微摩擦聲。於是他不像剛才那樣喊叫,而是微微地搖頭晃腦,嘴裡相應地發出沙沙的聲音。那鋸子鋸著鼻骨時的樣子,讓人感到他此刻正怡然自樂地吹著口琴。然而不久後他又一聲一聲狂喊起來,剛才那短暫的麻木過去之後,更沉重的疼痛來到了。他的臉開始歪了過去。鋸了一會,他實在疼痛難熬,便將鋸子取下來擱在腿上。然後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鮮血此刻暢流而下了,不一會工夫整個嘴唇和下巴都染得通紅,胸膛上出現了無數歪曲交叉的血流,有幾道流到了頭髮上,順著髮絲爬行而下,然後滴在水泥地上,像濺開來的火星。他喘了一陣氣,又將鋼鋸舉了起來,舉到眼前,對著陽光仔細打量起來。接著伸出長得出奇也已經染紅的指甲,去摳嵌入在鋸齒裡的骨屑,那骨屑已被鮮血浸透,在陽光裡閃爍著紅光。他的動作非常仔細,又非常遲鈍。摳了一陣後,他又認認真真檢查了一陣。隨後用手將鼻子往外拉,另一隻手把鋼鋸放了進去。但這次他的雙手沒再擺動,只是虛張聲勢地狂喊了一陣。接著就將鋼鋸取了出來,再用手去搖搖鼻子,於是那鼻子鞦韆般地在臉上蕩了起來。
她看到那個橢圓形狀正一點一點地散失開去,那些走開的人影和沒走開的人影使她想起了什麼,她想到那很像是一小攤不慎失落的墨汁,中間黑黑一團,四周濺出去了點點滴滴的墨汁。那些在樹上的孩子此刻像貓一樣迅速地滑了下去,腳踏車正在減少。顯然街道正在被騰出來,因為那交通警不像剛才那麼緊張地站在那裡,他開始走動起來。
他將鋼鋸在陽光裡看了很久,才放下。他雙手擱在膝蓋上,休息似地坐了好一會。然後用鋼鋸在摳腳背裂痕裡的汙垢,汙垢被摳出來後他又用手重新將它們嵌進去。這樣重複了好幾次,十分悠閒。最後他將鋼鋸擱在膝蓋上,仰起腦袋朝四周看看,隨即大喊一聲:「」皮膚在狂叫聲裡被鋸開,被鋸開的皮膚先是蒼白地翻了開來,然後慢慢紅潤起來,接著血往外滲了。鋸開皮膚後鋸齒又擱在骨頭上了。他停住手,得意地笑了笑。然後雙手優美地擺動起來了,沙沙聲又響了起來。可是不久後他的臉又歪了過去,嘴裡又狂喊了起來。汗水從額上滴滴答答往下掉,並且大口呼哧呼哧地喘氣。他雙手的擺動越來越緩慢,嘴裡的喊叫已經轉化成一種嗚嗚聲,而且聲音越來越輕。隨後兩手一鬆耷拉了下去,鋼鋸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腦袋也耷拉了下來,嘴裡仍在輕輕地嗚嗚響著。他這樣坐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將地上的鋼鋸撿起來,重新擱在膝蓋上,然而卻遲遲沒有動手。接著他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血紅的嘴唇又抖動了,又像是在笑。他將鋼鋸擱到另一個膝蓋上,然後又是大喊一聲:「!」他開始鋸左腿了。也是沒多久,膝蓋處的皮膚被鋸開了,鋸齒又挨在了骨頭上。於是那狂喊戛然而止,他抬頭得意地笑了起來,笑了好一陣才低下頭去,隨即嘴裡沙沙地輕聲叫喚,隨著叫喚,他的雙手擺動起來,同時腦袋也晃動,身體也晃動了。那兩種沙沙聲奇妙地合在一起,聽去像是一雙布鞋在草叢裡走動。瘋子此刻臉上的神色出現了一種古怪的親切。從背影望去,彷彿他此刻正在擦著一雙漂亮的皮鞋。這時鋼鋸清脆地響了一聲,鋼鋸折斷了。折斷的鋼鋸掉在了地上,他的身體像是失去了平衡似地搖晃起來。劇痛這時來了,他渾身像篩谷似地抖動。很久後他才穩住身體,將折斷的鋼鋸撿起來,舉到眼前仔細觀瞧。他不停地將兩截鋼鋸比較著,像是要從裡面找出稍長的一截來。比較了好一陣,他才扔掉一截,拿著另一截去鋸右腿了。但他只是輕輕地鋸了一下,嘴裡卻拼命地喊了一聲。隨後他又撿起地上那一截,又舉到陽光裡比較起來。比較了一會重新將那截扔掉,拿著剛才那截去鋸左腿了。可也只是輕輕地鋸了一下,然後再將地上那截撿起來比較。她看到圍著的人越來越少,像墨汁一樣一滴一滴被彈走。現在只有那麼一圈了,很薄的一圈。街道此刻不必再為阻塞去煩惱,那個交通警也走遠了。
他將兩段鋼鋸比較來比較去,最後同時扔掉。接著打量起兩個膝蓋來了,伸直的腿重又盤起。看了一會膝蓋,他仰頭眯著眼睛看起了太陽。於是那血紅的嘴唇又抖動了起來。隨即他將兩腿伸直,兩手在腰間摸索了一陣,然後慢吞吞地脫下褲子。褲子脫下後他看到了自己那根長在前面的尾巴,臉上露出了滯呆的笑。他像是看剛才那截鋼鋸似地看了很久,隨後用手去撥弄,隨著這根尾巴的晃動,他的腦袋也晃動起來。最後他才從屁股後面摸出一塊大石頭。他把雙腿叉開,將石頭高高舉起。他在陽光裡認真看了看石頭,隨後彷彿是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接著他鼓足勁大喊一聲:「宮!」就猛烈地將石頭向自己砸去,隨即他瘋狂地咆哮了一聲。
這時候她看到那薄薄的一圈頃刻散失了,那些人四下走了開去,像是一群聚集的麻雀驚慌失措地飛散。然後她遠遠地看到了一團坐著的鮮血。
天快亮的時候,她被母親一聲毛髮悚然的叫聲驚醒。然後她聽到母親在穿衣服了,還聽到父親在輕聲說些什麼。她知道父親是在阻止母親。不一會母親開啟房門走到了外間,那把椅子微微搖晃出幾聲「吱呀」。她想母親又坐在那裡了。父親沉重的嘆息在她房門上無力地敲打了幾下。她沒法再睡了,透過窗簾她看到了微弱的月光,漆黑的屋內呈現著一道慘白。她躺在被窩裡,傾聽著父親起床的聲音。當父親的雙腳踩在地板上時,她感到自己的床微微晃了起來。父親沒有走到外間,而是在床上坐了下來,床搖動時發出了嬰兒哭聲般的聲響。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後來她看到窗簾不再慘白,開始慢慢紅了起來。她知道太陽在升起,於是她坐起來,開始穿衣服。她聽到父親從床上站起,走到廚房去,接著傳來了一絲輕微的聲音。父親已經習慣這樣輕手輕腳了,她也已經習慣。穿衣服時她眼睛始終看著窗簾,她看到窗簾的色彩正在漸漸明快起來,不一會無數道火一樣的光線穿過窗簾照射到了她的床上。
她來到外間時,看到父親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父親已將早飯準備好了。母親仍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看到母親那張被蓬亂頭髮圍著的臉時,不覺心裡一酸。這些日子來她還沒有這麼認真看過母親。現在她才發現母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蒼老到了讓她難以相認。她不由走過去將手輕輕放在母親肩上,她感到母親的身體緊張地一顫。母親抬起頭來,驚恐萬分地對她說:「我昨夜又看到他了,他鮮血淋漓地站在我床前。」聽了這話,她心裡不禁哆嗦了一下,她無端地聯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團坐著的鮮血。
此刻父親走過來,雙手輕輕地扶住母親的肩膀,母親便慢慢站起來走到桌旁坐下。三人便坐在一起默默地吃了一些早點,每人都只吃了幾口。
父親要去上班了,他向門口走去。她則回自己的房間。父親走到門旁時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她的房間。那時她正剛剛掀開窗簾在眺望街道。父親走上去輕輕對她說:「你今天出去走走吧。」她轉回身來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和他一起走了出去。來到樓下時,父親問她:「你上同學家嗎?」她搖搖頭。一旦走出了那昏暗的屋子,她卻開始感到不知所措。她真想再回到那昏暗中去,她已經習慣那能望到大街的一角玻璃了。儘管這樣想,但她還是陪著父親一直走到衚衕口。然後她站住,她想到了自己的夥伴,她擔心夥伴萬一來了,會上樓去敲門。那時母親又會害怕得縮成一團。所以她就在這裡站住。父親往右走了。這時候是上班時間,街上腳踏車蜂擁而來又蜂擁而去,鈴聲像一陣陣浪潮似地湧來和湧去。她一直看著父親的背影,她看到父親不知為何走進了一家小店,而不一會出來後竟朝她走來了。父親走到她跟前時,在她手裡塞了一把糖,隨後轉身又走了。她看著父親的背影是怎樣消失在人堆裡。然後她才低頭看著手中的糖。她拿出一顆,其餘的放進口袋。她將糖放進嘴裡咀嚼起來。她只聽到咀嚼的聲音,沒感覺出味道來。這時她看到有個年輕人正飛快地騎著腳踏車在車群裡鑽來鑽去。她一直看著他。
她的夥伴此刻走來了,來到她跟前。夥伴說:「你們全家都到哪去了?」她迷惑地望著她,然後搖搖頭。
「那怎麼敲了半天門沒人應聲,而且窗簾都拉上了。」
她不知所措地搓起了手。
「你怎麼了?」「沒什麼。」她說,然後轉過頭去看剛才那輛腳踏車,但已經看不到了。「你臉色太差了。」「是嗎?」她回過頭來。
「你病了嗎?」「沒有。」「你好像不高興?」「沒有。」她努力笑了笑,然後振作精神問:「今天去哪?」
「展銷會,今天是第一天。」夥伴說著挽起了她的胳膊,「走吧。」夥伴興奮的腳步在身旁響著,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忘記那些吧。」春季展銷會在另一條街道上。展銷會就是讓人忘記別的,就是讓人此刻興奮。冬天已經過去。春天已經來了。他們需要更換一下生活方式了。於是他們的目光擠到一起,他們的腳踩到一起。在兩旁搭起簡易棚的街道里,他們挑選著服裝,挑選著生活用品。他們是在挑選著接下去的生活。
每一個棚頂都掛著大喇叭,為了競爭每個喇叭都在聲嘶力竭地叫喚著。躋身於其間的他們,正被巨大的又雜亂無章的音樂劇烈地敲打。儘管頭暈眼花,儘管累得氣喘吁吁,可他們仍興致勃勃地互相擠壓著,仍興致勃勃地大喊大叫。他們的聲音比那音樂更雜亂更聲嘶力竭。而此刻一個喇叭突然響起了沉重的哀樂,於是它立刻戰勝了同伴。因為幾乎是所有的人都朝它擠去,擠過去的人都哈哈大笑。他們此刻聽到這哀樂感到特別愉快,他們都不把它的出現理解成惡作劇,他們全把它當作一個幽默。他們在這個幽默裡擠著行走。
她們已經身不由己了,後面那麼多人推著她們,她們只能往前不能往後走了。她懷裡抱著夥伴買下的東西,夥伴買下的東西倆人都快抱不下了,可夥伴的眼睛還在貪夢地張望著。她什麼也沒買,她只是擠在人堆裡張望,就是張望也使她心滿意足。擠在擁擠的人堆裡,擠在擁擠的聲音裡,她果然忘記了她決定忘記的那些。她此刻彷彿正在感受著家庭的氣息,往日的家庭不正是這樣的氣息?
她們就這樣被人推著走了出去,於是後面那股力量突然消失。她站在那裡,恍若一條小船被潮水衝到沙灘上,潮水又迅速退去,她擱淺在那裡。她回身朝那一片擁擠望去,內心一片空白。她聽到夥伴在說:「那裙子真漂亮,可惜擠不過去。」
夥伴所說的裙子她也看到的,但她沒感到它的迷人。是的,所有的服裝都沒有迷住她。迷住她的是那擁擠的人群。
「再擠進去吧。」她說。她很想再擠進去,但不是為了再去看那裙子一眼。夥伴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推推她,隨著夥伴的暗示,她又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此刻就站在不遠的地方。他滿身都是斑斑血跡,他此刻雙手正在不停地揮舞,嘴裡也在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彷彿他與擠在一起的他們一樣興高采烈。
3
無邊無際的人群正蜂擁而來,一把砍刀將他們的腦袋紛紛削上天去,那些頭顱在半空中撞擊起來,發出的無比的聲響,彷彿是巨雷在轟鳴。聲響又在破裂,破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而這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又重新組合起來,於是一股撕心裂膽的聲音巨浪般湧來了。破碎的頭顱在半空中如瓦片一樣紛紛掉落下來,鮮血如陽光般四射。與此同時一把閃閃發亮的鋸子出現了,飛快地鋸進了他們的腰部。那些無頭的上身便紛紛滾落在地,在地上沉重地翻動起來。溢位的鮮血如一把刷子似的,刷出了一道道鮮紅的寬闊線條。這些線條彎彎曲曲,又交叉到了一起。那些沒有了身體的雙腿便線上條上盲目地行走,他們不時撞在一起,於是同時摔倒在地,倒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來。一隻巨大的油鍋此刻油氣蒸騰。那些尚是完整的人被下雨般地扔了進去,油鍋裡響起了巨大的爆裂聲,一些人體象魚躍出水面一樣被炸了起來,又紛紛掉落下去。他看到半空中的頭顱已經全部掉落在地了,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將那些身體和下肢掩埋了起來。而油鍋裡那些人體還在被炸上來。他伸出手開始在剝那些還在走來的人的皮了。就像撕下一張張貼在牆上的紙一樣,發出了一聲聲撕裂綢布般美妙無比的聲音。被剝去皮後,他們身上的脂肪立刻鼓了出來,又耷拉了下去。他把手伸進肉中,將肋骨一根一根拔了出來,他們的身體立即朝前彎曲了下去。他再將他們胸前的肌肉一把一把抓出來,他便看到了那還在鼓動的肺。他專心地撥開左肺,挨個看起了還在一張一縮的心臟。兩根辮子晃晃悠悠地獨自飄了過來,兩隻美麗的紅蝴蝶馱著兩根辮子晃晃悠悠飛了過來。
她看到瘋子又在盯著自己看了,口水從嘴角不停地滴答而下。她聽到夥伴驚叫了一聲,然後她感到自己的手被夥伴拉住了,於是她的腳也擺動了起來。她知道夥伴拉著她在跑動。
那場春雪如今已被徹底遺忘,如今桃花正在挑逗著開放了,河邊的柳樹和街旁的梧桐已經一片濃綠,陽光不用說更加燦爛。儘管春天只是走到中途,儘管走到目的地還需要時間。但他們開始擺出迎接夏天的姿態了。女孩子們從展銷會上掛著的裙子裡最早開始佈置起她們的夏天,在她們心中的街道上,想象的裙子已在優美地飄動了。男孩子則從箱底翻出了游泳褲,看著它便能看到夏天裡盪漾的水波。他們將游泳褲在枕邊放了幾天,重又塞回箱底去。畢竟夏天還在遠處。
這時候在那街道的一隅,瘋子盤腿而坐。街道曬滿陽光,風在上面行走,一粒粒小小的灰塵冉冉升起,如煙般飄揚過去。因為陽光的注視,街道洋溢著溫暖。很多人在這溫暖上走著,他們拖著自己傾斜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滑去時顯得很愉快。那影子是涼爽的。有幾個影子從瘋子屁股下鑽了過去。那時他正專心致志地在打量著一把菜刀。這是一把從垃圾中撿來的菜刀,鏽跡斑斑,刀刃上的缺口非常不規則地起伏著。
他將菜刀翻來覆去舉起放下地看了好一陣,然後滯呆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口水便從嘴角滴了下來。此刻他臉上燙出的傷口已在化膿了,那臉因為腫脹而圓了起來,鼻子更是粗大無比,膿水如口水般往下滴。他的身體正在散發著一股無比的奇臭,奇臭肆無忌憚地擴張開去,在他的四周徘徊起來。從他身旁走過去的人都嗅到了這股奇臭,他們彷彿走入一個昏暗的空間,走近了他的身旁,隨後又像逃離一樣走遠了。他將菜刀往地上一放,然後又仔細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將菜刀調了個方向,認真端詳了一番後,接著又將菜刀擺成原來的樣子。最後他慢慢地伸直盤起的雙腿,齜牙咧嘴了一番。他伸出長長的指甲在陽光裡消毒似地照了一會後,就伸到腿上十分認真十分小心地剎那沾在上面的血跡。一個多星期下來,腿上的血跡已像玻璃紙那麼薄薄地貼在上面了,他很耐心地一點一點將它們剝離下來,剝下一塊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再去剝另一塊。全部剝完後,他又仔細地將兩腿檢查了一番,看看確實沒有了,就將玻璃紙一樣的血跡片拿到眼前,抬頭看起了太陽。他看到了一團暗紅的血塊。看一會後他就將血跡片放在另一端。這裡拿完他又從另一端一張張拿起來繼續看。他就這麼興致勃勃地看了好一陣,然後才收起墊到屁股下面。他將地上的菜刀拿起來,也放在眼前看,可刀背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看到一團漆黑,四周倒有一道道光亮。接下去他把菜刀放下,用手指在刀刃上試試。隨後將菜刀高高舉起,對準自己的大腿,嘴裡大喊一聲:「凌遲!」菜刀便砍在了腿上。他疼得嗷嗷直叫。叫了一會低頭看去,看到鮮血正在慢慢溢位來,他用指甲去撥弄傷口,發現傷口很淺。於是他很不滿意地將菜刀舉起來,在陽光裡仔細打量了一陣,再用手去試試刀刃。然後將腿上的血沾到刀上去,在水泥地上狠狠地磨了起來,發出一種粗糙尖利的聲響。他搖頭晃腦地磨著,一直磨到火星四散,刀背燙得無法碰的時候,他才住手,又將菜刀拿起來看了,又用手指去試試刀刃。他仍不滿意,於是再拚命地磨了一陣,直磨得他大汗淋漓精疲力竭為止。他鬆開手,歪著腦袋喘了一會氣,接著又將菜刀舉在眼前看了,又去試試刀刃,這次他很滿意。
他重新將菜刀舉過頭頂,嘴裡大喊一聲後朝另一側大腿砍去。這次他嘴裡發出一聲尖細又非常響亮的呻吟,然後嗚嗚地叫喚了起來,全身如篩谷般地抖動,耷拉著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搖擺了。那菜刀還豎在腿裡,因為腿的抖動,菜刀此刻也在不停地搖擺。搖擺了好一陣菜刀才掉在地上,聲響很遲鈍。於是鮮血從傷口慢慢地湧出來,如屋簷滴水般滴在地上。過了很久,他才提起耷拉著的手,從地上撿起菜刀,菜刀便在他手裡不停地抖動,他遲疑了片刻,雙手將刀放進剛才砍出的傷口,然後嘴裡又發出了那種毛骨悚然的嗚嗚聲,慢慢地他從腿上割下了一塊肉。此刻他全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那嗚嗚聲更為響亮。那已不是一聲聲短促的喊叫,而是漫長的幾乎是無邊無際的野獸般的嗚咽聲了。
這聲音讓所有在不遠地方的人不勝恐懼。此刻這條街上已空無一人,而兩端卻站滿了人。他們懷著驚恐的心情聽這叫人膽戰心驚的聲音。有幾個大膽一點的走過去看了一眼,可回來時個個臉色蒼白。一些人開始紛紛退去,而新上來的人卻再不敢上前去看了。那聲音開始慢慢輕下去,雖說輕下去可不知為何更為恐懼。那聲音現在鬼哭狼嚎般了,彷彿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陰沉又刺耳。儘管他們此刻擠在一起,卻又各自恍若是在昏暗的夜間行走時聽到的駭人的聲音,而且聲音就在背後,就在背後十分從容地響著,既不遠去也不走近。他們感到一股力量正在擠壓心臟,呼吸就是這樣困難起來。
「去拿根繩子把他捆起來。」一個窒息的聲音在他們中間亮了出來。於是他們開始說話,他們的聲音彷彿被一根繩子牽住似的,響亮不起來。他們都表示贊同。有人走開了,不一會工夫就拿來了一根麻繩。但是沒人願意過去,剛才說話的那人已經消失了。此時那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擦著地面呼嘯而來。他們已經無法忍受,卻又沒有離去。他們感到若不把瘋子捆起來,這毛骨悚然的聲音就不會離開耳邊,哪怕他們走得再遠,仍會不絕地迴響著。於是大家都推薦那個交通警走過去,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但交通警不願一人走過去,交涉了好久才有四個年輕人站出來願意陪他去。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棍子,以防瘋子手中的刀向他們砍過來。
他已不再嗚咽,已不再感到疼痛,只是感到身上像火燒一樣躁熱。他嘴裡吐著白沫,神情僵死又動作遲緩地在腿上割著。儘管那樣子看上去已經奄奄一息,可他依舊十分認真十分入迷。最後他終於雙手無力地一鬆,菜刀掉在了地上。然後他如死去一般坐了很久,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又吃力地從地上撿起了菜刀。他們五個人拿著繩子走過去,有一個用木棍打掉他手中的菜刀,另四人便立刻用麻繩將他捆起來。他沒有反抗,只是費勁地微微抬起頭來望著他們。
他看到五個劊子手走了過來,他們的腳踩在滿地的頭顱和血肉模糊的軀體上,那些雜亂的肋骨微微翹起,他們的腳踩在上面居然如履平地。他看到他們身後跟著一大群人,那些人都鮮血淋漓,身上的皮肉都被割去了大半,而剩下的已經無法掩蓋暴露的骨骼。他們跟在後面,無聲地擁來。他看到五個劊子手手裡牽著五輛馬車走來,馬蹄揚起卻沒有聲音,車輪在滿地的頭顱和軀體上輾過,也沒有聲音。他們越來越近,他知道他們為何走來。他沒有逃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走來。他們已經走到了跟前,那後面一大群血淋淋的骨骼便分散開去,將他團團圍住。五個劊子手走了上來,一人抓住他的脖子,另四人抓起他的四肢。他脫離了地面,身體被橫了起來。他看到天空一片血色,一團團凝固了的暗紅血塊在空中飄來飄去。他感到自己的脖子裡套上了一根很粗的繩子,隨即四肢也被綁上了相同的繩子。五輛馬車正朝五個方向站著。五個劊子手跳上了各自的馬車。他的身體就這樣蕩了一會兒。然後他看到五個劊子手同時揚起了皮鞭,有五條黑蛇在半空中飛舞起來。皮鞭停留了片刻,然後打了下去。於是五輛馬車朝五個方向奔跑了起來。他看到自己的四肢和頭顱在頃刻之間離開了軀體。軀體則沉重地掉了下去,和許多別的軀體混在了一起。而頭顱和四肢還在半空中飛翔。隨即那五個劊子手勒住了馬,他的頭顱和四肢便也掉在了地上,也和別的頭顱和四肢混在一起。然後五個劊子手牽著馬朝遠處走去,那一大群血淋淋的骨骼也跟著朝遠處走去。不一會他們全都消失了。於是他開始去尋找自己的頭顱,自己的四肢還有自己的軀體。可是找不到了,它們已經混在了滿地的頭顱、四肢和軀體之中了。黃昏來臨時,街上行人如同春天裡掉落的樹葉一樣稀少。他們此刻大多圍坐在餐桌旁,他們正在亨受著熱氣騰騰的菜餚。那明亮的燈光從視窗流到戶外,和戶外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又和街上路燈的光線擦身而過。於是整個小鎮沐浴在一片傾瀉的光線裡。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圍坐在這一天的尾聲裡。在此刻他們沒有半點挽留之感,黃昏的來臨讓他們喜悅無比,儘管這一天已進入了尾聲,可最美妙的時刻便是此刻,便是接下去自由自在的夜晚。他們愉快地吃著,又愉快地交談著。所有在餐桌旁說出的話都是那麼引人發笑,那麼叫人歡快。於是他們也說起了白天見到的奇觀和白天聽到的奇聞。這些奇觀和奇聞就是關於那個瘋子。那個瘋子用刀割自己的肉,讓他們一次次重複著驚訝不已,然後是哈哈大笑。於是他們又說起了早些日子的瘋子,瘋子用鋼鋸鋸自己的鼻子,鋸自己的腿。他們又反覆驚訝起來。還嘆息起來。嘆息裡沒有半點憐憫之意,嘆息裡包含著的還是驚訝。他們就這樣談著瘋子,他們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恐懼。他們覺得這種事是多麼有趣,而有趣的事小鎮裡時常出現,他們便時常談論。這一樁開始舊了,另一樁新的趣事就會接踵而至。他們就這樣坐到餐桌旁,就這樣離開了餐桌。
接著他們走到了窗前,走到了陽臺上。看到月光這麼明亮,感到空氣這麼溫馨。於是他們互相說:「去走走吧。」他們便走了出去,他們知道飯後散步有益於健康。不想出去的則坐在彩電旁,看起了與他們無關、卻與他們相似的生活來。而此刻年輕人已經在街上走來走去了。
孩子是什麼時候出去的,父母根本沒覺察,只記得吃飯時他們還坐在桌旁。年輕人來到了街上,夜晚便熱烈起來。燈光被他們攪亂了,於是剛才的寧靜也被攪亂了。儘管他們分別走向影劇院,走向俱樂部,走向朋友,走向戀愛。可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人群依舊如浪潮般從商店的門口湧進去,又從另一個門口退出來。他們走在街上只是為了走,走進商店也是為了走。父母們稍微走走便回家了,他們還要走,因為他們需要走。他們只有在走著的時候才感到自己正年輕。
可是夜晚竟是那樣的短暫,夜晚才剛剛來臨,卻已是深更半夜。儘管夜晚快要結束,儘管他們開始互道「明天見」了,開始獨個回家了,可他們心中仍是充滿喜悅。因為他們已經盡情享受了這個夜晚,而且他們明天還要繼續享受。於是他們興致勃勃地回家了,於是街道重又寧靜了。
此刻商店的燈火已經熄滅,而那些家庭的燈火也已經或者正在熄滅。惟有路燈還亮著,惟有月光還在照耀著。他們開始沉沉睡去,小鎮也開始沉沉睡去。但睡不了多久了,因為後半夜馬上就會過去,那清晨的太陽也馬上就會升起。
那瘋子依舊坐著,身上繩子捆得十分結實,從那時到現在他一動不動。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從深深的昏迷中醒過來。那時太陽快要升起了,一片燦爛的紅光正從東方放射出來。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片紅光。於是這時候他彷彿聽到了一種吼聲,吼聲由遠至近,由輕到響,彷彿無數野獸正嗚咽著跑來。這時候他精神振奮起來了,因為他還看到了一堆熊熊燃燒的大火。現在他可以斷定吼聲就是從那裡飄來。他似乎看到了無數人體以各種姿態紛紛在掉落下來。於是他興高采烈地跳躍著朝那裡跑去。
恍若從沉沉昏睡中醒來,他的內心慢慢洋溢位一種全新的感覺。他的眼睛在無知無覺中費力地睜了開來。於是看到了一條街道躺在黎明裡,對面的梧桐樹如佈景一樣。
像是昏迷了很久,此刻他清醒過來了。在清醒過來的時候裡,他腦中似乎一團煙霧在繚繞,然而現在開始慢慢散去。等到煙霧消散後,他腦中竟像一座空空的房屋一樣,裡面什麼也沒有。但透過那個小小的視窗,他開始看到了一些什麼,而一些全新的情景也從那個視窗走了進來。
但是現在他感覺不到自己,他想活動一下四肢,可四肢沒動靜,於是他想晃動一下腦袋,腦袋沒有反應。然而他內心卻漸漸清晰起來。可是越是清晰便越麻木了,麻木是對身體而言。他明顯地感到自己正在失去身體,或者說正在徒勞地尋找自己的身體。竟然會沒有了身體,竟然會找不到身體。他於是驚訝起來。那個時候他開始想起了一些什麼,那些東西很多,擠在一起亂糟糟的。他很費力地把它們整理起來。不久後他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學校的辦公室裡,兩隻日光燈明晃晃地閃著,西北風正在屋頂上呼嘯。桌上的灰塵很厚,而窗玻璃卻格外明淨。他想起了自己是在街上走著,是穿著拖鞋在街上走著,有得多人擁著他也在走著。他想起了一群人闖進了他的家,那時他正在洗腳,妻子正坐在床沿上,他們的女兒已經睡了。
現在他完全清醒了,他發現剛才自己所想到的一切都發生在昨夜。現在早霞已經升起來了,太陽儘管還沒有升起,可也快了。他肯定那些是發生在昨天夜晚。他是昨天夜晚離開家的,是被人帶走的,那時妻子仍然坐在床沿上,妻子麻木地看著他被人帶走了。他的女兒哭了,女兒為什麼要哭呢?
但是現在他感到自己不在學校辦公室裡,因為他看到的不是明淨的窗玻璃和積滿灰塵的辦公桌,他看到的是街道和梧桐樹。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裡。他費勁將腦袋整理了一番,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裡。於是他不再想下去。他感到自己應該回家了。妻子和女兒也許還在睡,女兒正枕在妻子的胳膊上睡著,而妻子應該將頭枕在他的胳膊上,可他現在竟然在這裡。他要回家了。他想站起來,可他的身體沒有反應。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被丟到什麼地方去了。沒有身體他就不能回家,不能回家讓他感到非常傷心。現在他似乎認出這條街道來了。他想只要沿著它往前走,走不遠就可以拐彎,拐彎以後就可以看到自己家的窗戶了。他發現自己此刻離家很近,可他沒有了身體,他沒法回家。
他彷彿看到自己正拿著厚厚的書在師院裡走著。他看到妻子梳著兩根辮子朝他走來,但那時他們不相識,他們擦身而過。擦身而過後他回頭看到了兩隻漂亮的紅蝴蝶。他彷彿看到街上下起了大雪,他看到在街上走著的人都彎腰撿起了雪片,然後讀了起來。他看到一個人躺在街旁郵筒前死了。流出來的血是新鮮的,血還沒有凝固,一張雪片飄了下來,蓋住了這人半張臉。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芒從遠處的雲端滑了過來,無聲無息。他看到有人在那條街道上走動了。他看到他們時彷彿是坐在遠處看著一個舞臺,他們在舞臺上出現,在舞臺上說話並擺出了各種姿勢。他不在他們中間,他和他們之間隔著什麼。他們只是他們,而他只是他。然後他感到自己站起來走了,走向舞臺的遠處。然而他似乎仍在原處,是舞臺在退去,退向遠處。天亮的時候,她醒了過來。她聽到了廚房裡碗碟碰撞的聲音,她想父親已經在準備早飯了。而母親大概還是在原先的地方坐著,還是原先的神態。她不知道這樣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發展下去將會怎樣。她實在不願去想這些。她開始起床了,她看到窗簾又如往常一樣在閃閃爍爍,她看到陽光在上面移動。她真想去扯開窗簾,讓陽光透過明淨的玻璃照到床上來,照到她身上來。她下了床,走到鏡前慢慢地梳起了頭髮,她看到鏡中自己的臉已經沒有生氣,已經在憔悴。她心想這一天又將如何度過?這樣想著她來到了外間。她突然發現外間一片明亮,她大吃一驚。她看到是窗簾被扯開來,陽光從那裡蜂擁而進。那把椅子空空地站在那裡,陽光照亮它的一角。母親呢?她想。這麼一想使她萬分緊張。她趕緊往廚房走去。然而在廚房裡她看到的不是父親,而是母親。那時母親剛好轉過身來,朝她親切地一笑。她發現母親的頭髮已經梳理整齊了,那從前的神色又回到了母親臉上,儘管這張臉已經憔悴不堪。看著驚訝的她,母親輕輕說:「天亮時我聽到他的腳步,他走遠了。」母親的聲音很疲倦。她如釋重負地微笑了。母親已經轉回身去繼續忙起來,她朝母親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轉過身去。她發現父親正站在背後,父親的臉色此刻像陽光一樣明亮。她想父親已經知道了。父親的手伸過來輕輕在她腦後拍打了幾下。她看到父親的頭髮全白了。她知道他的頭髮為何全白了。
吃過早飯,母親拿起菜籃,問他們:「想吃點什麼?」母親的聲音裡充滿內疚,「已經很久沒讓你們好好吃了。」
父親看著她,她也看著父親。父親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說什麼。母親等了一會,然後微微一笑,又問:「想吃什麼?」她開始想了,可想了很久什麼都沒想起來。於是只得重新看起了父親。這時父親問她了:「你想吃什麼?」
「你呢?」她反問。「我什麼都想吃。」「我也什麼都想吃。」她說。她感到這話說對了。
母親說:「好吧,我什麼都買。」
三人輕輕笑了起來。她說:「我和你一起去吧。」母親點點頭,於是他們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她的雙手重新挽住父母了,因此從前的生活也重又回來了。他們現在一起走著,一些熟人又和他們開玩笑了,開的玩笑也是從前的。她走在中間,心裡充滿喜悅。
來到衚衕口,父親往右走了,他要去上班。她和母親就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瀟灑的背影和有力的雙腿。父親走了不遠又回過頭來看她們,發現她們正看著自己,他就走得越發瀟灑了。她和母親都禁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喊了起來。父親站住腳回頭望來。她繼續喊:「給我買一個皮球。」
父親顯然一怔,但他隨即點點頭轉身走去了。她不禁潸然淚下。母親轉過臉去,裝作沒有看到。然後她們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語地走了起來。她們看到前面圍著一群人,便走上去看。於是她們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還被捆著,瘋子已經死了,躺在一個郵筒旁,滿身的血跡看去像是染過一樣。有幾個人正罵罵咧咧地把他抬起來,扔到一輛板車上。另一個罵罵咧咧地提著一桶水走來,往那一攤血跡上一衝,然後用掃帚胡亂地掃了幾下便走了。板車被推走了,圍著的人群也散了開去。於是她們繼續走路。她在看到瘋子被扔進板車時,驀然在心裡感到一陣輕鬆。走著的時候,她告訴母親說這個瘋子曾兩次看到她如何如何,母親聽著聽著不由笑了起來。此刻陽光正灑在街上,她們在街上走著,也在陽光裡走著。
就這樣春天走了,夏天來了。夏天來時人們一點也沒有覺察,儘管還是陽春時他們已在準備迎接夏天了,可他們還是沒有聽到夏天走來的腳步。他們只是感到身上的衣服正在輕起來。但他們誰也沒有覺察到夏天來了,他們始終以為自己依舊生活在春天裡,他們感到每一天都是一樣的美好,所以他們以為春天還在繼續著,他們以為春天將會無休止地繼續下去。可當他們穿著西裝短褲、穿著裙子來到街上時,他們才發現夏天早就來了。他們開始聽到知了在叫喚,開始聽到敲打冰棒箱的聲音。他們開始感到陽光不再美好,而美好的應該是樹蔭。於是他們比春天裡更喜愛現在的夜晚,那夜晚像井水一樣清涼,那夜晚裡有微風在吹來吹去。於是在夜晚裡所有的人都跑出房屋來了,他們將椅子搬到陽臺上搬到家門口,他們將竹床搬到衚衕裡,而更多的他們則走向田野。在無邊無際的田野裡,他們尋找到了一條條彎彎曲曲的田埂,他們便走上去,走在灑滿月光的田埂上。青蛙在兩旁稻田裡聲聲叫喚,螢火蟲在他們四周閃閃爍爍地飛舞。
總是太陽剛剛落山、晚霞剛剛升起的時候,她從家裡走了出來,在衚衕口和她的夥伴相遇。她看到夥伴穿著和她一樣漂亮的裙子。於是她們並肩走上了大街,她感到夥伴的裙了正在拂打著自己的裙子,而自己的裙子也在拂打著夥伴的裙子。她看到街上飄滿了裙子,還有不少裙子正從一個個敞著的門口,一個個敞著的衚衕口飄出來。街上的裙子就這樣匯聚起來,又那樣分散開去。街上的裙子像是一個舞蹈。
這時她們看到一個瘋子正一躍一躍地走來,像是跳蚤般地走來。那是個乾淨的瘋子,他嘴裡一聲聲叫喚著「妹妹」走來。她們想起來了,這人是誰?她們知道他是在「文革」中變瘋的,他的妻子已和他離婚,他的女兒是她們的同學。他嘴裡叫著「妹妹」,那是在尋找他的妻子。
「好久沒看到他了,我還以為他死了。」夥伴這麼說,說畢夥伴輕輕拉了拉她的手,隨即暗示她看前面走來的母女兩人。「就是她們。」夥伴低聲說。其實不說她也知道。
她看到這母女倆與瘋子擦身而過,那神態彷彿他們之間從不相識。瘋子依舊一躍一躍走著,依舊叫喚著「妹妹」。那母女倆也依舊走著。沒有回過頭。她倆走得很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