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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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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怎樣打破僵局,我在這時候總是顧慮重重,當她的屁股衝著我時,我唯一的慾望就是從後面一把將她抱住,然後把她掀翻到床上,什麼話都別說,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可是女人不會願意,就是她心裡並不反對自己和一個男人進行肉體的接觸,她也需要藉口,需要你給她各種理由,一句話她需要欺騙,需要你把後來出現的行動都給予合理的解釋。對她來說,和一個男人一起躺到床上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雖然她會很容易地和你躺在一起……」

周林看到馬蘭微笑地看著自己,趕緊說:「當然,你是例外。」馬蘭還是微笑著,她說:「你繼續說下去。」周林站起來走到窗前,往樓下看了一會,轉過身來繼續說:「所以我才會說那句話,那句讓你毛骨悚然的話,可是我為她找到了藉口,當她的身體貼到我身上時,她用不著再瞪圓眼睛或者表達其他的吃驚,更不會為了表示自己的自尊而抵抗我。」當她從抽屜裡拿出她寫的詩歌,大約有十來張紙,向我轉過身來時,我知道必須採取行動了,要是她的興趣完全來到詩歌上,那麼我只有下一次再和她重新開始。最要命的是在接下去的幾個小時裡,我將和一個對詩歌一竅不通的人談論詩歌,還要對她那些滑稽的詩作進行讚揚,讚揚的同時還得做一些適當的修改。「她拿著詩作的手向我伸過來時,我立刻接過來,將那些有綠色的方格的紙放到桌子上,然後很認真地對她說了那句話,欺騙開始了,那句話不管怎樣拙劣,卻準確地表達了我想抱她的願望。」她聽到我的話時怔了一下,方向一下子改變了,這對她多少有點突然,儘管她心裡還是有所準備的。接著她的頭低了下去,我抱住了她……「

馬蘭打斷了他的話,問他:「你發抖了?」周林笑了起來,他說:「其實在她怔住的時候,我就發抖了。」

馬蘭笑著說:「應該說你戰慄了。」周林笑著搖搖頭,他說:「不是戰慄,是緊張。」

馬蘭說:「你還會緊張?」

周林說:「為什麼我不會緊張。」

馬蘭說:「我覺得你會從容不迫。」

周林說:「那種時候不會有紳士。」

兩個人這時愉快地笑了起來,周林繼續說:「我抱住她,她一直低著頭,閉上眼睛,她的臉色沒有紅起來,也沒有蒼白下去,我就知道她對這類摟抱已經司空見慣。我把自己的臉貼到她的臉上,手開始的時候在她肩上撫摸,然後慢慢下移,來到她的腰上時,她仰起臉來看著我說:」你要答應我。‘「我問她:」答應什麼?’「她說:」你要把我當成妹妹。‘「她需要新的藉口了,因為我這樣抱著她顯然不是一個哥哥在抱著妹妹,我必須做出新的解釋,我說:」你的頭髮太美了。’「她聽了這話微微一笑,我又立刻讚美她的脖子,她的眼睛,她的嘴和耳朵,然後告訴她:」我不能再把你當成妹妹了。‘「她說:」不……’「我不讓她往下說,打斷她,說了句酸溜溜的話:」你現在是一首詩。‘「我看到她的眼睛發亮了,她接受了這新的藉口。我抱著她往床邊移過去,同時對她說:」我要讀你、朗誦你、背誦你。’「我把她放到了她的床上,撩起她的裙子時,她的身體立刻撐了起來,說:」別這樣,這樣不好。‘「我說:」多麼嘹亮的大腿。’「我抱住她的腿,她的腿當時給我最突出的感受就是肉很多,我接連說了幾遍嘹亮的大腿,彷彿自己被美給陶醉了,於是她的身體慢慢地重新躺到了床上。

「我每深入一步都要尋找一個藉口,嚴格地按照邏輯進行,我把自己裝扮成一個藝術鑑賞家,讓她覺得我是在欣賞美麗的事物,就像是坐在海邊看著遠處的波濤那樣,於是她很自然地將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交給我的手,我把她身上所有的部位都詩化了。其實她心裡完全明白我在幹什麼,她可能還盼著我這樣做,我對自己的行為,也對她的行為做出了合理的解釋以後,她就一絲不掛了。

「當我開始脫自己衣服時,她覺得接下去的事太明確了,她必須表示一下什麼,她就說:」我們別幹那種事。‘「我知道她在說什麼,這時她已經一些不掛,所以我可以明知故問:」什麼事?’「她看著我,有些為難地說:」就是那種事。‘「我繼續裝著不知道,問她:」哪種事?’「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我沒有像剛才那樣總是及時地給她藉口,她那時已經開始渴望了,可是沒有藉口。我把自己的衣服脫光,光臨到她的身上時,她只能違心地抵抗了,她的手推著我,顯得很堅決,可她嘴裡卻一遍一遍地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她急切地要我給她一個解釋,從而使她接下去所有配合我的行為都合情合理。我什麼都沒有說,她的腿就抬起來,想把我掀下去,同時低聲叫道:」你要幹什麼?’「我酸溜溜地說,這時候酸溜溜的話是最有用的,我說:」我要朗誦你。‘「她安靜了一下,接著又抵抗我了,她對我的解釋顯然不滿,她又是低聲叫道:」你要幹什麼?’「我貼著她的臉,低聲對她說:」我要在你身上留一個紀念。‘「她問:」為什麼?’「我說:」因為你的身體很美好。‘「她不再掙扎,她覺得我這個解釋可以接受了,她舒展開四肢,閉上了眼睛。」她後來激動無比,她的身體充滿激情,她在激動的時候與眾不同,我遇到過呻吟喘息的,也有沉默的,卻沒碰上過像她那樣不停地喊叫:「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馬蘭說:「那麼你呢?」

周林問:「你說什麼?」

馬蘭將身體靠到沙發上,說道:「我是說你呢?」周林問:「我怎麼了?」

馬蘭仔細看著周林,問他:「你有過多少女人?」周林想了想以後回答:「不少。」馬蘭點點頭,說道:「所以你想不起我來了。」

「不對。」周林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十二年前你站在街道對面微笑地望著我。」「以後呢?」馬蘭問他。

「以後?」周林抱歉地笑了笑,然後說:「我犯了一個錯誤,沒和你在一起……我跟著美國遺產走了。」

馬蘭搖著頭說道:「你沒有跟著美國遺產走,那天晚上你和我在一起。」

周林有些吃驚地望著馬蘭,馬蘭說:「你不要吃驚。」周林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開始懷疑地看著馬蘭,馬蘭認真地對他說:「我說得是真的……你仔細想想,有一幢還沒有竣工的樓房,正蓋在第六層,我們兩個人就坐在最上面的腳手架上,下面是一條街道,我們剛坐上去時,下面人聲很響地飄上來,還有腳踏車的鈴聲和汽車的喇叭聲,當我們離開時,下面一點聲響都沒有了……你想起來了嗎?」

3

周林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馬蘭問他:「你和多少女人在沒有竣工的樓房裡呆過,而且是在第六層?」周林看著馬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後,又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他說:「我想起來了,我是和一個姑娘在一幢沒有竣工的樓房裡呆過,沒想到就是你。」馬蘭微微地笑了,她對周林說:「那時候你才二十七八歲,我只有二十歲,你是一個很有名的詩人,我是一個崇敬你的女孩,我們坐在一起,坐在很高的腳手架上。整整一個晚上我都在聽你說話,我使勁地聽著你說的每一句話,生怕漏掉一句,我對你的崇敬都壓倒了對你的愛慕。那天晚上你滔滔不絕,說了很多有趣的事,你的話題跳來跳去,這個說了一半就說到另一件事上去了,過了一會你又想起來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又跳了回去,你不停地問我:」你為什麼不說話?‘「可是你問完後,馬上又滔滔不絕了。當時你留著很長的頭髮,你說話時揮舞著手,你的頭髮在你額前甩來甩去……」馬蘭看到周林在點頭,就停下來看著他,周林這時插進來說:「我完全想起來了,當時你的眼睛閃閃發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明亮的眼睛。」馬蘭笑了起來,她說:「你的眼睛也非常亮,一閃一閃。」

馬蘭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們在一起坐了一個晚上,你只是碰了我一下,你說得最激動的時候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我自己都不知道,後來你突然發現手在我肩上,你就立刻縮了回去。

「你當時很靦腆,我們沿著腳手架往上走時,你都不好意思伸手拉我,你只是不住地說:」小心,小心。‘「我們走到了第六層,你說:」我們就坐在這裡。’「我點了點頭,你就蹲了下去,用手將上面的泥灰碎石子抹掉,讓我先坐下後,你自己才坐下。

「後來你看著我反覆說:」要是你是一個男人該多好,我們就不用分手了,你跟著我到飯店,要不我去你家,我們可以躺在一張床上,我們可以不停地說話……‘「你把這話說了三遍,接著你站了起來,說再過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說應該送我回家了。

「我就站起來跟著你往下走,你記得嗎?那幢房子下面三層已經有了樓梯,下面的腳手架被拆掉了,走到第三層,我們得從裡面的樓梯下去,那裡面一片漆黑,你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我們互相看不見。在漆黑裡,我突然聽到你急促的呼吸聲,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呼吸,又急又重。我先是一驚,接著我馬上意識到是怎麼會事了,我一旦明白以後,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來。我覺得自己隨時都會被你抱住,我心裡很害怕,同時又很激動,激動得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我的呼吸一急促,你那邊的呼吸聲就更緊張了,變得又粗又響,我聽到後自己的呼吸也更急更粗……」

「我們就這樣走出了那幢房子,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走到街上,路燈照著我們,你在前面走著,我跟在後面,你低頭走了一會,才回過身來看我,我走到你身邊,這時候我們的呼吸都平靜了,你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了。」

馬蘭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她看了一會周林,問他:「你想起來了嗎?」周林點了點頭,他說:「當時我很膽怯。」「只是膽怯?」馬蘭問。

周林點著頭說:「是的,膽怯。」馬蘭說:「應該是戰慄吧?」

周林看著馬蘭,覺得她不是在開玩笑,就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道:「說是戰慄也可以,不過我覺得用緊張這詞更合適。」

說完他又想了想,接著又說:「其實還是膽怯,當時我稍稍勇敢一點就會抱住你,可我全身發抖,我幾次都站住了,聽著你走近,有一次我向你伸出了手,都碰到了你的衣服,我的手一碰到你的衣服就把自己嚇了一跳,我立刻縮回了手。當時我完全糊塗了,我忘記了是在下樓,忘記了我們馬上就會走出那幢樓房,我以為我們還要在漆黑裡走很久,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膽怯了,我覺得還有機會,誰知道一道亮光突然照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街上了……」

「有一點我不明白……」周林猶豫了一會後說:「就是美國遺產,我是說……她是怎麼會事?」

馬蘭說:「她和你沒關係。」

「沒關係?」周林看了一會馬蘭,接著大聲笑起來,他說:「這是你虛構的一個人?」「不。」馬蘭說:「有這樣一個人,我說到她的事都是真的,她也和一個詩人有過那種交往,只是那個詩人不是你。」

然後馬蘭笑著問他:「你剛才說的那個喊叫‘媽媽’的人是誰?」

周林也笑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額頭,說:「我以為她是美國遺產。」

馬蘭又問:「你還能想起來她是誰嗎?」

周林點點頭,馬蘭則是搖著頭說:「我看你是想不起來了,就是想起來也是張冠李戴……你究竟和多少女人有過關係?」

「能想起來。」周林說:「就是要費點勁。」

周林說著身體向馬蘭靠近了一些,他笑著說:「我還是不明白,我說的那句話你是怎麼知道的?」

馬蘭問他:「哪句話?」

周林說:「就是那句很拙劣的話。」

「嘹亮的大腿?」馬蘭問。

周林點頭說:「這句也是。」

馬蘭說:「那是你自己的詩句。」

周林說:「我明白了,還有一句……」

「讓我像抱妹妹一樣抱抱你。」馬蘭替他說了出來。

周林嘿嘿笑了起來,他繼續問馬蘭:「你說美國遺產和我沒關係,可這句話……我還真說過。」

馬蘭說:「你是對別的女人說的。」

周林問:「你怎麼會知道?」

馬蘭說:「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想。因為也有人對我說過那句話,男人都是一路貨色,看上去形形色色,骨子裡面都一樣。有的是沒完沒了地說話,滿嘴恭維和愛慕的話,說著手伸了過來,先在我手上碰一下,過一會在我頭上拍一下,然後就是摸我的臉了。還有的巧妙一些,說起話來聲東擊西,聽上去什麼意思都沒有,可每句都在試探著我的反應。我還遇到過一上來就把我抱住的人,在一秒鐘以前我還不認識他,他倒像是抱住一個和他一起生活了幾年的女人……」

周林笑了起來,他問馬蘭:「所以你就覺得我也會說那句話?」

馬蘭看了一會周林,說:「你還說過更為拙劣的話。」

周林說:「你別詐我了。」

馬蘭微笑了一下,然後問他:「你能背誦多少流行歌曲的歌詞?」

周林有些不安了,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笑,馬蘭繼續說:「應該是五、六年前,這段時間你經常用流行歌的歌詞去勾引女孩,這確實也是手段,對那些十八歲、二十來歲的女孩是不是很有成效?」

周林雙手捏在一起,不解地問她:「你怎麼連這些都知道?」

馬蘭說:「六年前的夏天你在威海住過?」

周林想了想後說:「是,是在威海。」馬蘭說:「我也在威海,我在一家飯店裡見到了你,你和十來個人坐在一起,你們大聲說話,我就坐在你們右邊的桌子旁,你們在一起吵吵鬧鬧,我看到了你。剛開始我只是覺得以前見過你,就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我不停地去看你,你也開始看我,就這樣我們互相看著對方,我使勁地想你是誰?你呢,開始勾引我了,每次我扭過頭來看你時,你都對我微微一笑。」直到你同桌的一個人拿著酒杯走到你面前,大聲叫著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是誰,當時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怎麼也想不到六年後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你,你的頭髮剪短了,鬍鬚反而留得很長,比頭髮還長。我當時肯定是發怔地看了你很久,你也一直微笑地看著我,你的微笑比剛才更加意味深長。「我知道你沒有認出來我是誰,要不你不會這樣看著我,你會立刻站起來,喊叫著走過來,你會對我說:」你還認識我嗎?‘「而不是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這種微笑是什麼意思,我心裡有些吃驚,想不到幾年以後你的臉上出現了這樣的神態。後來我站起來走了出去,走到飯店對面的海堤上,那時候天還沒有黑,我站在堤岸上看著那些在海水中游泳的人,夕陽的光芒照在海面上,出現了一道一道的紅光,隨著波浪起伏著。」有一個人走到了我身邊,我知道是你,我感覺到你的頭向我低下來一些,我心裡咚咚直跳,我不敢看你,倒不是我太緊張了,我是害怕看到你臉上的微笑,那種勾引女人的微笑。你在我身邊站了一會,你的頭離我的臉很近,我都能夠感受到你撥出的氣息,你那麼站了一會,然後我聽到你說:「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你的聲音讓我毛骨悚然,我沒有看你是不願看到你那種微笑,可是你讓我聽到了比那種微笑更叫人難受的聲音。過了一會,你又故作溫柔地說:「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勇敢留下來?‘」我全身都繃緊了,你接著說:「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請看我臉上無奈的苦笑。’」我站在那裡手發抖了,你卻還在說:「雖然我都不說,雖然我都不做,你卻不能不懂。‘」你酸溜溜地聲音讓我牙根都發酸,我轉過身去向前走了,我不想再和你站在一起,可是你跟在了我身後,你說:「就請你給我多一點點時間再多一點點問候,不要一切都帶走。’」我實在無法忍受了,我轉過身來對你說:「滾開。‘」然後我大步向前走去,我臉上掛著冷笑,我為自己剛才讓你滾開而感到自豪。「馬蘭說到這裡停下來看著周林,周林的手在自己臉上摸著,他知道馬蘭正看著自己,就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馬蘭繼續說:」僅僅六年時間,你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六年前我們坐在第六層腳手架上,你情緒激昂,時時放聲大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喊出來的。六年以後,你酸溜溜地微笑,酸溜溜地說話了,滿嘴的港臺歌詞。

「其實我們一起坐在腳手架上時,你已經在勾引我了,你當時反覆對我說,如果我是一個男人該多好,這樣我們就可以躺到一張床上去。當時我很單純,我不知道你說這話時的真正意思,到後來,也就是幾年以後,我才明白過來,不過絲毫不影響我對你的崇敬和愛慕。直到今天,我還在喜歡當時的你,我總想起你說話時揮舞著雙手,還有長長的頭髮在你額前一甩一甩。」馬蘭停頓了一下,說道:「這是美好的記憶。」周林轉過臉來看著馬蘭,說:「確實很美好。」馬蘭接著說:「後來就不美好了。」

周林不再看著馬蘭,他看起了自己的皮鞋,馬蘭說:「我們後來還見過一次,是威海那次見面後兩年……」

「我們還見過一次?」周林有些吃驚。

「是的。」馬蘭說。「也就是四年前,在一個詩歌創作班上,你來給我們講課,那時你已經不留鬍鬚了,你站在講臺上,兩隻眼睛瞟來瞟去,顯得心不在焉。這是我第二次聽你講詩歌,第一次在影劇院你面對幾百近千人,這一次只有三十個人聽著你的聲音,你講得有氣無力,中間打了三次呵欠,而且說著時常忘了該說什麼,就問我們:」我說到哪兒啦?‘「講完以後你沒有回家,而是在我們創作班學員的幾個宿舍裡消磨了半夜時光,當然是在女學員的宿舍。有兩次我在走廊上經過,聽到你在裡面和幾個女聲一起笑。到了晚上十一點,我準備上床睡覺時,你來敲門了。

「你微微笑著走了進來,自己動手關上了門,看到我站在床邊,就擺擺手說:」坐下,坐下。‘「我坐下後,你坐在了我對面的床上,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馬蘭。‘「你又問:」是哪裡人?’「我說:」江蘇人。‘「你點點頭後站了起來,伸手在我臉上扭了一把,同時說:」小臉蛋很漂亮。’「然後你走了出去。」

「後來……」周林問。「後來我們還見過嗎?」

「見過。」馬蘭回答。「什麼時候?」周林立刻問道。

馬蘭笑著說:「現在。」

周林沒有笑,他看著視窗,拉開的窗簾沉重的垂在兩邊,屋外的亮光依然很陰沉地掛在玻璃上,通過玻璃,他看到外面天空的顏色更為灰暗了。

馬蘭兩條手臂往上伸去,她脫下了一件毛衣,接著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她看到周林額上出現了一些汗珠,就說:「你脫掉一件毛衣。」周林用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搖著頭說:「不用,沒關係。」馬蘭說:「要不關掉電爐。」

說著馬蘭站了起來,準備去拔掉電源插頭,周林伸手擋了一下,他說:「我不熱。」馬蘭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周林,然後坐回到沙發裡,兩個人看著電爐上通紅的火,看了一陣,周林扭過頭來說:「我是不是該離開了?」

馬蘭看著他沒有說話,周林對她笑了笑,他說:「其實我不應該來這裡。」

周林說完看看馬蘭,馬蘭還是不說話,周林又說:「我不知道自己勾引過你三次……其實我骨子裡沒有變,還是十二年前坐在腳手架上的那個長頭髮的人……背誦幾句流行歌詞,伸手在你臉上扭一把都是逢場作戲……你為什麼不說話?」馬蘭說:「我在聽你說話。」

周林看了一會通紅的電爐,問馬蘭:「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讓我來?」

他看到馬蘭笑而不答,就自己回答:「想看看我第四次是怎麼勾引你的?」

馬蘭這時接過他的話說:看看你第四次是怎樣逢場作戲。「

周林聽後高聲笑起來,笑完後他站起身,說:「我該走了。」他向床走去,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問馬蘭:「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一下,十二年前你給我寫信時,為什麼不說我們曾經坐在腳手架上。」

馬蘭回答:「我以為你看到我的名字,就會想起來。」

周林點著頭說:「我明白了。」

然後他再次說:「我該走了。」

他看到馬蘭坐在沙發裡沒有動,就問她:「你不送我了?」馬蘭微笑地望著他,他也微笑地望著馬蘭,隨後他轉身走到床邊,他往床上看了一會,回過身來對馬蘭說:「馬蘭,你過來。」馬蘭在沙發里望著他,他又說:「你過來。」馬蘭這才站起身,走到床邊,周林伸手指了指放在床上的兩件羽絨服,馬蘭看到自己的羽絨服仰躺在那裡,兩隻袖管伸開著,顯得很舒展,而周林的羽絨服則是臥在一旁,周林羽絨服的一隻袖管放在馬蘭羽絨服的胸前。

周林問:「看到了嗎?」

馬蘭笑了起來,周林伸手將馬蘭抱了過來,對她說:「這就是第四次勾引你。」

馬蘭笑著說:「你的衣服在勾引我的衣服。」

那天下午,周林和馬蘭躺在床上時,周林看到窗臺上有一粒佈滿灰塵的藍色的紐扣,紐扣沒有倦縮在窗框角上,而是在窗臺的中央。它在這樣顯眼的位置上佈滿灰塵,周林心想這扇窗戶很久沒有開啟過了,是半年?還是一年?

曾經有一具身體長時間地靠在窗臺上,身體離開時紐扣留下了。紐扣總是和身體緊密相連,周林看到一段女性的身體被藍色的紐扣所封鎖,紐扣脫落時,衣服揚了起來出現了一段身體,就像風吹起樹葉後露出樹幹那樣。

馬蘭對周林說:「我想看看你的臉。」周林仰起了臉,馬蘭告訴他不是現在,是在他最為激動的時候,她想看到他的臉。她說她從未看到過男人在最激動時臉上的神態,以前那些男人在高潮來到時,她指指自己脖子的左側和右側說:「不是把頭埋在這邊,就是埋在這一邊。」

周林那時雙手撐著自己的身體,他問馬蘭:「為什麼要我這樣做?」

馬蘭笑著說:「因為你會答應我。」

接下去他們什麼話都不說了,他們在充滿著灰塵氣息的床上和被窩裡用身體交流起來,那張床起碼有三個月沒有睡過人了,而且是一張老式的木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過了一段時間,把頭埋在馬蘭脖子左側的周林一下子撐起了身體,仰起頭喊叫一聲:「快看我的臉。」馬蘭看到周林緊閉雙眼,臉都有些歪了,他半張著嘴呼哧呼哧地喘氣,喘氣聲裡有著絲絲的雜音。沒一會,周林突然大笑起來,他的頭往下一垂,又埋在了馬蘭脖子的左側,他笑得渾身發抖,馬蘭抱住他也格格笑起來,兩個人在一起大笑了足足五分鐘,才慢慢安靜下來,止住笑以後,周林問馬蘭:「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

馬蘭說:「你的樣子看去很痛苦,其實你很快樂。」

周林說:「我用痛苦的方式來表達歡樂。」

「這才是戰慄。」馬蘭說。「我在你臉上看到了戰慄。」

「戰慄?」周林說。「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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