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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出門遠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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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沒法修了。”他說。

我想完了,“那怎麼辦呢”我問。

“等著瞧吧。”他漫不經心地說。

我仍在汽車裡坐著,不知該怎麼辦。眼下我又想起什麼旅店來了。那個時候太陽要落山了,晚霞則像蒸氣似地在升騰。旅店就這樣重又來到了我腦中,並且逐漸膨脹,不一會便把我的腦袋塞滿了。那時鐵腦袋沒有了,腦袋的地方長出了一個旅店。

司機這時在公路中央做起了廣播操,他從第一節做到最後一節,做得很認真。做完又繞著汽車小跑起來。司機也許是在駕駛室裡呆得太久,現在他需要鍛鍊身體了。看著他在外面活動,我在裡面也坐不住,於是,開啟車門也跳了下去。但我沒做放手操也沒小跑。我在想著旅店和旅店。

這個時候我看到坡上有五個騎著腳踏車下來,每輛腳踏車後座上都用一根扁擔綁著兩隻很大的籮筐,我想他們大概是附近的農民,大概是賣菜回來。看到有人下來,我心裡十分高興,便迎上去喊道:“老鄉,你們好。”

那五個騎到我跟前時跳下了車,我很高興地迎了上去,問:“附近有旅店嗎?”

他們沒有回答,而是問我:“車上裝的是什麼?”

我說:“是蘋果。”

他們五人推著腳踏車走到汽車旁,有兩個人爬到了汽車上,接著就翻下來十筐蘋果,下面三個人把筐蓋掀開往他們自己的筐裡倒。我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情景讓我目瞪口呆。我明白過來就衝了上去,責問:“你們要幹什麼?”

他們誰也沒理睬我,繼續倒蘋果。我上去抓住其中一個人的手喊道:“有人搶蘋果啦!”這時有一隻拳頭朝我鼻子上狠狠地揍來了,我被打出幾米遠。爬起來用手一摸,鼻子軟塌塌地不是貼著而是掛在臉上了,鮮血像是傷心的眼淚一樣流。可當我看清打鐵那個身強力壯的大漢時,他們五人已經跨上腳踏車騎走了。

司機此刻正在慢慢地散步,嘴唇翻著大口喘氣,他剛才大概跑累了。他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剛才的事。我朝他喊:“你的蘋果被搶走了!”可他根本沒注意我在喊什麼,仍在慢慢地散步。我真想上去揍他一拳,也讓他的鼻子掛起來。我跑過去對著他的耳朵大喊:“你的蘋果被搶走了。”他這才轉身看了我起來,我發現他的表情越來越高興,我發現他是在看我的鼻子。

這時候,坡上又有很多人騎著腳踏車下來了,每輛車後都有兩隻大筐,騎車的人裡面有一些孩子。他們蜂擁而來,又立刻將汽車包圍。好些人跳到汽車上面,於是裝蘋果的籮筐紛紛而下,蘋果從一些摔破的筐中像我的鼻血一樣流了出來。他們都發瘋般往自己筐中裝蘋果。才一瞬間工夫,車上的蘋果全到了地下。那時有幾輛手扶拖拉機從坡上隆隆而下,拖拉機也停在汽車旁,跳下一幫大漢開始往拖拉機上裝蘋果,那些空了的籮筐一隻一隻被扔了出去。那時的蘋果已經滿地滾了,所有人都像蛤蟆似地蹲著撿蘋果。

我是在這個時候奮不顧身撲上去的,我大聲罵著:“強盜!”撲了上去。於是有無數拳腳前來迎接,我全身每個地方几乎同時捱了揍。我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時,幾個孩子朝我擊來蘋果。蘋果撞在腦袋上碎了,但腦袋沒碎。我正要撲過去揍那些孩子,有一隻腳狠狠地踢在我腰部。我想叫喚一聲,可嘴巴一張卻沒有聲音。我跌坐在地上,我再也爬不起來了,只能看著他們亂搶蘋果。我開始用眼睛去尋找那司機,這傢伙此刻正站在遠處朝我哈哈大笑,我便知道現在自己的模樣一定比剛才的鼻子更精彩了。

那個時候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只能用眼睛看著這些使我憤怒極頂的一切。我最憤怒的是那個司機。

坡上又下來了一些手扶拖拉機和腳踏車,他們也投入到這場浩劫中去。我看到地上的蘋果越來越少,看著一些人離去和一些人來到。來遲的人開始在汽車上動手,我看著他們將車窗玻璃卸了下來,將輪胎卸了下來,又將木板橇了下來。輪胎被卸去後的汽車顯得特別垂頭喪氣,它趴在地上。一些孩子則去撿那些剛才被扔出去的籮筐。我看著地上越來越乾淨,人也越來越少。可我那時只能看著了,因為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坐在地上爬不起來,我只能讓目光走來走去。

現在四周空蕩蕩了,只有一輛手扶拖拉機還停在趴著的汽車旁。有幾個人在汽車旁東瞧西望,是在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拿走。看了一陣後才一個一個爬到拖拉機上,於是拖拉機開動了。

這時我看到那個司機也跳到拖拉機上去了,他在車斗裡坐下來後還在朝我哈哈大笑。我看到他手裡抱著的是我那個紅色的背包。他把我的背包搶走了。背包裡有我的衣服和我的錢,還有食品和書。可他把我的背包搶走了。

我看著拖拉機爬上了坡,然後就消失了,但仍能聽到它的聲音,可不一會連聲音都沒有了。四周一下了寂靜下來,天也開始黑下來。我仍在地上坐著,我這時又飢又冷,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在那裡坐了很久,然後才慢慢爬起來,我爬起來時很艱難,因為每動一下全身就劇烈地疼痛,但我還是爬了起來。我一拐一拐地走到汽車旁邊。那汽車的模樣真是慘極了,它遍體鱗傷地趴在那裡,我知道自己也是遍體鱗傷了。

天色完全黑了,四周什麼都沒有,只有遍體鱗傷的汽車和遍體鱗傷的我。我無限悲傷地看著汽車,汽車也無限悲傷地看著我。我伸出手去撫摸了它。它渾身冰涼。那時候開始起風了,風很大,山上樹葉搖動時的聲音像是海濤的聲音,這聲音使我恐懼,使我也像汽車一樣渾身冰涼。

我開啟車門鑽了進去,座椅沒被他們撬去,這讓我心裡稍稍有了安慰。我就在駕駛室裡躺了下來。我聞到了一股漏出來的汽油味,那氣味像是我身內流出的血液的氣味。外面風越來越大,但我躺在座椅上開始感到暖和一點了。我感到這汽車雖然遍體鱗傷,可它心窩還是健全的,還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窩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尋找旅店,沒想到旅店你竟在這裡。

我躺在汽車的心窩裡,想起了那麼一個晴朗溫和的中午,那時的陽光非常美麗。我記得自己在外面高高興興地玩了半天,然後我回家了,在窗外看到父親正在屋內整理一個紅色的背包,我撲在視窗問:“爸爸,你要出門?”

父親轉過身來溫和地說:“不,是讓你出門。”

“讓我出門?”

“是的,你已經十八了,你應該去認識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後來我就背起了那個漂亮的紅背包,父親在我腦後拍了一下,就像在馬屁股上拍了一下。於是我歡快地衝出了家門,像一匹興高采烈的馬一樣歡快地奔跑了起來。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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