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沒動,心中忽然感覺到一點說不出來的親熱。一向他拿人和廠當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換;拉散座,座兒一會兒一改;只有這裡老讓他住,老有人跟他說些閒話兒。現在剛逃出命來,又回到熟人這裡來,還讓他吃飯,他幾乎要懷疑他們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幾乎落下淚來。
“剛吃了兩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點禮讓。
“你幹什麼去了?”劉四爺的大圓眼還盯著祥子。“車呢?”“車?”祥子啐了口吐沫。
“過來先吃碗飯!毒不死你!兩碗老豆腐管什麼事?!”虎妞一把將他扯過去,好象老嫂子疼愛小叔那樣。祥子沒去端碗,先把錢掏了出來:“四爺,先給我拿著,三十塊。”把點零錢又放在衣袋裡。
劉四爺用眉毛梢兒問了句,“哪兒來的?”
祥子一邊吃,一邊把被兵拉去的事說了一遍。
“哼,你這個傻小子!”劉四爺聽完,搖了搖頭。“拉進城來,賣給湯鍋,也值十幾多塊一頭;要是冬天駝毛齊全的時候,三匹得賣六十塊!”
祥子早就有點後悔,一聽這個,更難過了。可是,繼而一想,把三隻活活的牲口賣給湯鍋去挨刀,有點缺德;他和駱駝都是逃出來的,就都該活著。什麼也沒說,他心中平靜了下去。
虎姑娘把傢伙撤下去,劉四爺仰著頭似乎是想起點來什麼。忽然一笑,露出兩個越老越結實的虎牙:“傻子,你說病在了海甸?為什麼不由黃村大道一直回來?”
“還是繞西山回來的,怕走大道教人追上,萬一村子裡的人想過味兒來,還拿我當逃兵呢!”
劉四爺笑了笑,眼珠往心裡轉了兩轉。他怕祥子的話有鬼病,萬一那三十塊錢是搶了來的呢,他不便代人存著贓物。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什麼不法的事兒也幹過;現在,他自居是改邪歸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樣的小心。祥子的敘述只有這麼個縫子,可是祥子一點沒發毛咕的解釋開,老頭子放了心。
“怎麼辦呢?”老頭子指著那些錢說。
“聽你的!”
“再買輛車?”老頭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說:“自己買上車,還白住我的地方?!”
“不夠!買就得買新的!”祥子沒看劉四爺的牙,只顧得看自己的心。
“借給你?一分利,別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搖了搖頭。
“跟車鋪列印子,還不如給我一分利呢!”
“我也不列印子,”祥子出著神說:“我慢慢的省,夠了數,現錢買現貨!”
老頭子看著祥子,好象是看著個什麼奇怪的字似的,可惡,而沒法兒生氣。待了會兒,他把錢拿起來:“三十?別打馬虎眼!”
“沒錯!”祥子立起來:“睡覺去。送給你老人家一包洋火!”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柴,又楞了楞:“不用對別人說,駱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