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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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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找老頭子去?”

“不去!”

“真豪橫!”

祥子真掛了火,他不能還不說出心中的話,不能再忍:“拉車,買上自己的車,誰攔著我,我就走,永不回來了!”“嗯—”她鼻中旋轉著這個聲兒,很長而曲折。在這個聲音裡,她表示出自傲與輕視祥子的意思來,可是心中也在那兒繞了個彎兒。她知道祥子是個——雖然很老實—硬漢。硬漢的話是向不說著玩的。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隨便的放手。他是理想的人:老實,勤儉,壯實;以她的模樣年紀說,實在不易再得個這樣的寶貝。能剛能柔才是本事,她得癴1他一把兒:“我也知道你是要強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你要是不肯找老頭子去呢,這麼辦:我去找。反正就是他的女兒,丟個臉也沒什麼的。”

“老頭要咱們,我也還得去拉車!”祥子願把話說到了家。

虎妞半天沒言語。她沒想到祥子會這麼聰明。他的話雖然是這麼簡單,可是顯然的說出來他不再上她的套兒,他並不是個蠢驢。因此,她才越覺得有點意思,她頗得用點心思才能攏得住這個急了也會尥蹶2的大人,或是大東西。她不能太逼緊了,找這麼個大東西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她得松一把,緊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兒去。“好吧,你愛拉車,我也無法。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車,天天得回來;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見你,我心裡就發慌!答應我,你天天晚上準早早的回來!”

1癴,念ワソムソ,用手輕微的撫摩,借用作敷衍人。2尥蹶子,不老實的騾馬亂踢後腿的動作。

祥子想起白天高個子的話!睜著眼看著黑暗,看見了一群拉車的,作小買賣的,賣苦力氣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著腿。他將來也是那個樣。可是他不便於再彆扭她,只要能拉車去,他已經算得到一次勝利。“我老拉散座!”他答應下來。

雖然她那麼說,她可是並不很熱心找劉四爺去。父女們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現在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麼三說兩說就一天雲霧散,因為她已經不算劉家的人。出了嫁的女人跟孃家父母總多少疏遠一些。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萬一老頭子真翻臉不認人呢,她自管會鬧,他要是死不放手財產,她一點法兒也沒有。就是有人在一旁調解著,到了無可如何的時候,也只能勸她回來,她有了自己的家。

祥子照常去拉車,她獨自在屋中走來走去,幾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手懶得動。她為了難。為自己的舒服快樂,非回去不可;為自己的體面,以不去為是。假若老頭子消了氣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廠去,自然會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車,而且穩穩當檔的能把爸爸的事業拿過來。她心中一亮。假若老頭子硬到底呢?她丟了臉,不,不但丟了臉,而且就得認頭作個車伕的老婆了;她,哼!和雜院裡那群婦女沒有任何分別了。她心中忽然漆黑。她幾乎後悔嫁了祥子,不管他多麼要強,爸爸不點頭,他一輩子是個拉車的。想到這裡,她甚至想獨自回孃家,跟祥子一刀兩斷,不能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繼而一想,跟著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語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頭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後的快樂;全身象一朵大的紅花似的,香暖的在陽光下開開。不,捨不得祥子。任憑他去拉車,他去要飯,也得永遠跟著他。看,看院裡那些婦女,她們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了,她不想到劉家去了。

祥子,自從離開人和廠,不肯再走西安門大街。這兩天拉車,他總是出門就奔東城,省得西城到處是人和廠的車,遇見怪不好意思的。這一天,可是,收車以後,他故意的由廠子門口過,不為別的,只想看一眼。虎妞的話還在他心中,彷彿他要試驗試驗有沒有勇氣回到廠中來,假若虎妞能跟老頭子說好了的話;在回到廠子以前,先試試敢走這條街不敢。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老遠的就溜著廠子那邊,唯恐被熟人看見。遠遠的看見了車門的燈光,他心中不知怎的覺得非常的難過。想起自己初到這裡來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誘惑,想起壽日晚間那一場。這些,都非常的清楚,象一些圖畫浮在眼前。在這些圖畫之間,還另外有一些,清楚而簡短的夾在這幾張中間:西山,駱駝,曹宅,偵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聯成一片。這些圖畫是那麼清楚,他心中反倒覺得有些茫然,幾乎象真是看著幾張畫兒,而忘了自己也在裡邊。及至想到自己與它們的關係,他的心亂起來,它們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轉,零亂而迷糊,他無從想起到底為什麼自己應當受這些折磨委屈。這些場面所佔的時間似乎是很長,又似乎是很短,他鬧不清自己是該多大歲數了。他只覺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廠的時候來,老了許多許多。那時候,他滿心都是希望;現在,一肚子都是憂慮。不明白是為什麼,可是這些圖畫決不會欺騙他。

眼前就是人和廠了,他在街的那邊立住,呆呆的看著那盞極明亮的電燈。看著看著,猛然心裡一動。那燈下的四個金字——人和車廠——變了樣兒!他不識字,他可是記得頭一個字是什麼樣子:象兩根棍兒聯在一處,既不是個叉子,又沒作成個三角,那麼個簡單而奇怪的字。由聲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這個“人”改了樣兒,變成了“仁”——比“人”更奇怪的一個字。他想不出什麼道理來。再看東西間——他永遠不能忘了的兩間屋子——都沒有燈亮。

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煩了,他才低著頭往家走。一邊走著一邊尋思,莫非人和廠倒出去了?他得慢慢的去打聽,先不便對老婆說什麼。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裡嗑瓜子兒解悶呢。“又這麼晚!”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好氣兒。“告訴你吧,這麼著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是一天,我連窩兒不敢動,一院子窮鬼,怕丟了東西。一天到晚連句話都沒地方說去,不行,我不是木頭人。你想主意得了,這麼著不行!”祥子一聲沒出。

“你說話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麼著?你有嘴沒有?有嘴沒有?”她的話越說越快,越脆,象一掛小炮似的連連的響。祥子還是沒有話說。

“這麼著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點無可如何他的樣子,臉上既非哭,又非笑,那麼十分焦躁而無法儘量的發作。“咱們買兩輛車賃出去,你在家裡吃車份兒行不行?行不行?”“兩輛車一天進上三毛錢,不夠吃的!賃出一輛,我自己拉一輛,湊合了!”祥子說得很慢,可是很自然;聽說買車,他把什麼都忘了。

“那還不是一樣?你還是不著家兒!”

“這麼著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著車的問題而來,“把一輛賃出去,進個整天的份兒。那一輛,我自己拉半天,再賃出半天去。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兒出去,三點鐘就回來;要拉晚兒呢,三點才出去,夜裡回來。挺好!”她點了點頭。“等我想想吧,要是沒有再好的主意,就這麼辦啦。”

祥子心中很高興。假若這個主意能實現,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車。雖然是老婆給買的,可是慢慢的攢錢,自己還能再買車。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出來虎妞也有點好處,他居然向她笑了笑,一個天真的,發自內心的笑,彷彿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筆勾銷,而笑著換了個新的世界,象換一件衣服那麼容易,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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