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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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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過去之後,他幾乎變成另一個人。身量還是那麼高,可是那股正氣沒有了,肩頭故意的往前松著些,搭拉著嘴,唇間叼著支菸卷。有時候也把半截煙放在耳朵上夾著,不為那個地方方便,而專為耍個飄兒1。他還是不大愛說話,可是要張口的時候也勉強的要點俏皮,即使說得不圓滿利落,好歹是那麼股子勁兒。心裡鬆懈,身態與神氣便吊兒啷噹。

不過,比起一般的車伕來,他還不能算是很壞。當他獨自坐定的時候,想起以前的自己,他還想要強,不甘心就這麼溜下去。雖然要強並沒有用處,可是毀掉自己也不見得高明。在這種時候,他又想起買車。自己的三十多塊錢,為治病已花去十多塊,花得冤枉!但是有二十來塊打底兒,他到底比別人的完全扎空槍更有希望。這麼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半盒“黃獅子”扔掉,從此菸酒不動,咬上牙攢錢。由攢錢想到買車,由買車便想到小福子。他覺得有點對不起她,自從由大雜院出來,始終沒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沒往好了混,反倒弄了一身髒病!

及至見了朋友們,他照舊吸著煙,有機會也喝點酒,把小福子忘得一乾二淨。和朋友們在一塊,他並不挑著頭兒去幹什麼,不過別人要作點什麼,他不能不陪著。一天的辛苦與一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們說說玩玩,才能暫時忘掉。眼前的舒服驅逐走了高尚的志願,他願意快樂一會兒,而後混天地黑的睡個大覺;誰不喜歡這樣呢,生活既是那麼無聊,痛苦,無望!生活的毒瘡只能藉著菸酒婦人的毒藥麻木一會兒,以毒攻毒,毒氣有朝一日必會歸了心,誰不知道這個呢,可又誰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這個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憐。以前他什麼也不怕,現在他會找安閒自在:颳風下雨,他都不出車;身上有點痠痛,也一歇就是兩三天。自憐便自私,他那點錢不肯借給別人一塊,專為留著風天雨天自己墊著用。菸酒可以讓人,錢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嬌貴可憐。越閒越懶,無事可作又悶得慌,所以時時需要些娛樂,或吃口好東西。及至想到不該這樣浪費光陰與金錢,他的心裡永遠有句現成的話,由多少經驗給他鑄成的一句話:“當初咱倒要強過呢,有一釘點好處沒有?”這句後沒人能夠駁倒,沒人能把它解釋開;那麼,誰能攔著祥子不往低處去呢?!

懶,能使人脾氣大。祥子現在知道怎樣對人瞪眼。對車座兒,對巡警,對任何人,他決定不再老老實實的敷衍。當他勤苦賣力的時候,他沒得到過公道。現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怎樣的寶貴,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佔他的便宜,休想。隨便的把車放下,他懶得再動,不管那是該放車的地方不是。巡警過來干涉,他動嘴不動身子,能延宕一會兒便多停一會兒。趕到看見非把車挪開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閒著,他會罵。巡警要是不肯捱罵,那麼,打一場也沒什麼,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氣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獄也不吃虧。在打架的時候,他又覺出自己的力氣與本事,把力氣都砸在別人的肉上,他見了光明,太陽好象特別的亮起來。攢著自己的力氣好預備打架,他以前連想也沒想到過,現在居然成為事實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會兒的事;想起來,多麼好笑呢!

不要說是個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滿街橫行的汽車,他也不怕。汽車迎頭來了,捲起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論汽車的喇叭怎樣的響,不管坐車的怎樣著急。汽車也沒了法,只好放慢了速度。它慢了,祥子也躲開了,少吃許多塵土。汽車要是由後邊來,他也用這一招。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車不敢傷人,那麼為什麼老早的躲開,好教它把塵土都帶起來呢?巡警是專為給汽車開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與帶起來的塵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許汽車橫行。在巡警眼中,祥子是頭等的“刺兒頭”,可是他們也不敢惹“刺兒頭”。苦人的懶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結果,苦人的耍刺兒含著一些公理。

對於車座兒,他絕對不客氣。講到哪裡拉到哪裡,一步也不多走。講到衚衕口“上”,而教他拉到衚衕口“裡”,沒那個事!座兒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他曉得那些穿洋服的先生們是多麼怕髒了衣裳,也知道穿洋服的先生們——多數的——是多麼強橫而吝嗇。好,他早預備好了;說翻了,過去就是一把,抓住他們五六十塊錢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給他們印個大黑手印!贈給他們這麼個手印兒,還得照樣的給錢,他們曉得那隻大手有多麼大的力氣,那一把已將他們的小細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還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別加快。座兒一催,他的大腳便蹭了地:“快呀,加多少錢?”沒有客氣,他賣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隨他們的善心多賞幾個了,一分錢一分貨,得先講清楚了再拿出力氣來。

對於車,他不再那麼愛惜了。買車的心既已冷淡,對別人家的車就漠不關心。車只是輛車,拉著它呢,可以掙出嚼穀與車份便算完結了一切;不拉著它呢,便不用交車份,那麼只要手裡有夠吃一天的錢,就無須往外拉它。人與車的關係不過如此。自然,他還不肯故意的損傷了人家的車,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給保護著。有時候無心中的被別個車伕給碰傷了一塊,他決不急裡蹦跳的和人家吵鬧,而極冷靜的拉回廠子去,該賠五毛的,他拿出兩毛來,完事。廠主不答應呢,那好辦,最後的解決總出不去起打;假如廠主願意打呢,祥子陪著!

經驗是生活的肥料,有什麼樣的經驗便變成什麼樣的人,在沙漠裡養不出牡丹來。祥子完全入了轍,他不比別的車伕好,也不比他們壞,就是那麼個車伕樣的車伕。這麼著,他自己覺得倒比以前舒服,別人也看他順眼;老鴉是一邊黑的,他不希望獨自成為白毛兒的。

冬天又來到,從沙漠吹來的黃風一夜的工夫能凍死許多人。聽著風聲,祥子把頭往被子裡埋,不敢再起來。直到風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響聲,他才無可如何的起來,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還是歇一天。他懶得去拿那冰涼的車把,怕那噎得使人噁心的風。狂風怕日落,直到四點多鐘,風才完全靜止,昏黃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紅。他強打精神,把車拉出來。揣著手,用胸部頂著車把的頭,無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著半根菸卷。一會兒,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倆買賣,好早些收車。懶得去點燈,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們點上。

在鼓樓前,他在燈下搶著個座兒,往東城拉。連大棉袍也沒脫,就那麼稀里胡蘆的小跑著。他知道這不象樣兒,可是,不象樣就不象樣吧;象樣兒誰又多給幾個子兒呢?這不是拉車,是混;頭上見了汗,他還不肯脫長衣裳,能湊合就湊合。進了小衚衕,一條狗大概看穿長衣拉車的不甚順眼,跟著他咬。他停住了車,倒攥著布“謐櫻彰淖紛*狗打。一直把狗趕沒了影,他還又等了會兒,看它敢回來不敢。狗沒敢回來,祥子痛快了些:”媽媽的!當我怕你呢!“”你這算哪道拉車的呀?聽我問你!“車上的人沒有好氣兒的問。

祥子的心一動,這個語聲聽著耳熟。衚衕裡很黑,車燈雖亮,可是光都在下邊,他看不清車上的是誰。車上的人戴著大風帽,連嘴帶鼻子都圍在大圍脖之內,只露著兩個眼。祥子正在猜想。車上的人又說了話:“你不是祥子嗎?”

祥子明白了,車上的是劉四爺!他轟的一下,全身熱辣辣的,不知怎樣才好。

“我的女兒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裡立著,不曉得是自己,還是另一個人說了這兩個字。

“什麼?死了?”

“死了!”

“落在他媽的你手裡,還有個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來!下來!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來!”

劉四爺的手顫著走下來。“埋在了哪兒?我問你!”“管不著!”祥子拉起車來就走。

他走出老遠,回頭看了看,老頭子——一個大黑影似的——還在那兒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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