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點錢的來頭已經決定了它的去路。這樣的錢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這點錢,與拿著它們的人,都不敢見陽光。人們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靜的城根,設法要到更清靜更黑暗的地方去。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為他賣了阮明。就是獨自對著靜靜的流水,背靠著無人跡的城根,他也不敢抬頭,彷彿有個鬼影老追隨著他。在天橋倒在血跡中的阮明,在祥子心中活著,在他腰間的一些鈔票中活著。他並不後悔,只是怕,怕那個無處無時不緊跟著他的鬼。
阮明作了官以後,頗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應該打倒的事。錢會把人引進惡劣的社會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開,而甘心走入地獄中去。他穿上華美的洋服,去嫖,去賭,甚至於吸上口鴉片。當良心發現的時候,他以為這是萬惡的社會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過錯;他承認他的行為不對,可是歸罪於社會的引誘力太大,他沒法抵抗。一來二去,他的錢不夠用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為執行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換點錢來。把思想變成金錢,正如同在讀書的時候想拿對教員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數。懶人的思想不能和人格並立,一切可以換作金錢的都早晚必被賣出去。他受了津貼。急於宣傳革命的機關,不能極謹慎的選擇戰士,願意投來的都是同志。但是,受津貼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績,不管用什麼手段作出的成績;機關裡要的是報告。阮明不能只拿錢不作些事。他參加了組織洋車伕的工作。祥子呢,已是作搖旗吶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認識了祥子。
阮明為錢,出賣思想;祥子為錢,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時候,可以犧牲了祥子。祥子並沒作過這樣的打算,可是到時候就這麼作了——出賣了阮明。為金錢而工作的,怕遇到更多的金錢;忠誠不立在金錢上。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諒自己一切的惡劣行為。祥子聽著阮明所說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羨慕——“我要有更多的錢,我也會快樂幾天!跟姓阮的一樣!”金錢減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錢閃花了祥子的眼睛。他把阮明賣了六十塊錢。阮明要的是群眾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象阮明那樣的——享受。阮明的血灑在津貼上,祥子把鈔票塞在了腰間。
一直坐到太陽平西,湖上的蒲葦與柳樹都掛上些金紅的光閃,祥子才立起來,順著城根往西走。騙錢,他已作慣;出賣人命,這是頭一遭。何況他聽阮明所說的還十分有理呢!城根的空曠,與城牆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爾看見垃圾堆上有幾個老鴉,他都想繞著走開,恐怕驚起它們,給他幾聲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緊了腳步,一條偷吃了東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門。晚上能有人陪伴著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前去處;白房子是這樣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許他再拉車,祥子的信用已喪失得賃不出車來。他作了小店的照顧主兒。夜間,有兩個銅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勞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討,那麼大的個子,沒有人肯對他發善心。他不會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廟會上乞錢,因為沒受過傳授,不曉得怎麼把他身上的瘡化裝成動人的不幸。作賊,他也沒那套本事,賊人也有團體與門路啊。只有他自己會給自己掙飯吃,沒有任何別的依賴與援助。他為自己努力,也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著吸那最後的一口氣,他是個還有口氣的死鬼,個人主義是他的靈魂。這個靈魂將隨著他的身體一齊爛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從被封為故都,它的排場,手藝,吃食,言語,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動,去找那與天子有同樣威嚴的人和財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島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熱鬧的天津在半夜裡也可以聽到低悲的“硬麵——餑餑”;在上海,在漢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說京話的巡警與差役,吃著芝麻醬燒餅;香片茶會由南而北,在北平經過雙燻再往南方去;連抬槓的槓夫也有時坐上火車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貴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漸漸的失去原有的排場,點心鋪中過了九月九還可以買到花糕,賣元宵的也許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鋪戶也忽然想起作週年紀念,藉此好散出大減價的傳單……經濟的壓迫使排場去另找去路,體面當不了飯吃。不過,紅白事情在大體上還儲存著舊有的儀式與氣派,婚喪嫁娶彷彿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場。婚喪事的執事,響器,喜轎與官罩,到底還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趕上的。出殯用的松鶴鬆獅,紙紮的人物轎馬,娶親用的全份執事,與二十四個響器,依舊在街市上顯出官派大樣,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華與氣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著這種殘存的儀式與規矩。有結婚的,他替人家打著旗傘;有出殯的,他替人家舉著花圈輓聯;他不喜,也不哭,他只為那十幾個銅子,陪著人家遊街。穿上槓房或喜轎鋪所預備的綠衣或藍袍,戴上那不合適的黑帽,他暫時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微體面一些。遇上那大戶人家辦事,教一干人等都剃頭穿靴子,他便有了機會使頭上腳下都乾淨利落一回。髒病使他邁不開步,正好舉著面旗,或兩條輓聯,在馬路邊上緩緩的蹭。
可是,連作這點事,他也不算個好手。他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既沒從洋車上成家立業,什麼事都隨著他的希望變成了“那麼回事”。他那麼大的個子,偏爭著去打一面飛虎旗,或一對短窄的輓聯;那較重的紅傘與肅靜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動。和個老人,小孩,甚於至婦女,他也會去爭競。他不肯吃一點虧。
打著那麼個小東西,他低著頭,彎著背,口中叼著個由路上拾來的菸捲頭兒,有氣無力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許還走;大家已走,他也許多站一會兒;他似乎聽不見那施號發令的鑼聲。他更永遠不看前後的距離停勻不停勻,左右的佇列整齊不整齊,他走他的,低著頭象作著個夢,又象思索著點高深的道理。那穿紅衣的鑼夫,與拿著綢旗的催押執事,幾乎把所有的村話都向他罵去:“孫子!我說你呢,駱駝!你他媽的看齊!”他似乎還沒有聽見。打鑼的過去給了他一鑼錘,他翻了翻眼,朦朧的向四外看一下。沒管打鑼的說了什麼,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沒有值得拾起來的菸頭兒。體面的,要強的,好夢想的,利己的,個人的,健壯的,偉大的,祥子,不知陪著人家送了多少回殯;不知道何時何地會埋起他自己來,埋起這墮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會病胎裡的產兒,個人主義的末路鬼!
貧賤夫妻鍾理和下了糖廠的五分車,眼睛注四下裡搜尋,卻看不見平妹的影子。我稍感到意外。也許她沒有接到我的信,我這樣想:否則她是不能不來的,她是我的妻,我知道她最清楚。也許她沒有趕上時間,我又這樣想:那麼我在路上可以看見她。於是我提著包袱,慢慢向東面山下自己的家裡走去。已經幾年不走路了,一場病,使我元氣盡喪,這時走起來有點吃力。我離開家住到醫院裡,整三年了,除開第二年平妹來醫院探病見過一次,就再沒有見過,三年間無日不在想念和懷戀中捱過。我不知道這三年的日子她們在家裡怎樣度過,過得好?或不好?雖然長期的醫藥費差不多已把一份家產蕩光,但我總是往好裡想她,也許並不是想,而只是這樣希望著也說不定。我願他們過得非常之好,必須如此,我才放心。固然我是這樣地愛她,但是除開愛,還有別種理由。我和平妹的結合遭遇到家庭和舊社會的猛烈反對,我們幾經艱苦奮鬥,不惜和家庭決裂,方始結成今日的夫妻。我們的愛得來不易,惟其如此,我們甘苦與共,十數年來相愛無間。我們不要高官厚祿,不要良田千頃,但願一所竹籬茅舍,夫妻倆不受干擾靜靜地生活著,相親相愛,白頭偕老,如此盡足。我們起初在外面,光復第二年又回到臺灣,至今十數年夫妻形影相隨,很少分開。想不到這次因病入院,一住三年。我可以想象在這期間平妹是多麼懷念和焦慮,就象我懷念和焦慮一樣。一齣村莊,一條康莊大道一直向東伸去,一過學校,落個小坡。有一條小路岔向東北。那是我回家的捷徑。我走落小坡,發現在那小路旁——那裡有一堆樹蔭,就在那樹蔭下有一個女人帶一個孩子向這邊頻頻抬頭張望。那裡平妹呢!我走到那裡,平妹迎上來接過我手中的行李。“平妹!”我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平妹俯首。我看見她臉上有眼淚滾落,孩子緊緊地依在母親懷中,望望我,又望望母親。我離開時生下僅數個月的立兒,屈指算來已有四歲了。我看著平妹和孩子,心中悲喜交集,感慨萬千。平妹以袖揩淚;我讓她哭一會兒。三年間,她已消瘦許多了。“平妹,”在她稍平靜下來時我開口問她:“你沒有接到我的信嗎?”平妹靜靜地抬起眼睛,眼淚已收住了,但猶閃著溼光。“接到了,”她說。“那你為什麼不到車站接我呢?”“我不去,”她囁嚅地說,又把頭低下:“車站裡很多人。”“你怕人呢?”我又想起有一次我要到外面去旅行,期間二週,平妹送我上車站時竟哭起來,好象我要出遠洋,我們之間有好多年的分離。弄得我的心情十分陰沉。“你不要別人看見你哭,是不是?”平妹無言,把頭俯得更低了。我默然良久,又問:“我回來了,你還傷心嗎?”“我太高興了!”她抬首,攀著孩子的下巴:“爸爸呢,你怎麼不叫爸爸?在家裡你答應了要叫爸爸的!”這時我們已漸漸地把激動的情緒平抑下來,她臉上已有幾分喜意了。我又問平妹:“你在家裡過得好不好?”平妹悽然一笑:“過得很好!”我茫然看著,一份愧歉之情油然而生。我拿起她的手反覆撫摸。這手很瘦,創傷密佈,新舊皆有;手掌有滿滿厚厚的繭兒。我越看越難過。“你好象過得很辛苦。”我說。平妹抽回自己的手。“不算什麼,”她說,停停,又憂“只要你病好,我吃點苦,沒關係。”家裡,裡裡外外,大小器具,都收拾得淨潔而明亮,一切井然有序,一種發自女人的審慎聰慧的心思的安詳、和平、溫柔的氣息支配著整個的家,使我一腳踏進來便發生一種親切、溫暖和舒適之感。這種感覺是當一個人久別回家後才會有的,它讓漂泊的靈魂寧靜下來。然而在另一面,我又發覺我們的處境是多麼困難,多麼惡劣,我看清楚我一場病實際蕩去多少財產,我幾乎剝奪了平妹和二個孩子的生存依據。這思想使我痛苦。“也許我應該給你們留下財產。”晚上上床就寢時我這樣說:“有那些財產,你和二個孩子日後的生活是不成問題的。”“你這是什麼話,”平妹頗為不樂:“我巴不得你病好退院回來,現在回來了,我就高興了。你快別說這樣的話,我聽了要生氣。”我十分感動,我把她拉過來,她順勢伏在我的肩上。“人家都說你不會好了,勸我不要賣地,不如留起來母子好過日子。可是我不相信你會死。”過了一會兒之後她又溫靜的開口:“我們受了那麼多的苦難,上天會可憐我們。我要你活到長命百歲,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成人,看著我在你眼前舒舒服服地死去:有福之人夫前死,我不願意自己死時你不在身邊,那會使我傷心。”我們留下來的唯一產業,是屋東邊三分餘薄田,在這數年間,平妹已學會了莊稼人的全副本領:犁、耙、蒔、割,如果田事做完,她便給附近大戶人家或林管局造林地做工。我回家來那幾天,她正給寺裡開墾山地。你把家裡大小雜物料理清楚,然後拿了鐮刀上工,到了晌午或傍晚,再匆匆趕回來生火做飯。她兩邊來回忙著,雖然如此,她總是掛著微笑做完這一切。有一天,她由寺裡回來,這時天已黑下來,她來不及坐下喘息,隨手端起飯鍋進廚房。我自後邊看著她這份忙碌,心中著實不忍,於是自問:為什麼我不可以自己做飯?翌日我就動手做,好在要做大小四口人吃的飯並不難,待平妹回來時我已把午膳預備好了。開始,平妹有些吃驚,繼之以擔心。“不會累壞的,”我極力堆笑,我要讓她相信她的憂慮是多餘的,“我想幫點忙,省得你來回趕。”由是以後,慢慢地我也學會了一個家庭主婦的各種職務:做飯、洗碗筷、灑掃、餵豬、縫紉和照料孩子:除開洗衣服一項始終沒有學好。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們完成了彼此地位和責任的調換:她主外,我主內,就像她原來是位好丈夫,我又是位好妻子。假使平妹在做自己田裡的活兒,那麼上下午我便要沏壺熱茶送到田裡去,一來給她喝,也可讓她藉此休息。我想一個人在做活流汗之後一定喜歡喝熱茶的。我看著她喝熱茶時那種愉快和幸福的表情,自己也不禁高興起來。雖然我不能不讓她男人似地做活,但仍舊希望她有好看的笑顏給我看;只要他快樂,我也就快樂。三物質上的享受,我們沒有份兒,但靠著兩個心靈真誠堅貞的結合,在某一個限度上說,我們的日子也過得相當的快樂,相當美滿。我們的困難主要是經濟上的。我們那點田要維持一個四口之家是很難的,而平妹又不是時常有工可做,所以生活始終搖擺不定。有天傍晚,我們在庭中閒坐。庭上邊的路上這時走過幾十個掮木頭的人,裡面居然還有少數女人。他們就是報上時常提到的盜伐山林的人。他們清早潛入中央山脈的奧地去砍取林管局的柚木,於午後日落時分掮出來賣與販子。我們靜靜地看著這些人走過。忽然平妹對我說她想明天跟他們一塊去掮木頭。我不禁愕然,“你?掮木頭?”隨著掮木頭人渾身透溼,漲紅面孔,呼吸如牛喘的慘象在我面前浮起。我的心臟立刻象被刺上一針,覺到抽痛。那是可怕的事。“平妹,”我用嚴明的口氣說,但我聽得出我在哀求:“我們不用那樣做,我們吃稀點就對付過去了。”話雖如此,但我們的日子有多難,我自己明白。最可悲的是:我們似乎又沒有改善的機會;加之事情往往又不是“吃稀點”便可以熬過去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對於他人是一種享受;但對於我們,每一件就是一種負擔,常人不會明白一個窮人之家對這些事有著怎樣的想法。我吃了這把年紀也就是到了現在才明白,有許多在平常人看來極不相干的事情窮人便必須用全副精神去想,並對付。到了孩子入學,教育費又是我們必須去想和對付的另一件事。此外,還有醫藥費等,雖然我已用不著每天吃藥了。壓力來自各方。終於有一天,平妹掮木頭去了!我默然目送平妹和那班人一道兒走上山路,有如目送心愛的人讓獄卒押上囚室一樣,心中悲痛萬分。我從沒有象這時一樣地怨恨自己的軟弱無能。我清楚覺到我們之間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殘酷無情地支配著我們的生活和行動,我們的意志已被砍去了手和腳。日頭落山後不久,平妹很順利地掮著木頭由後門回來了。她的上衣沒有一塊乾燥,連下面的褲子也溼了大半截;滿頭滿臉冒著汗水,連頭髮也溼了;這頭髮蓬亂異常,有些被汗水膏在臉上,看上去,顯得兇狠懍悍。平妹看見我便咧開嘴巴,但那已不是笑,壓在肩上的木頭把她扭歪得不知象什麼。霎時我心中有股東西迫得我幾乎喊出來。但實際我只一言不發地把頭別開,我不忍著,也不敢問。她把木頭掮進屋裡,依著壁斜放著。那是一支柚木,帶皮,三寸半尾,丈三尺長,市價可值二十幾元。平妹一出來,我就把門關上,至晚,不提一個字——我怕提起木頭兩個字。平妹終於開口問我,我的緘默似乎使她很難過。“不是我喜歡掮木頭。”她向我解釋,但那聲音卻是悽愴的:“為了生活,沒有事實,我也不清楚自己此時的心境如何,那是相當複雜而矛盾的,這裡面似乎有恨,有悲哀,也有憂懼。恨的是自已為人丈夫不但不能保有妻子,反要賴其贍養;悲哀的是妻子竟須去掮木頭;而木頭那端,我彷彿看到有一個深淵,我們正向那裡一步一步地接近,這又是我所懼怕的。四第二天,平妹又要去掮木頭。我給她捏了西丸飯糰用麻竹葉包好,然後包在她洋巾裡讓她帶去,這就無須帶飯盒,吃完扔掉,省得身上多一份累贅;在這種場合,身子越輕快越好。這天一到中午,我便頻頻向東面山坡看望,一來盼望平妹回來心切,其次也要看看有無異樣的人進出。那是很重要的,因為這關係著掮木頭人的安危。本地工作站,雖經常派有數名林警駐紮。但如果上頭林管機關不來人,平日便不大出動,出動了也不其認真。這樣的日子大抵是安全的。但如果上頭來人,情形就兩樣了。為了安全,掮木頭的人共同僱有專人每天打聽訊息,有不穩,立刻潛進山裡送信。他的神通廣大,時常林管機關還不曾動身,他就先知道了。可惜的是:他愛喝酒和賭博,一喝起來或一賭起來,就什麼都不管了,這是掮木頭的人所最不能放心的。中午一過,忽有三四個白衣人物由南邊進來了,我伏在窗格上足足看了幾分鐘。糟了,林管機關的人呢!由此發見以後,我走進走出,起坐不寧。我時常走到庭邊朝東面山上察看動靜。那裡有二條路,在寺下邊分貧,一向東,一稍偏東北;向東那條須經過工作站門口,所以掮木頭的人都願意走另一條。如果風聲不好,二條路都不能走,他們便須翻越嶺由別處遁走,果真這樣,那就可憐了,但願不致如此。我想起送信的人,我不知道這酒鬼做什麼去了。到現在還不見影子,真真該死!太陽向西邊斜墜,時間漸澆接近黃昏。沒有動靜。也看不見送信人的身姿。我的心加倍焦急,加倍不安。看看回頭在吻西邊的山頭了,黃昏的翳影向著四周慢慢流動,並在一點點加深、加濃。又是生火做飯的時候了。突然,庭外面的路上有粗重的腳步聲匆匆走過。我一看,正是那該死的酒鬼,走得很急,幾乎是跑。”平妹去了,阿和?“他邊走邊向我這裡喊。”去了。他們在哪裡?“我問。”枋寮。“”你—“但酒鬼已走遠了。我一邊做事,一邊關心東面山口,這是緊要關頭,是林警出動拿人,而掮木頭的人偷越防線的時候。如果不幸碰著,小則把辛苦掮出來的木頭扔掉,人以倖免;大則人贓俱獲,那麼除開罰鍰,還要坐牢三月,賴以扶養的家族在這期間如何撐過,那只有天曉得了。天,眼看黑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事情顯見得不比尋常了。掮木頭的人怎麼樣?林警是否出動了?送信人是否及時趕到?他為什麼這樣遲才趕來呢?這酒鬼!天已完全黑下來,新月在天。我讓兩個孩子吃飽飯,吩咐老大領著弟弟去睡,便向東面山口匆匆跑去,雖然明知自己此去也不會有用處。走到寺下邊彎入峽谷,落條河,再爬上坡,那裡沿河路下有一片田。走完田壠,驀然前邊揚起一片吶喊。有人在大聲喝道:”別跑!別跑!“還有匯成一片的”哇呀——“象一大群牛在驚駭奔突。我奮不顧身地向前跑去,剛跑幾步,迎面有一支人沿路奔來,肩上掮著木頭。我一閃,閃進樹蔭,只見五六個男人急急惶惶跑過,氣喘吁吁,兩個林警在後面緊緊追趕,相距不到三丈。”別跑!別跑!“林警怒吼。嘣!嚕嚕嚕嚕顯然男人們已把木頭扔掉了。我走出樹蔭,又向裡面跑。沿路有數條木頭拋在地上。裡面一疊聲在喊:”那裡!那裡!“只見對面小河那面空曠的田壠裡有無數人影分頭落荒逃走,後面三個人在追,有二個是便衣人物,前面的人的肩上已沒有木頭。”站著,別跑,x你媽的!“有聲音在叱喝,這是南方口音的國語。另一股聲音發自身邊小河裡,小河就在四丈近遠的路下邊,在朦朧的月光下竄出二條人影,接著,又是一條,又再一條。第三條。我看出是女人,和後面的林警相距不到二丈,小河亂石高低不平,四條人影在那上面跌跌撞撞,起落跳躍。俄而女人身子一踉蹌,跌倒了,就在這一剎那後面的人影一縱身向那裡猛撲。哎呀!我不禁失聲驚叫,同時感到眼前一片漆黑,險些兒栽倒。待我定神過來時,周遭已靜悄悄地寂然無聲了,銀輝色的月光領有了一切,方才那掙扎、追逐和騷動彷彿是一場噩夢。但那並不是夢,我腳邊就有被扔掉的木頭,狼藉一地。我帶著激烈的痛苦想起:平妹被捉去了!五我感到自己非常無力,我拖著兩條發軟的腿和一顆抽痛的心向回家的路上一步一步走去。在小河上,我碰見兩個林警和三個便衣人物,他們都用奇異和猜疑的表情向我注視。不知走了多少時間,終於走到自己的家,當我看見自視窗漏出的昏黃燈光時我感到無比的孤獨和淒涼。但當我一腳踏進門時,我又覺到我在做夢了,以致一時呆在門邊。呵,平妹竟好好地坐在凳子上!她沒有被林警捉去,我心愛的妻!”平妹!平妹!“我趨前捉起她的手熱情呼喚,又拿到嘴上來吻,鼻上來聞,我感覺有塊灼熱的東西在胸口燃燒。”你到哪裡去啦?“平妹開口問我。但是我聽不見她的話,只顧說我自己的:”我看見你被林警捉去。“”我?“平妹仰著臉看我。”沒有,“她緩緩地說:”我走在後邊;我看見前邊林警追人,就藏進樹林裡。不過我翻山時走滑了腳,跌了一跤,現在左邊的飯匙骨跟絞骨有些作痛,待一會兒你用姜給我擦擦。“我聽說,再看她的臉,這才發覺她左邊顴骨有一塊擦傷,渾身,特別是左肩有很多泥土,頭髮有草屑。我拿了塊姜剖開,放進熱灰裡煨得燙熱,又倒了半碗酒,讓平妹躺在床上。解開衣服一看,使我大吃一驚:左邊上至肩膀,下至腿骨,密密地佈滿輕重大小的擦破傷和淤血傷。胯骨處有手掌大一塊淤血,肩胛則擦掉一痕皮,血跡猶新。我看出這些都是新傷。擦傷,我給敷上盤尼西林,淤血的地方,我用熱薑片蘸上酒給來回擦搓;擦胯骨時平妹時時低檔地呻吟起來。”平妹,你告訴我,“我問:”你是剛才在小河裡跌倒的,是不是?“平妹不語。經我再三追問,她才承認確乎在小河跌倒。”那你為什麼要瞞住我?“我不滿地說:”你的傷勢跌得可並不輕。“”我怕你又要難過。“她說。剛才那驚險緊張的一幕又重新浮上我的腦際,於是一直被我抑止著的熱淚涔涔然滴落。我一邊擦著,一邊想起我們由戀愛至”結婚“而迄現在,十數年來坎坷不平的生活,那是二個靈魂的艱苦奮鬥史,如今一個倒下了,一個在作孤軍奮鬥,此去困難重重,平妹一個女人如何支援下去,可憐的平妹!我越想越傷心,眼淚也就不絕地滾落。平妹猛地坐了起來,溫柔地說:”你怎麼啦?“我把她抱在懷中,讓熱淚淋溼她的頭髮。”你不要難過,“平妹用手撫摸我的頭,一邊更溫柔地說:”我吃點苦,沒關係,只要你病好,一切就都會好起來。“兩個孩子就在我們身邊無知地睡著,鼻息均勻、寧靜。第二天,無論如何找不讓她再去掮木頭,我和她說我們可以另想辦法。後來我在鎮裡找到一份適當的差事——給一家電影院每日寫廣告,工作輕鬆,而且有二小時即可做完,餘下的時間仍無妨療養。雖然報酬微薄,只要我們省吃儉用,已足補貼家計之不足,平妹已無需出外做工了。雖然如此,我只解決了責任和問題的一半,還有一半須待解決,那就是——我的病。我必須早日把它克服,才對得起平妹,我的妻!
提示鍾理和(1915—1960),是臺灣著名的鄉土文學作家,生於臺灣屏東縣世代務農的小康之家。19歲離開學校後,在父親的農場愛上了一個女工鍾臺妹。因是同姓而遭到父母和社會習俗的反對,離家出走。1940年把鍾臺妹接到瀋陽結為伴侶。1945年在北京出版第一本小說集《夾竹桃》,1946年回臺灣,寫了長篇《笠山農場》、中篇《雨》、短篇《原鄉人》、《貧賤夫妻》等許多小說。《貧賤夫妻》是鍾理和短篇小說代表作。它是一篇歌頌普通勞動婦女美好品德的樂章,也是一曲讚美夫妻美好感情的頌歌。小說的主人公平妹是一位勤勞、樸實、溫馨、善良的姑娘,她能頂住各種壓力,蔑視傳統習俗,勇於挑起家庭重擔,富有自我犧牲精神。這是一個體現中國傳統道德美的勞動婦女形象。這是一篇自敘小說。小說寫的是自己和家人的不幸遭遇,對封建習俗的抗衡,家庭的破落與貧窮以及愛情的堅貞與美好。他的自敘小說與眾不同,作品中的人物不僅有著和作家相同的經歷。而且連姓名都不怎麼改動。小說中的平妹,就是作家妻子鍾臺妹,因而讀他的作品就基本上掌握了他的傳記。其次,語言樸實、簡潔,字裡行間充滿著柔情,讀來生動感人。(張民)***【此文章由“文學視界”(http://)掃描校對,獨家推出,如欲網上轉載,請保留此行說明】
三八節有感■丁玲“婦女”這兩個字,將在什麼時代才不被重視,不需要特別的被提出呢?年年都有這一天。每年在這一天的時候,幾乎是全世界的地方都開著會,檢閱著她們的隊伍。延安雖說這兩年不如前年熱鬧,但似乎總有幾個人在那裡忙著。而且一定有大會,有演說的,有通電,有文章發表。延安的婦女是比中國其它地方的婦女幸福的。甚至有很多人都在嫉羨的說:“為什麼小米把女同志吃得那麼紅胖?”女同志在醫院,在休養所,在門診部都佔著很大的比例,卻似乎並沒有使人驚奇,然而延安的女同志卻仍不能免除那種幸運:不管在什麼場合都最能作為有興趣的問題被談起。而且各種各樣的女同志都可以得到她應得的誹議。這些責難似乎都是嚴重而確當的。女同志的結婚永遠使人注意,而不會使人滿意的。她們不能同一個男同志比較接近,更不能同幾個都接近。她們被畫家們諷刺:“一個科長也嫁了麼?”詩人們也說:“延安只有騎馬的首長,沒有藝術家的首長,藝術家在延安是找不到漂亮的情人的。”然而她們也在某種場合聆聽著這樣的訓詞:“他媽的,瞧不起我們老幹部,說是土包子,要不是我們土包子,你想來延安吃小米!”但女人總是要結婚的。(不結婚更有罪惡,她將更多的被作為製造謠言的物件,永遠被汙衊。)不是騎馬的就是穿草鞋的,不是藝術家就是總務科長。她們都得生小孩。小孩也有各自的命運:有的被細羊毛線和花絨布包著,抱在保姆的懷裡,有的被沒有洗淨的布片包著,扔在床頭啼哭,而媽媽和爸爸都在大嚼著孩子的津貼,(每月25元,價值二斤半豬肉)要是沒有這筆津貼,也許他們根本就嘗不到肉味。然而女同志究竟應該嫁誰呢,事實是這樣,被逼著帶孩子的一定可以得到公開的譏諷:“回到家庭了的娜拉。”而有著保姆的女同志,每一個星期可以有一天最衛生的交際舞。雖說在背地裡也會有難比的誹語悄聲的傳播著,然而只要她走到那裡,那裡就會熱鬧,不管騎馬的,穿草鞋的,總務科長,藝術家們的眼睛都會望著她。這同一切的理論都無關,同一切主義思想也無關,同一切開會演說也無關。然而這都是人人知道,人人不說,而且在做著的現實。離婚的問題也是一樣。大抵在結婚的時候,有三個條件是必須注意到的。一、政治上純潔不純潔,二、年齡相貌差不多,三、彼此有無幫助。雖說這三十條件幾乎是人人具備(公開的漢奸這裡是沒有的。而所謂幫助也可以說到鞋襪的縫補,甚至女性的安慰),但卻一定堂皇的考慮到。而離婚的口實,一定是女同志的落後。我是最以為一個女人自己不進步而還要拖住她的丈夫為可恥的,可是讓我們看一看她們是如何落後的。她們在沒有結婚前都抱著有凌雲的志向,和刻苦的鬥爭生活,她們在生理的要求和“彼此幫助”的蜜語之下結婚了,於是她們被逼著做了操勞的回到家庭的娜拉。她們也唯恐有“落後”的危險,她們四方奔走,厚顏的要求託兒所收留她們的孩子,要求刮子宮,寧肯受一切處分而不得不冒著生命的危險悄悄的去吃著墜胎的藥。而她們聽著這樣的回答:“帶孩子不是工作嗎?你們只貪圖舒服,好高騖遠,你們到底做過一些什麼了不起的政治工作?既然這樣怕生孩子,生了又不肯負責,誰叫你們結婚呢?”於是她們不能免除“落後”的命運。一個有了工作能力的女人,而還能犧牲自己的事業去作為一個賢妻良母的時候,未始不被人所歌頌,但在十多年之後,她必然也逃不出“落後”的悲劇。即使在今天以我一個女人去看,這些“落後”分子,也實在不是一個可愛的女人。她們的皮膚在開始有折縐,頭髮在稀少,生活的疲憊奪取她們最後的一點愛嬌。她們處於這樣的悲運,似乎是很自然的,但在舊的社會里,她們或許會被稱為可憐,薄命,然而在今天,卻是自作孽、活該。不是聽說法律上還在爭論著離婚只須一方提出,或者必須雙方同意的問題麼?離婚大約多半都是男子提出的,假如是女人,那一定有更不道德的事,那完全該女人受詛咒。我自己是女人,我會比別人更懂得女人的缺點,但我卻更懂得女人的痛苦。她們不會是超時代的,不會是理想的,她們不是鐵打的。她們抵抗不了社會一切的誘惑,和無聲的壓迫,她們每人都有一部血淚史,都有過崇高的感情,(不管是升起的或沉落的,不管有幸與不幸,不管仍在孤苦奮鬥或捲入庸俗,)這在對於來到延安的女同志說來更不冤枉,所以我是拿著很大的寬容來看一切被淪為女犯的人的。而且我更希望男子們尤其是有地位的男子,和女人本身都把這些女人的過錯看得與社會有聯絡些。少發空議論,多談實際的問題,使理論與實際不脫節,在每個共產黨員的修身上都對自己負責些就好了。然而我們也不能不對女同志們,尤其是在延安的女同志有些小小的企望。而且勉勵著自己。勉勵著友好。世界上從沒有無能的人,有資格去獲取一切的。所以女人要取得平等,得首先強己。我不必說大家都懂的。而且,一定在今天會有人演說的:“首先取得我們的政權”的大話,我只說作為一個陣線中的一員(無產階級也好,抗戰也好,婦女也好),每天所必須注意的事項。第一、不要讓自己生病。無節制的生活,有時會覺得浪漫,有詩意,可愛,然而對今天環境不適宜。沒有一個人能比你自己還會愛你的生命些。沒有什麼東西比今天失去健康更不幸些。只有它同你最親近,好好注意它,愛護它。第二、使自己愉快。只有愉快裡面才有青春,才有活力,才覺得生命飽滿,才覺得能擔受一切磨難,才有前途,才有享受。這種愉快不是生活的滿足,而是生活的戰鬥和進取。所以必須每天都做點有意義的工作,都必須讀點書,都能有東西給別人,遊惰只使人感到生命的空白,疲軟,枯萎。第三、用腦子。最好養好成一種習慣。改正不作思索,隨波逐流的毛病。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最好想想這話是否正確?這事是否處理的得當,不違背自己作人的原則,是否自己可以負責。只有這樣才不會有後悔。這就是叫通過理性,這,才不會上當,被一切甜蜜所矇蔽,被小利所誘,才不會浪費熱情,浪費生命,而免除煩惱。第四、下吃苦的決心,堅持到底。生為現代的有覺悟的女人,就要有認定犧牲一切薔薇色的溫柔的夢幻。幸福是暴風雨中的搏鬥,而不是在月下彈琴,花前吟詩。假如沒有最大的決心,一定會在中途停歇下來。不悲苦,即墮落。而這種支援下去的力量卻必須在“有恆”中來養成。沒有大的抱負的人是難於有這種不貪便宜,不圖舒服的堅忍的。而這種抱負只有真正為人類,而非為己的人才會有。三八節清晨附及:文章已經寫完了,自己再重看一次,覺得關於企望的地方,還有很多意見,但為發稿時間有限,也不能整理了。不過又有這樣的感覺,覺得有些話假如是一個首長在大會中說來,或許有人認為痛快。然而卻寫在一個女人的筆底下,是很可以取消的。但既然寫了就仍舊給那些有同感的人看看吧。(原載1942年3月9日延安《解放日報》)